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面对妈的威胁,我的选择是?
那声音先是模糊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我躺在那里,眼皮还沉沉的,脑子里昏昏沉沉,分不清是梦是真。
“扎西——扎西——”“新头人——新头人——”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撞在窗户上,撞在门上,撞在我的耳朵里。
扎西?
我皱起眉头。那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昏沉的脑子里。
我睁开眼睛。
屋里空空的,只有我一个人。阿依兰不知道去哪儿了,丹珠也不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那肚子还疼,钝钝的闷疼,可我已经顾不上了。
那欢呼声还在继续。
“扎西——扎西——”“头人——头人——”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喊口号。那声音里有一种狂热,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狂热。我听见过这种声音——在京城,新科状元游街的时候,百姓们就是这么喊的。可那是在京城,是状元。这儿是格尔木,是草原,是我的地盘。
他们喊的应该是我的名字。
不是扎西。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那窗户是木头的,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伸手推开,那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涌了我满脸满身。我眯着眼,往外看。
广场上,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镇守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草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群蚂蚁。他们站着,挤着,踮着脚往前看。那脸上都有一种光——是激动,是兴奋,是那种“我在见证一件大事”的光。
他们在欢呼。
对着广场中央欢呼。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台子。那台子不高,也就一人来高,用木头搭的,上面铺着红布。那红布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一大摊血。
台子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扎西。
他就站在台子正中央,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袍——不是他平常穿的那身破破烂烂的,是新的,红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傻乎乎的笑,是那种“我赢了”的笑。他就那么站着,挺着胸,抬着头,像一只刚打赢了的公鸡。
旁边站着的是我的母亲。
她就站在扎西身边,光着上身。
那身子,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那奶子,大大的,圆圆的,垂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那肚子,鼓鼓的,圆圆的,里头怀着我的孩子。她就那么站着,光着上身,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那一片阳光里。
她手里拿着一根东西。
那是权杖。
是我的权杖。
那是根乌木的权杖,上头镶着一块红宝石,是我当上头人那天,部落里的老人们亲手交给我的。那权杖沉沉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我一直把它放在镇守府里,放在我床头那个柜子里,用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她拿着它。
在所有人面前。
她转过身,面对着扎西。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庄重的、认真的、像在做什么大事的光。她把那权杖举起来,举到扎西面前。
扎西望着她,望着那权杖,那脸上那傻乎乎的笑更深了。他伸出手,去接。
可母亲没给他。
她拿着那权杖,在扎西头上绕了三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开口了,那声音从台子上传过来,清清楚楚的:“从今天起,扎西,是草原的新头人。”台下,那欢呼声一下子炸开了。
“扎西——扎西——”“头人——头人——”那声音像潮水,像雷鸣,像要把天都掀翻了。那些人跳着,喊着,挥着手,像疯了一样。我看见有人跪下去,趴在地上,对着台子磕头。我看见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扔到天上,那帽子飞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人群里。我看见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像过年似的。
然后,母亲动了。
她把权杖递给扎西。扎西接过去,拿在手里,像拿着什么宝贝。他那脸上那傻乎乎的笑,更傻了,更亮了。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扎西面前。
她抬起头,望着他。
扎西比她高一个头。他就那么低着头,望着她,望着这个光着上身的女人。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傻傻的、纯纯的、什么都不懂的光。
母亲踮起脚。
她伸出手,搂住扎西的脖子。
然后她吻了上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
那吻,不是那种轻轻的、碰一下就算了的吻。是那种深深的、用力的、像要把人吃进去的吻。她就那么踮着脚,搂着他的脖子,把嘴贴在他嘴上,一下一下的,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扎西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搂住她,搂得紧紧的。他那大手,放在她光着的背上,那手黑黑的,粗糙的,和她那白白的背一比,像两块黑炭贴在上面。他也吻她,吻得用劲儿,吻得笨拙,吻得那嘴都歪了。
台下,那欢呼声更大了。
“扎西——扎西——”“头人——头人——”那些人跳得更高了,喊得更凶了。我看见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打着滚。我看见有几个女人,捂着嘴,呜呜的哭。我看见有一个老头,跪在地上,对着台子磕头,磕得那额头都出了血。
我就站在窗户边,望着这一切。
望着她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抱着扎西。
望着她和他接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一下的,像永远都吻不够。
望着台下那些人,那些欢呼着、跳着、喊着的人,那些像疯了一样的人。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我心里那团东西,在烧。
从心底里烧起来,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里。那火,不是那种热热的火,是那种冷冷的火,是那种能把人冻住、又能把人烧成灰的火。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屋子,走下楼梯,走出镇守府。
外头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我眯着眼,往张横的营地走。
