宪兵们挥动着手里的棍子,一下一下的落在扎西身上,闷闷的响,像打在一条死狗身上。

他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那身子还会抽,每挨一棍,就抽一下,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下一下的,快要死了还在挣。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

望着他那背,那背上的衣服早就烂了,烂成一条一条的,沾着血,沾着泥,沾着那些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东西。那背上的肉,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老高,有的地方破了,翻出红红的肉来,那血就从那肉里渗出来,一点一点的,渗得满地都是。

他不动了。

真的不动了。

那些宪兵围着他,举着棍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他们回过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还打吗”的光。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就那么趴着,头歪在一边,脸埋在土里,看不见。只有那身子,还在微微的抽,一下,一下,像风吹过的水面。

“行了。”我说。

那些宪兵收起棍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

那地上的血,粘粘的,稠稠的,踩上去有一种滑腻腻的感觉。我走到他跟前,站住,低着头,望着他。

他就趴在我脚边,像一堆烂肉。

我弯下腰,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

那头发,湿湿的,粘粘的,全是血。我抓着那一把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拉起来。

他那脸,已经不像脸了。

肿得像个发起来的馒头,青的紫的红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那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从那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渗,是血,是泪,是那种说不清的液体。那鼻子,歪在一边,还在往外冒血泡,一个,一个,破了,又一个。那嘴,肿得老高,像挂了两条香肠,那嘴唇上全是血痂,黑黑的,厚厚的,像涂了一层漆。

我就那么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到我跟前。

他睁开眼睛。

那眼睛,从那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皮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还活着”的光,也是那种“我不服”的光。

我笑了。

那笑,从嘴角慢慢扯开,扯得大大的。我笑着,望着他,望着这张不成人形的脸。

“扎西。”我说。

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现在,”我说,那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他今天吃了没有,“你认为,神女的祝福有用吗?”他望着我。

望着,望着。

然后他那嘴动了。

那肿得老高的嘴,慢慢张开,从那嘴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

“呸——”一口浓痰,混着血,混着口水,混着那些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东西,直直地喷在我脸上。

热热的,粘粘的,腥腥的。

糊了我一脸。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还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就这样”的光,也是那种“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光。

我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糊在脸上的东西抹下来,抹在手上,看了看。那东西,红红的,黄黄的,粘粘的,像一摊烂泥。

我把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他没动。就让我擦。

这时候,后头有声音传过来。

“扎西——扎西——我的男人啊——”是母亲。

我转过头,往后看。

她就站在那边,站在那一片空地上。阿依兰和丹珠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她挣着,扭着,想往这边冲,可那两个人拽得紧紧的,她挣不开。

她那脸上,全是泪。

那泪流得满脸都是,混着那早上涂的脂粉,流成一道一道的,红的白的,像画花了的脸。她张着嘴,对着这边喊:“扎西——扎西——你们别打他了——求求你们了——”她喊着,那声音尖尖的,破破的,像一块布被人撕开。

“韩天——韩天——他是你继父啊——他是你弟弟啊——”我听着。

听着她那喊声,一声一声的,从那嘴里挤出来。

继父?弟弟?

我转过头,又望着扎西。

他那脸,肿得不成样子,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听见了吗”的光。他望着我,那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笑?是恨?是那种“你妈在喊我”的得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上还抓着他的头发,他那脑袋沉沉的,往下坠着,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

我又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得更大。

“扎西,”我说,“听说你妈妈是前神女?”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听说你一家人都是神的后代?”他那眼睛,又眨了一下。

“对不对?”我问。

他开口了。那嘴肿得老高,说话都说不清,可那声音,从那肿起来的嘴唇里挤出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对。”他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亮亮的,像两团火。

“我才是受神庇护的人,”他说,那声音漏着风,可那漏风里,有一种狠,“神女姐姐——也就是我妈——是我的女人。”我听着。

听着他这一句一句的话。

然后我笑了。

那笑,在脸上挂着,可那眼睛里,没有笑。

我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转过去,对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广场边上,跪着一排人。

