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晕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那一片金光里,挺着大肚子,光着上身,抱着扎西。

然后就是黑的。

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沉沉的、厚厚的、压在眼皮上的黑。我在这黑里头飘着,也不知道飘了多久,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在水上浮着。有时候能听见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几层布——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可听不清说什么。

有时候也能感觉到什么——是有人在碰我,凉凉的手巾敷在额头上,或者是热热的汤药灌进嘴里,苦苦的,涩涩的。可那感觉也远,也飘,像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似的。

就这么飘着,浮着,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头人——头人——”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喊我。

我想应,可那嘴张不开。

“头人,您醒醒——醒醒——”那声音近了,清晰了,是阿依兰。

我使劲儿睁开眼睛。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那光就刺进来,刺得眼睛生疼。我眯着眼,让那光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先看见的是帐篷顶——灰白色的,粗粗的布料,中间有一道缝,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那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轻轻的,上上下下的。

然后是一张脸。

张横那张脸,凑得近近的,那眼睛瞪得老大,里头有一种光——是紧张,是担心,是那种“您可算醒了”的松了一口气。他就那么盯着我,像盯着什么宝贝疙瘩似的,生怕我一眨眼又晕过去。

也对。

他得把我安全送回京城。我这个格尔木县公要是死在他营地里,他这个宪兵营正,轻则丢官,重则下狱。他不敢不当心。

“韩大人——”他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低里有一种东西在抖,“您可算醒了。您这一晕,可晕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那喉咙干得像火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横见状,赶紧从旁边拿过一个碗,凑到我嘴边。

“大人,先喝口水,慢点喝。”那水凉凉的,从嘴唇上滑过去,滑进嘴里,滑下喉咙。那干烧的感觉,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我喝完,他放下碗,又望着我。

那脸上,那紧张还在,可那紧张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我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

我没理他,转着眼珠子往旁边看。

左边,是阿依兰。

她就坐在我身边,挨得紧紧的,那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她望着我,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您吓死我了”的光。那眼睛里,红红的,湿湿的,像是哭过。看见我醒来,她那脸上那紧绷的东西一下子松了,松得整个人都软下来。

“头人——”她叫了一声,那声音涩涩的,哑哑的,像是喊了太久喊哑了嗓子。

右边,是丹珠。

她也坐在我身边,也是一脸关切。她没握我的手,可她那只手就放在我胳膊边上,离得近近的,像随时准备扶我。她望着我,那眼睛里也有光——是那种“您没事就好”的光。看见我醒来,她那嘴角扯出一个笑,小小的,软软的,像风里的一朵花。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我。

那眼睛里,都有一种光——是那种“您可算醒了”的光。

我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

可刚一动,那肚子就疼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绞着拧着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里头还有东西没清干净。我皱起眉头,又躺回去。

这时候,旁边有一个人凑过来。

是个穿灰袍子的,年纪不小了,留着山羊胡子,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是大夫”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碗,碗里头还有一点残渣,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蹲下来,把那小碗凑到我面前,让我看。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念书似的,“您昨天吐出来的东西,卑职检查过了。”我望着他。

他又把那碗往前凑了凑,让我看那残渣。

“这药,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他说,“是一种草药,狼部这边山里长的,当地人叫‘睡马草’。马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人吃了,肚子疼一阵,吐一场,也就没事了。”他顿了顿,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运气好”的光。

“看来下药的人,没想要您的命。”他没想要我的命。

她没想要我的命。

她要的,只是让我输。

让扎西赢。

我躺在那里,望着帐篷顶,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张横在旁边开口了,那声音压得低低的。

“韩大人,您知道是谁下的药吗?”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帐篷顶。

那灰白色的帐篷顶上,那一道缝里透进来的光,亮亮的,刺眼。

这时候,帐篷门口的光一暗。

有人进来了。

我转过头,往那边看。

那身影,从门口走进来,一步一步的,走进那光里。

是我的母亲。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望着我。

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光。那眼睛里,红红的,湿湿的,像是也哭过。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那身子微微发抖。