一路上,那些人都往广场那边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都带着那种狂热的光。他们从我身边跑过去,没人看我,没人理我。他们的眼里,只有广场中央那个台子,只有台子上那两个人。
我走到张横营地的时候,他正在帐篷门口站着,往广场那边望。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韩大人——”他开口,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紧张,是不安,是那种“我知道您看见了”的东西。
我没说话,走到他面前。
“张横。”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
他望着我。
“你的人呢?”我说。
他又愣了一下。
“都在营里,”他说,“韩大人,您——”我没让他说完。
“叫他们过来。”我说,“带上刀。”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要干什么”的光。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宪兵,都穿着灰扑扑的军服,腰里别着刀。他们站在那儿,望着我,那脸上都有一种光——是那种“听令”的光。
我望着他们。
“跟我走。”我说。
然后转身,往广场走。
张横跟上来,走在我身边。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要出事了”的光。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我走。
那十几个宪兵跟在后面,脚步齐刷刷的,踩在草地上,沙沙沙沙的响。
我们穿过那片草地,往广场那边走。那欢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响。等我们走到广场边上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跳着,喊着,疯着。
台子上,母亲和扎西已经分开了。
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那一片阳光里。母亲光着上身,扎西穿着那身新藏袍,手里拿着我的权杖。他们望着台下那些人,那脸上都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们赢了”的光。
台下,有几个喊得最凶的。
一个是那个老头,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他还在地上磕头,一下一下的,磕得那地上都红了。他嘴里喊着:“扎西头人——扎西头人——老天爷开眼啦——”还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抱在一起又跳又叫,那脸上全是泪,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们也喊着:“扎西——扎西——我们的头人——”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人群最前头,举着双手,对着台子挥舞。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狂热的、崇拜的、像见了神一样的光。她也喊着:“扎西头人——扎西头人——”我就站在那儿,望着他们。
望着那老头,那满脸的血,那磕头的动作。
望着那两个小伙子,那抱在一起的身子,那哭花了的脸。
望着那女人,那挥舞的手,那狂热的光。
然后我抬起手,指了指他们。
“那几个,”我说,那声音沉沉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喊得最凶的几个。”张横站在我身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了那老头,那两个小伙子,那女人。
他回过头,望着我。
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您确定吗”的光。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然后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宪兵挥了挥手。
那些宪兵动了。
他们冲进人群,像几把刀插进水里。那些人还在跳着,喊着,疯着,根本没注意他们。宪兵们冲到那老头面前,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老头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宪兵架着往外拖。
那两个小伙子也被人拽开了。他们挣扎着,喊着:“干什么——干什么——”,可宪兵们不理他们,就那么拖着他们往外走。
那女人也被人抓住了。她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她挣扎着,挠着,踢着,可宪兵们按着她,按得死死的,就那么拖着她走。
人群终于发现了。
那欢呼声一下子小了下去。那些人转过头,望着这边,望着那些宪兵,望着被拖走的几个人。那脸上,那狂热的光慢慢褪下去,换成一种别的——是惊,是怕,是那种“怎么回事”的懵。
那老头被拖到我面前。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我。那脸上全是血,那眼睛红红的,混着血和泪,像两个血窟窿。他张着嘴,想说话,可那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两个小伙子也被拖过来了。他们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那脸上全是汗,那眼睛里全是怕。
那女人也被按着跪下了。她不叫了,只是低着头,抖着,那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望着他们。
他们也望着我。
那眼睛里,都有一种光——是那种“饶命”的光。
我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张横站在我身边,看见我那手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那些宪兵点了点头。
刀光一闪。
那老头的头,就飞了起来。
就那么在阳光下飞着,转着,那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老高,喷得满地都是。那头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人群边上。那脸上,那眼睛还睁着,还望着什么,那嘴还张着,像还要喊什么。
那两个小伙子的头,也飞了起来。
一颗,两颗。就那么飞着,转着,那血喷得到处都是,喷在我身上,喷在张横身上,喷在那些宪兵身上。那两颗头落在地上,滚在一起,像两个球。
那女人没死。
她跪在那儿,看着那三颗头,看着那三具没了头的尸体,看着那满地乱流的血。她张着嘴,想叫,可那叫声出不来,卡在喉咙里,只有一种嘶嘶的声音从那嘴里挤出来,像漏了气的皮球。
她尿了。
那裤子湿了一大片,那尿顺着腿往下流,流在地上,和那血混在一起。
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那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那一种东西——是空,是那种什么都空了、什么都没了的空。
我转过身,往台子上看。
母亲还站在那儿,站在那一片阳光里。她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站在扎西身边。她望着我,望着这边,望着那地上的血,那三颗头,那没了头的尸体。
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光。
扎西也望着我。
他那脸上,那傻乎乎的笑没有了。只有那一种光——是怕,是那种从心底里升起来的怕。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母亲身后,躲得严严实实的。
我望着他们。