有老的,有小的,有年轻的。扎西家的那几个老人,头发花白,跪在最前面,低着头,那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几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三四岁,跪在老人旁边,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跪着,睁着眼睛往这边望,那眼睛里,全是懵。还有几个年轻人,扎西的兄弟,扎西的堂兄弟,他们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再后头,是部落兵。他们站在那些跪着的人后面,手里握着刀,那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亮的,刺眼。

我拽着扎西的头,让他望着那些人。

“扎西,”我说,“你看看。”他那眼睛,望着那边。

望着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年轻人。

“你看,”我说,那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他说一件小事,“就因为你接受了神女的祝福,他们现在要死了。”他那身子,抖了一下。

我感觉到,我那抓着他头发的手里,他那脑袋,僵了一下。

“你后悔吗?”我问。

他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边,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望着那几个老人,那花白的头发,那抖着的身子。望着那几个孩子,那懵懂的眼睛,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脸。望着那几个年轻人,那低着的头,那不敢动的身子。

他望着。

望着。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从那肿起来的嘴里挤出来,一字一字,沉沉的,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后悔。”我听着。

等着他说下去。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更亮了。亮得像两团火,烧着,烧着,烧得人眼睛疼。

“我后悔你腹疼晕倒的时候,”他说,那声音一字一顿的,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没杀了你。”我望着他。

望着这张肿得不成人形的脸,望着这双烧着火的眼睛。

我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

那笑,在脸上挂着,轻轻的,淡淡的,像听见一句好笑的话。

然后我松开手。

他那脑袋,又垂下去,垂到地上,歪在一边。他就那么趴着,趴在我脚边,像一堆烂肉。

我转过身,往那边走。

走到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他们跪在那儿,跪成一排。老的在前,小的在后,年轻的在中间。他们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轮到我们了”的光,也是那种“不知道会怎么死”的怕。

我站在他们面前,望着他们。

然后我开口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大,可那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们,”我说,“是扎西家的人。”他们听着。

“扎西犯了罪,”我说,“按草原的规矩,按朝廷的规矩,他得死。”他们那脸上,那光,更怕了。

“可你们,”我说,“不该死。”他们愣住了。

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什么意思”的光。

我转过身,对着那些宪兵挥了挥手。

他们走过来,手里拿着刀。

我把那些刀接过来,一把一把的,拿在手里。那刀沉沉的,冷冷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一共拿了二十多把。

然后我走到那些跪着的人面前,一把一把的,把刀放在他们面前。

一把,放在那老头面前。

一把,放在那小孩面前。

一把,放在那年轻人面前。

一把,一把,一把。

他们望着那些刀,望着那刀刃,那刀柄,那刀身上映出来的他们自己的脸。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这是干什么”的光。

我放完了。

站在他们面前。

“现在,”我说,那声音还是不大,可那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互相砍。”他们愣住了。

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变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是怕?是那种“你让我们做什么”的懵?

“你们互相对砍,”我说,“活下来的人能活命。”我顿了顿,望着他们。

“但如果不动手,”我说,那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那我就把你们全杀了。”他们听着。

听着这一句一句的话。

然后他们互相望着。

望着那老头,那小孩,那年轻人。望着那些刀,那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望着彼此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怎么办”的光。

没人动。

就那么跪着,望着,那身子抖着,那手抖着,那嘴唇抖着。

然后那老头开口了。

他那声音,苍苍的,老老的,从那干瘪的嘴里挤出来:“扎西——”他喊着,对着那边那个趴在地上的血人,“扎西——你害死我们了——”然后是那年轻人。

他拿起面前的刀,对着那老头,可那刀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下不了手”的光。

然后是那小孩。

那小孩才三四岁,还什么都不懂。他跪在那儿,望着面前那把刀,那刀比他胳膊还长。他伸出手,去摸那刀,那手指碰到刀刃上,割了一下,流出一点血来。他缩回手,把那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吸着,然后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疼”的光。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们。

望着他们那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

然后后头,有声音传过来。

是扎西。

他还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可那声音,从那土里传过来,闷闷的,可那闷里,有一种狠:“韩冈——韩冈——我以后一定会杀了你——”我转过身,望着他。

他就趴在那儿,那脑袋歪在一边,那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对着我。那眼睛里,那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像要把我烧成灰。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站住,低着头,望着他。