阿依兰看见她,那脸上那关切一下子变成了别的——是怒,是恨,是那种“你还敢来”的光。她的手一下子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身子绷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丹珠也看见了。她那脸上那软软的笑一下子收回去,换成一种冷,冷冷的,像冬天里的冰。她的手也按在刀柄上,那眼睛盯着母亲,像狼盯着猎物。

张横愣了一下,然后他也明白了什么。

他那脸,也变了。

变得硬起来,冷起来。

他的手,也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三个人,三把刀,都对着母亲。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他们,望着那三把刀,那脸上没有什么怕。只有那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我做了什么”的光。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帐篷里静下来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嘶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我抬起手,摆了摆。

“你们先出去。”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

阿依兰一愣。

她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您这是——”的光。

“出去。”我又说了一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看看我,看看母亲,那脸上有一种复杂的光——是那种“我明白了又不想明白”的光。

她松开刀柄,站起来。

丹珠也站起来。

张横也站起来。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阿依兰停下来,回过头,望了我一眼。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您小心”的光。

然后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丹珠跟出去。

张横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也回过头,望了我一眼。

那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那种“韩大人,有事喊我”的光。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帐篷里暗了一些。

只剩下我和母亲。

她站在那儿,还站在那儿,离我不远不近的,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这个生了我、养了我、供我读书、送我进京赶考的女人。

这个昨天,给我下了药的女人。

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那肚子还疼,钝钝的闷疼,可我能忍。我靠在垫子上,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这张我想起来就觉得亲的脸。

“为什么?”我说。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沉沉的,像三块石头,一个一个砸在地上。

母亲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我。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那声音大了一点,硬了一点,“您是我娘。您给我下药。为什么?”她那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就那么在脸上流着,一滴一滴的,从那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那儿,滴在地上。

“天儿——”她开口,那声音抖抖的,涩涩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娘——娘也是没办法——”我望着她。

“没办法?”我说,“什么没办法,能让您给自己儿子下药?”她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

那手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那指节都发了白。

“天儿——你听娘说——”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扎西——扎西那孩子——他要是输了——他要是输了就完了——”我皱起眉头。

“完了?”她点点头,那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甩下来,甩在地上。

“你不知道——你不懂——扎西他——他阿爸死了,他大哥死了,部落里的人都说他是傻的,都不拿他当人看。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他要是赢了,就能当上头人,就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要是输了——”她顿了顿,那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他要是输了,他就什么都没了。他就还是那个傻扎西,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傻扎西。他会被人笑话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一辈子——”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

“所以您就给他下药?”我说,那声音硬起来,“所以您就帮着他,让您儿子输?”她摇头,那头发散着,沾在脸上。

“不是——不是帮他——是帮你——”我愣住了。

“帮我?”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听我说”的光。

“天儿——你想想——你已经是头人了,你已经是县公了,你回京城还要做你的状元郎。你输一场,没什么。你回京城,有的是机会。可扎西呢?他就这一次。他要是输了,他就完了——”她顿了顿,那眼泪流着。

“娘是想——你输给他,你回京城做你的官,他留下来当他的头人。两全其美——两全其美啊——”我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烧着。

“两全其美?”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您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输给一个傻小子,您让我在那些部落的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您让我的女人当众宣布他是她的新男人——这叫两全其美?”她愣住了。

那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的女人?”她说,那声音涩涩的,“天儿——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她没说完。

可那意思,我懂。

她想说,那个女人,不值得。

可那是我女人。

是我娶回来的女人。

是给我生了孩子、又怀了孩子的女人。

我望着母亲,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有愧,有一种东西在碎。

可那碎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我不后悔”的光。

“天儿——”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手伸出来,想碰我。

我没动。

就那么望着她。

她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悬在空中,微微发抖。

“天儿——娘求你——”她说,那声音抖得厉害,“你就认了吧——你就当是帮帮扎西——那孩子可怜——他娘死得早——他阿爸不疼他——他大哥也打他——他——”我没等她说完。