望着她,望着他。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张横跟上来,走在我身边。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事情办完了”的光。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我走。
身后,那广场上静下来了。
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那风,还在吹着,吹得那草地沙沙的响。
人群静下来了。
静得像一池死水。
那些人站在那儿,望着那三颗头,望着那三具没了头的尸体,望着那满地乱流的血。那脸上的光,那狂热的光,那崇拜的光,那“我在见证一件大事”的光,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光——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软的怕。
我转过身,望着台子上。
扎西站在那儿,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他那脸,白得像纸,那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珠子在眼眶里抖着,像风里的蜡烛。他抓着母亲的胳膊,抓得紧紧的,那手指节都发了白。他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像筛糠,那崭新的藏袍跟着他一起抖,抖得那红的金的都花了。
他明显已经被吓坏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
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跑。
他那手,抓着母亲,抓得紧紧的。他那身子,抖着,可那脚,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只护着母鸡的小鸡,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却还想挡在前头。
母亲站在他前面。
她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站在那儿。她望着我,望着这边,望着那地上的血,那三颗头,那没了头的尸体。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光。可那光里,也有一种别的——是怕。
她怕了。
她也见过我杀人。在部落里,在那些不服的酋长面前,我杀过不止一个。可她没见过我这样杀人——不是杀酋长,不是杀那些该杀的人,是杀平民。是杀那些只是喊得凶的、只是高兴得太过的平民。
十多个。
就在一瞬间。
被那些宪兵,用刀,剁成几段。
她望着那些碎了的尸体,望着那满地乱流的血,望着那三颗还在滚着的头,她那脸上,那光,变了。变得复杂起来,变得说不清起来。是怕,是惊,是那种“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疼。
她站在那儿,挺着那大肚子,光着上身,那奶子垂着,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扎西前面,像一堵墙,挡着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人群往后退了三步。
那些人像潮水一样往后退,退得急急的,挤挤的,有人被绊倒了,趴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退。他们退出去好远,退到广场边上,退到那些帐篷前面,站住了,望着我,望着这边,那眼睛里全是怕。
我没理他们。
我望着扎西。
他就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脸,望着我。他那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像要哭出来。他那嘴,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他那身子,还在抖,抖得那藏袍都起了褶子。
我开口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阴阴的,像从坟里头飘出来的。
“扎西。”他那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现在呢,”我说,“你有两个选择。”我顿了顿,望着他。
“和我再打一架,然后死。”他那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那地上的骨头。
“或者,”我说,“你自杀吧。”我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部落的人——那些站在广场边上,缩成一团,望着这边的人。
“你自杀,我保证你那个小部族的人能活。”我放下手,望着他。
“不然,”我说,那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我保证,你部族今天结束的时候,没有一个活人。”他愣住了。
就那么躲在母亲身后,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眼眶里,闪着,抖着。
母亲也愣住了。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不能这样”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没理她。
我转过身,对着那些部落的人。
那些人站在广场边上,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羊。他们望着我,那眼睛里全是怕,全是那种“下一个会不会是我”的怕。
我开口了,那声音大大的,响响的,像打雷一样。
“现在,狼部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愣住了。
“这里是大夏王朝的格尔木县,”我说,“得守朝廷的规矩。”我顿了顿,抬起手,指着自己。
“我,才是这里唯一的头人。”他们听着。
就那么听着,望着我,那眼睛里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知道了”的光。
可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就那么站着,缩着,望着我。
静。
静得像坟。
然后——“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那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是阿依兰。
她就站在人群最前头,举起手,对着我挥舞。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支持你”的光,也是那种“你得记住我”的光。她喊着,喊得响响的,喊得亮亮的,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撞在那些帐篷上,撞在镇守府的墙上,撞在我的耳朵里。
然后丹珠也喊起来。
“韩头人——”“韩头人——”她也站在人群里,也举着手,也对着我挥舞。她那脸上,也有那种光——是那种“我也支持你”的光。
然后是赤尊丹巴。
那个老喇嘛,穿着一身红袍子,站在人群里,也举起手,也喊起来。他那声音,苍苍的,老老的,可那老里,有一种力量,是那种“我服了”的力量。
“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是一片。
那些人,那些刚才还在喊着扎西名字的人,现在全都在喊着我的名字。他们举起手,对着我挥舞,那脸上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挤出来一种光——是那种“我们支持你”的光。他们喊着,跳着,像刚才一样疯,只是喊的名字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