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转过身,往镇守府走。

走过那满地的血,那满地的头,那满地的没了头的身体。走过那些还跪着的、还没死的、还在发抖的人。走过阿依兰和丹珠,她们还拽着母亲,母亲已经不叫了,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眼泪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

我走过去。

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没看她们。

没说话。

就那么走过去。

张横跟上来,走在我身边。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事情办完了”的光。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我走。

身后,那广场上,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那风,还在吹着,吹得那草地沙沙的响,吹得那地上的血,起了一层一层细细的波纹。

我往前走。

往镇守府走。

那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我身上,照得我浑身发热。那血,粘在我脸上,粘在我手上,粘在我衣服上,慢慢的干,慢慢的紧,绷得那皮肤紧紧的。

我走着。

一步一步的。

走进镇守府的大门,走进那阴凉的过道,走上那楼梯,走进那屋子。

屋里空空的,静静的。

那窗户还开着,那阳光还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

我走到床边,坐下。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手上,还粘着血。那脸上,还粘着血。那衣服上,也粘着血。那血干了,紧紧的,绷得人难受。

我坐在那儿,望着那窗户,望着那阳光,望着那光里飘着的细细的灰尘。

外头,那广场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风,还在吹着,吹得那窗户轻轻的响。我从那屋里走出来。

走下楼梯的时候,那楼梯在脚下吱吱的响,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哭。那血还粘在我手上,干了,紧紧的,绷得手指都伸不直。我一边走一边搓,把那干了的血痂搓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楼梯上,落得到处都是。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就站在门口,站在那一片阳光里。

阿依兰和丹珠还站在她两边,一人拽着她一只胳膊。她不喊了,也不挣了,就那么站着,望着我,那脸上全是泪,那泪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画花了的脸。

我走过去。

一步一步的,走到她面前。

阿依兰和丹珠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怎么办”的光。我没说话,只是对她们摆了摆手。

她们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就站在我面前。

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站在那儿。那身上,那脸上,那手上,全是泪痕,全是干了的泪痕。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烂了的桃子,望着我。

她望着我。

望着,望着。

然后她动了。

她抬起手,那手抖着,像风里的叶子。她把手举起来,举得高高的,然后对着我的脸,扇下来。

啪——

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不重,她那手没什么力气,打在我脸上,像一片叶子落在脸上。可她不解气,又打。

啪——啪——啪——

一下一下的,打在我脸上,打在我脖子上,打在我身上。她打着,打着,那眼泪又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流得那刚干了的白印子又湿了。

“你怎么能这样——”她喊着,那声音破破的,尖尖的,像一把钝刀子割肉,“你怎么能这样——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都是无辜的啊——”她打着,喊着,那手一下一下的落在我身上。

我站着,没动。

就那么站着,让她打。

她那手,打着,打着,慢慢没了力气。她打着,哭着,喊着,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盏快灭的灯。

“扎西——扎西——我的扎西——”她喊着那名字,喊着,哭着,那手还在打,可那打,已经不像打了,像在摸,像在推,像在表达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我就站着。

让她打。

打了很久。

久到她那手都抬不起来了,久到她那嗓子都喊哑了,久到她那眼泪都快流干了。

她还在打。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抬起手。

抓住她那手。

她愣了一下,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然后我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

她那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平日里梳得光光的,盘在头上。这会儿全散了,乱乱的,沾着泪,沾着汗,粘成一绺一绺的。我抓着那一把头发,往下一拽,把她那脸拽到我面前。

她疼得皱起眉头,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干什么”的光。

我抬起手。

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脆的,响响的,像一根鞭子抽在空气里。

她那脸,被打得歪向一边。那脸上,那白白的皮肤上,慢慢红起来,红成一片,像一朵花开在脸上。

她愣住了。

就那么歪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把脸转过来,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怎么敢”的光。

“你——你打我?”她说,那声音抖抖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你——你怎么敢打我?”我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

这个生我的女人。

这个刚才为了别的男人,用我的孩子威胁我的女人。

我开口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从冰面上刮过去。

“这个家,”我说,“我说了算。”她那眼睛,眨了一下。

“这个部族,”我说,“我说了算。”她听着。

“是我,”我说,“给了你安全的环境。”我顿了顿。

“是我,”我说,“给了你荣华富贵。”她听着。

那眼睛里,那光,慢慢变了。从那种“你怎么敢”的光,变成一种别的——是惊,是怕,是那种“他说的好像是真的”的懵。

我松开她的头发。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我面前,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那脸上,那红红的巴掌印,清清楚楚的,像刻上去的。

我望着她。

“这一次,”我说,那声音还是冷冷的,“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她那眼睛,望着我。

“但如果有下一次,”我说,“我不会再这么客气。”我顿了顿,望着她。

“明白吗?”她听着。

望着我。

望着,望着。

那眼睛里,那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灯,油快烧干了,那火苗一颤一颤的,眼看就要灭。

然后她变了。

就那么站在我面前,我看着她那脸上的光,那眼神,那站着的姿势,一点一点的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熟悉了。