“为了那个傻小子,”我说,那声音硬得像石头,“您让我在部落面前认输?”她愣住了。

那手,还悬在空中,抖着。

“天儿——”我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绞着,疼着。

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冷,是那种从心底里升起来的冷。

“您出去吧。”我说。

她愣住了。

“天儿——”我闭上眼睛。

“出去。”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沉沉的,像两块石头。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那目光,在我脸上,在我身上,像两团火,烧着。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轻轻的,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天儿——”那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轻轻的,抖抖的。

“娘——娘不求你原谅——”然后门帘掀开,又落下。

脚步声远了。

帐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那儿,望着帐篷顶。

那一道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么亮,那么刺眼。

我闭上眼睛。

那黑,又涌上来。

可那黑里,有画面在闪——她站在阳光里,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抱着扎西。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对不起”的光。她望着我,那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恨我吧”的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从今天起,扎西,是我的新男人——”那声音,在脑子里回荡,一遍一遍的,像有人在那儿念经。

我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

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那心里的疼,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一刀一刀的,剜得血肉模糊。

我睁开眼睛。

望着帐篷顶。

那一道光,还在那儿。

亮亮的,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

那肚子还疼,钝钝的闷疼。可我能忍。

我得出去。

我得去看看。

看看她,看看扎西,看看那些跪着的人。

看看我输掉的一切。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外头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

我眯着眼,走出去。

阿依兰、丹珠、张横,都站在门口,望着我。

他们看见我出来,那脸上都有一种光——是那种“您怎么出来了”的光。

我没理他们,往前走。

走到帐篷外面,站住。

望着远处的镇守府。

那镇守府,在阳光里灰蒙蒙的,静静的。

可我知道,那里面,有一个人。

一个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抱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往那边走。

一步一步的。

踩在草地上,软软的,沙沙的。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还是凉的。

第二天,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我从张横的营帐里出来,往镇守府走。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那一片草地金金黄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还有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那股子膻气。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也盖不住我心里头那股子涩——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涩,像嚼了没熟的果子,满嘴都是那种苦苦的、麻麻的滋味。

走到镇守府门口,我站住。

那门敞着,里头静静的。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照得那一块一块的石头泛着白。院子里没人,阿英阿翠不知道去哪儿了,连往常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条老狗都不见踪影。

我抬脚往里走。

穿过院子,穿过堂屋,上了楼。

楼梯还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团东西就跳一下。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最里头那间,门开着。

有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不是那种声音。

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是她。

妈。

她就站在屋里头,站在那一堆东西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脸上。她穿着一身藏袍——不是昨天那身红得扎眼的,是平常穿的那身青灰色的,素素的,干干净净的。那袍子裹着她那身子,把她的身段裹出来——三十多岁的女人,身子还没走样,该鼓的地方鼓着,该细的地方细着,只是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人看了心里头发紧的光。

她背对着我,正弯着腰,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

那包袱,是我的。

里头装着我的衣裳,我平日里换洗的那几件。她一件一件地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叠好了往包袱里放。旁边还放着几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包着什么。还有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听见里头哗啦哗啦的响——是银钱。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那脸上,扯出一个笑——是那种“你来了”的笑,也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笑。

“天儿,回来了?”她说,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望着她。

她也不在意,又转过身去,继续收拾。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然后把那几个油纸包也塞进去,把那小布袋放在最上头。她拍了拍那包袱,像是拍掉上面的灰,然后转过身,望着我。

“你在干什么?”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说我在干什么”的光。

“给你收拾行囊呀。”她说,那声音还是轻轻的,软软的,“你马上要去京城了,妈给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好。衣裳,吃的,银钱,都给你备齐了。”她顿了顿,那嘴角那笑又深了一点。

“妈得做好这最后的工作。”我皱起眉头。

“最后的工作?”她点点头。

“对呀。”她说,“你走了,妈就不跟你去了。”我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说,那声音硬起来。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该知道了”的光。

“妈已经在部落面前宣布了,”她说,那声音还是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在往外冒,“要做扎西的女人。那以后,妈自然是要嫁给他的。”我愣住了。