“以后?”我说,那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他一件小事。

“你还想有以后吗?”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那眼睛里那火,烧着,烧着,可那烧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什么意思”的光。

我没回答他。

只是转过身,对着那些宪兵点了点头。

他们动了。

手起刀落。

第一刀,落在那老头头上。

那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那老头的身体还跪着,那脖子里喷出血来,喷得老高,喷在旁边的年轻人身上,喷得他满脸满身都是红的。

然后是第二个。

那年轻人,那个刚才拿起刀又放下的年轻人。宪兵们的刀落在他脖子上,他那头也飞起来,那身子也喷出血来,也倒下去。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的。

那刀光闪一下,就有一颗头飞起来。那血喷一下,就有一个人倒下去。

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年轻人,一个一个的,在刀光里倒下。那头在地上滚着,滚得到处都是。那血在地上流着,流成一条一条的小河,红红的,稠稠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些还没死的人,在那血泊里挣着,叫着,喊着。那叫声,不是人的叫声,是那种从地狱里钻出来的、能把人的魂都叫飞的叫声。

我站在那儿,望着。

望着这一地的血,这一地的头,这一地没了头的身体。

扎西也望着。

他还趴在地上,那脑袋歪着,那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望着这一切。望着他那家的老人,一个一个倒下。望着他那家的孩子,一个一个死去。望着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人,那些叫他“扎西哥”的人,一个一个的,在刀光里变成一堆烂肉。

他那眼睛里,那火,慢慢灭了。

灭了。

换成一种别的东西。

是泪。

那泪,从那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那肿起来的脸往下流,流进那血里,流进那泥里,流进那地上那一摊一摊的红里。

他哭了。

就那么趴着,望着那些人死去,流着泪。

母亲也在哭。

她被阿依兰和丹珠拽着,站在那边,望着这边。她望着那些倒下的人,望着那满地的血,望着那满地的头,她那嘴里,发出一声一声的叫声。那叫声,尖尖的,破破的,像一把刀,一下一下的,划在那空气里。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了——”她喊着,“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无辜的啊——”她挣着,扭着,想冲过来。可阿依兰和丹珠拽着她,拽得紧紧的,她挣不开。她只能站在那儿,望着,叫着,那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我没理她。

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些宪兵一刀一刀的砍。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那广场上,静下来了。

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那风,还在吹着,吹得那地上的血,起了一层一层细细的波纹。

我转过身,走到扎西面前。

他趴在那儿,那脸埋在血泊里,那身子一抽一抽的。他在哭,哭得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那地上那一小摊血都起了涟漪。

我弯下腰,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

又把他的头拉起来。

他那脸,那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全是泪。那泪混着血,混着泥,混成一片,糊在脸上。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烂了的桃子。

我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那眼睛里,没有火了。没有恨了。只有那一种东西——是空,是那种什么都空了、什么都没了的空。

我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他说再见。

“扎西。”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你那个部族,”我说,“从今天起,没有了。”他听着。

那眼睛里,那空,更深了。

我松开手。

他那脑袋又垂下去,垂到地上。

我直起身,从腰间抽出刀。

那刀,长长的,弯弯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举起刀,对着他的脖子。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就那么趴着,等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那边,被阿依兰和丹珠拽着。她望着这边,望着我手里那把刀,望着趴在刀下的扎西。她那嘴张着,想喊,可那喊声出不来。只有那眼泪,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

我转回头。

望着扎西。

然后手起刀落。

那刀落下去,落在他脖子上。那脖子,不粗,可那刀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感觉。像是砍在一块骨头上,又像是砍在一团烂肉上。那刀刃切进去,切穿那层皮,切穿那层肉,切穿那根粗粗的管子。

那血喷出来,喷得老高。

喷在我身上,喷在我脸上,喷得我满身满脸都是红的。

他那头,滚出去。

滚了两圈,停在那儿,脸朝上,对着天。那眼睛还睁着,望着那蓝蓝的天,那白白的云。那嘴还张着,像要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那身子,还趴着。

那脖子里,还在往外喷血,一下一下的,像一口井,往外冒。

我站在那儿,握着刀,望着这一切。

望着那颗头,那只眼睛,那张嘴。

望着那还在冒血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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