变得像那个人——那个在地下室里,在那些男人面前,笑着,扭着,把自己卖出去的女人。

那个脱衣舞女郎。

那个在男人面前,永远是软的,是弱的,是崇拜强者的女人。

她那眼睛里,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的光。

她慢慢弯下腰。

那大肚子,圆圆的,鼓鼓的,让她弯下去的时候很费劲。她扶着肚子,一点一点的,弯下去,弯下去,最后跪在我面前。

她跪在地上,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跪在我脚边。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脸上,全是泪。可那泪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服了”的光,也是那种“你饶了我吧”的光。

她开口了。

那声音,软软的,弱弱的,像一只小猫在叫。

“韩天——”她叫我的名字,不是“儿子”,是“韩天”。

“我错了,”她说,“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望着她。

望着她跪在地上,跪在我脚边,望着我,那眼睛里全是哀求。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她就那么跪着,等着。

这时候,身后有动静。

我转过头。

张横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站在那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服,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看见了”的光。

他望着我,望着母亲,望着这跪在地上的女人。

他望着。

然后他发现我在看他。

他那眼睛,和我对上了。

就那么一对上,他浑身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抖得那身子都晃了晃。

然后他动了。

他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下去。

砰——

那一声,闷闷的,是他那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他就那么跪在地上,跪在那硬邦邦的土地上,跪在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得轻轻的,淡淡的。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张大人,”我说,那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老朋友说话,“何必如此?”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那腿还在抖,抖得像风里的草。

“在下,”我说,“还需您和宪兵队的各位弟兄护送回京呢。”他听着。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的光,也是那种“我怕”的光。

他开口了。

那声音,抖抖的,颤颤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韩——韩大人,”他说,“您——您的狠辣——”他说不下去,咽了一口唾沫,又接着说:

“您的狠辣和治民手段,”他说,“让张某——让张某佩服。”我听着。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更亮了。是那种“我说的是真的”的光。

“日后,”他说,“大人如能高升,张某——张某必为大人效劳。”我望着他。

望着这个跪过又站起来的男人,望着这个怕得发抖却还在表忠心的男人,望着这个刚才亲眼看着我把二十多个人砍成碎块的男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他跟前。

他站着,没动,可那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他那肩膀,硬硬的,僵僵的,像一块木头。

我把头凑过去,凑到他耳边。

那嘴,贴着他耳朵,轻轻的,慢慢的,说:

“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他那身子,又抖了一下。

“韩某,”我说,“必然不会亏待兄弟们。”他听着。

那身子,慢慢不抖了。那肩膀,慢慢软下来。那呼吸,慢慢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望着我。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明白了”的光,也是那种“我跟对人了”的光。

他点点头。

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转过身,又走到母亲面前。

她还跪在地上,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她望着我,望着我和张横说话,望着张横跪下又起来,望着这一切。她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看见了”的光。

我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望着她。

“起来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扶着肚子,慢慢站起来。那大肚子,圆圆的,鼓鼓的,让她站起来的时候很费劲。她撑着地,撑着腿,一点一点的,站起来,站在我面前。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光着的上身,那白白的皮肤,那大大的奶子,那圆圆的肚子,都在那阳光下,都在我眼前。

我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

这个刚才还为了别的男人,拿刀对着自己肚子的女人。

这个现在跪在我脚边,求我原谅的女人。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对着我。

她那脸上,那红红的巴掌印还在,清清楚楚的,像刻上去的。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望着我,那眼睛里,全是怕,全是那种“你别再打我了”的怕。

我望着她。

“记住今天。”我说。

她那眼睛,眨了一下。

“记住了,”她说,那声音软软的,弱弱的,“我记住了。”我松开手。

她那下巴,从我手里滑下去。

我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那门,走进那阳光里。

那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我身上,照得我浑身发热。那广场上,那些人还在,那些部落的人,那些宪兵,那些跪着的、站着的、缩成一团的人。他们望着我,望着我从镇守府里走出来,望着我身上那干了的血,望着我脸上那平静的光。

他们望着。

没人说话。

没人动。

只有那风,还在吹着,吹得那草地沙沙的响。

我往前走。

往那广场中央走。

那里,那满地的血,那满地的头,那满地的没了头的身体,还在那儿。那血干了,变成黑黑的,稠稠的,像一层漆涂在地上。那头,那些头,还在地上滚着,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

我走到那堆头前面,站住。

低下头,望着它们。

望着那老头的头,那花白的头发,那干瘪的嘴。望着那年轻人的头,那年轻的脸上,那惊恐的眼睛。望着那孩子的头,那小小的脸,那还没长开的五官。

我望着。

望着。

然后我转过身,对着那些人,那些部落的人,那些还活着的人。

我开口了。

那声音,大大的,响响的,像打雷一样。

“从今天起,”我说,“没有什么狼部了。”他们听着。

“这里,”我说,“是大夏王朝的格尔木县。”我顿了顿。

“我,”我说,“是这里唯一的头人。”他们听着。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知道了”的光,也是那种“我们服了”的光。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那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片。那些人喊着,叫着,举着手,对着我挥舞。那脸上,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挤出来一种光——是那种“我们支持你”的光。

我站在那儿,听着。

听着他们喊我的名字。

一声一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抬起头,望着那天。

那太阳,挂在头顶上,明晃晃的,亮得刺眼。

我眯起眼睛,望着它。

望着那一片光。

然后我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得大大的。

我笑着,站在那一片阳光下,站在那一片血泊中,站在那一片欢呼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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