就那么站在门口,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这个生了我、养了我、从现代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女人,这个当过脱衣舞娘、吃过苦、受过罪、把我拉扯大的女人。

她站在那儿,站在那一片阳光里,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说的是真的”的光。

“嫁给扎西?”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

她点点头。

“对。”她说,“扎西会成为这里的男主人。他会住进镇守府。”她顿了顿,那眼睛往旁边一扫,扫过那屋子里的东西。

“所以你的东西,妈得清出去。给扎西腾地方。”我心里那团东西,轰的一下烧起来。

烧得我浑身发烫。

烧得我攥紧了拳头。

“妈。”我说,那声音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您别忘了,草原的规矩,男人要靠实力来赢。”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光。

“扎西打不过我。”我说,那声音硬起来,“那天在校场上,我揍他揍得他满脸是血。要不是您下药,他早趴下了。”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介意和他再打一架。”我说,“这一次,我会杀了他。一拳一拳的,打死他。”她站在那儿,望着我,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

是那种“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的东西。

“还有,”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妈您别忘了,我不只是部族的头人。我还是朝廷命官。格尔木县公。没有朝廷的委任,任何人都当不了头人。”我顿了顿,那声音冷下来。

“扎西靠您赢了我。可我依旧能让宪兵们杀了他。”她听着。

就那么听着,望着我,那眼睛里那东西还在动。

等我说完,她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是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天儿,”她说,“你要是真那么做,妈也不活了。”我愣住了。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一片阳光里,望着我,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说的是真的”的光。

“妈——”我开口,可那话卡在喉咙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

她比我矮一个头,可她就那么仰着脸望着我,那眼睛里没有怕,没有躲,只有那一种光——是那种“你听好了”的光。

“天儿,”她说,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在往外冒,“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小时候,妈一个人拉扯你,再苦再累也没求过谁。后来到了这儿,妈跟着你,也没给你添过麻烦。”她顿了顿,那眼睛眨了眨。

“可这一次,妈求你。”她说,“别动扎西。”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绞着,疼着。

“为什么?”我说,那声音涩涩的,“就为了那个傻小子?”她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不会懂的”的光。

“妈,”我又问了一遍,那声音大了一点,“为什么?您是我妈。您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我?”她摇摇头。

“他不是外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他是妈的男人。”我愣住了。

就那么站在那儿,望着她。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认真。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团烧着的东西。

“那肚子里的孩子呢?”我说,那声音沉沉的,“那是我的孩子。您孙子。您就这么扔下了?”她愣了一下。

那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那种“你戳到我痛处了”的动。

可只是一下。

然后她又稳住了。

“孩子,”她说,那声音轻轻的,“以后可以让他去京城找你。”她顿了顿,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这是最好的办法”的光。

“你要是嫌弃,妈可以和扎西一起把孩子养大。”我心里那团东西,又翻了一下。

嫌弃?

我嫌弃我的孩子?

“妈,”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您怎么能这么说?”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你难受可我只能这么说”的光。

“天儿,”她说,“妈知道你对妈好。妈知道你舍不得。可妈——”她顿了顿,那声音抖了一下。

“妈也有妈的路要走。”我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绞着,疼着。

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不甘心,是那种“我得问清楚”的不甘心。

“妈,”我说,那声音低下来,“您告诉我实话。”她望着我。

“您为什么选他?”我说,“是因为那个——是因为他做那事的能力更强吗?”她愣住了。

然后那脸上,有一种东西漾开。

是笑。

可那笑里,没有得意,没有羞,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光——是那种“你终于问到了”的光。

她摇摇头。

“不是。”她说,“天儿,你听妈说。”她顿了顿,那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远远的、蓝蓝的天。

“你那方面,其实也很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妈是过来人,妈知道。你比大多数男人都强。”她收回目光,望着我。

“可扎西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我说。

她想了想,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在找词儿”的光。

“天儿,”她说,“妈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知道。”我知道。

脱衣舞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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