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章

我穿过堂屋,走出了小舅公家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冷冽而清新,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被冷空气填满,那种烦躁感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不想回爷爷家前院去凑热闹,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爷爷家老宅的后院墙外。

这里的喧嚣声一下子远了。

眼前是个废弃的野塘,就在大伯家后墙根底旁。

平时没人往这儿来,枯黄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把这块地界笼罩得密不透风。

这水不浅。

以前听爷爷说,这塘底下通着暗河,是个聚阴的“龙眼”。

小时候村里有头大水牛滑进去,眨眼功夫就没了影,连个泡都没冒。

即使是现在这样的数九寒天,这里也不会结冰。

因为它通着地底下的活水,所以不管天多冷,它都始终保持着这种液态的、深不可测的静默。

它就静静地卧在荒凉的院墙后面,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幽幽地盯着灰白的天。

我站在池塘边的老柳树下,双手插在那条肥大的运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布料内衬。

这里真的太静了。

这种死寂,和数十米开外的家家户户们的窗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就这样望着这潭黑水,脑子里全是老妈的影子,她的面容。

眼前这池塘的水再深,也深不过我心底里的脏念头。

................我弯下腰,手指在发硬的烂泥地里抠了半天,抠出一块带着棱角的碎砖头。

“咻——”砖头脱手而出,没有打出水漂,而是一声不吭,“咕咚”一声,钻进了那潭黑沉沉的死水里。

涟漪一圈圈荡开,把倒映在里面的枯树枝柳树枝和那抹惨淡的日头,搅得稀巴烂。

就像我现在脑子里的伦理纲常一样。

我就这样面无表情般地盯着水面,感觉自己整个人也正在往下沉。

冬日的阳光是没有多少温度,但照得人心里发慌。

冷风顺着宽大的裤管往里灌,却吹不散大腿根部残留的,仿佛已经渗进皮肤里的幻觉。

就在今天早上,在堂姐夫那辆二手丰田的后座上,我的人生也进行了分叉。

这跟我想象里的‘第一次’完全是两码事。

没有前戏,没有温柔,甚至没有真正的自主意识。

这就是一场由两床厚棉被,颠簸的路况和狭窄的空间共同导演的“事故”。

我到现在只要一闭眼,鼻腔里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车内皮革味,被子里的棉花味,还有母亲身上那股因为闷热而蒸腾出来的暖香。

我想起那个红色的安全带卡扣。

它就这么卡在我和她中间,勒着她的腰。

它把我们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钉在一起,在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随着车身的每一次剧烈抛起落下,强行把我们揉碎了往彼此身体里塞。

那会儿她没个母亲样,我也没个儿子样。

我也不是那个要考大学的好学生。

我们就是两块在“黑暗”中被迫摩擦生热的肉。

最让我感到战栗的,倒不是插入那刻的疯狂,而是下车前的那几十秒。

当那两座压死人的“大山”被掀开,光线照进来的时候。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谎言。

“你们先收拾,我腿麻,缓口气就下来。”她对着车外的父亲和堂姐夫说得那么随意,那么冷静。

呵,腿麻。

是被压麻了?还是被那几十次身不由己的叩击给弄软了?

她用这个完美的借口,支开了那两个男人,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后一点清理罪证的时间。

然后,就是那个让我这辈子都做噩梦的声音。

她双手撑着我的肩膀,把自己沉重的身体从我腿上抬起来。

“啵。”那一声轻脆的水渍分离声。

在那死寂的车厢里,它比外面的鞭炮声还要响,牢牢地扎进了我的脑海里。

随着那一声响,那种黏腻温暖紧致的包裹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冰凉的空虚。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脸色在那一瞬间切换成了无限的冰冷,迅速整理好裙摆,推门下车,头也不回。

那个动作利落得就像是刚刚只是甩掉了一块沾在身上的泥点子。

她是想这么翻篇。

她想把这一切都锁死在那丰田的后座上,把那个“失态的女人”留在车里,然后走下车,在当下的场景里继续做她那个贤惠端庄的李家媳妇。

但……这可能吗?

妈,你太低估那个瞬间了。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等到年过完了,父亲趾高气扬得去做小老板时,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以前,父亲在,他就像一堵墙,隔在他那个熟媚的妻子和他这个青春期的儿子中间。

可等他走了呢?

那个家,那个在平日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会顷刻间从避风港变成一个巨大暧昧的牢笼。

我想象着未来我在家的日子。

早晨,那个狭窄的卫生间里,还会残留着她洗漱后的热气和香味;阳台上,她刚洗完的内衣还会像往常一样挂在我的校服旁边,滴着水;晚上,当我复习到深夜,走出房间倒水时,或许会看到她穿着紧身秋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些以前都是最温馨最普通的日常。

可最近,以至于到现在,它们全变了。

那一声“啵”,给这些所有的日常画面都打上了一层色情的滤镜。

我会更加控制不住地去观察她。观察她走路的姿势,观察她弯腰时的曲线,观察她看到我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神情。

我会变成一个潜伏在这个家里的“贼”,时刻用回味那个下午的眼神,去亵渎自己的母亲。

而最可怕的是……

她会怎么对我?

是用更加严厉的管教来粉饰太平?还是会像刚才在大伯家那样,用那种虚张声势的愤怒来掩盖心虚?

又或者……

一个让我浑身发抖的念头从这潭黑水里冒了出来。

在那些父亲不在的漫漫长夜里,当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儿子翻书的声音时……她会不会也偶尔想起这个上午?

想起那两床棉被下的窒息?

想起那个虽然青涩,却充满活力的“进入”?

想起那个让她不得不撒谎说“腿麻”的瞬间?

毕竟,她也是个女人。

一个常年守活寡并且身体早就熟到烂的女人。

我又捡起一块石头,轻轻丢进水里。

“咕咚。”这一次声音很轻,却很深。

这块石头沉下去了,再也浮不起来了。

就像我和她。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些灰白色的村屋轮廓,那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稀疏的爆竹炸响。

而我站在这死寂的池塘边,手里全是泥,心里却烧着一把不知是毁灭还是重生的火。

父亲到时走了,家就是我的了。

包括那个家里的……女主人。

……

就在我准备转身,准备硬着头皮走回那个灯火通明的“地狱”时。

左脚的脚后跟,在一块埋在淤泥里的圆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重心顷刻间就丢失。

世界在这一秒钟里颠倒了。

那片灰暗的天空,枯黄的芦苇,还有那扇远处亮着灯的窗户,演变成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搅乱,变成了一团杂乱高速旋转的色块。

我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喉咙里那声“啊”还没冲出口,就被失重感堵了回去。

接下来,是下坠。

那刻的感觉很像早上在丰田车里,车轮猛地碾过大坑时,整个人被抛离座椅的那种悬空感。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柔软的真皮座椅接住我。

也没有母亲那具温热的身体供我抓紧的地方。

等待我的,是那个沉静了一整个冬天的深渊。

“噗通。”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那么干脆,倒像是一个装满了烂肉的麻袋,被沉沉地扔进了井里。

顷刻间,我甚至没感觉到水。

我先感觉到的是“重”。

这水根本不软,当你整个人毫无防备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拍击在水面上时,硬得跟水泥墙似的。

紧接着,是冰冷的液体。它不是家里的自来水,也不是游泳池里温水。它黏稠,有土腥味和腐烂味。它像是有生命,钻进我的领口、袖口、裤管、鼻腔、耳朵。

我本能地张开嘴想喊。

“咕噜——”一大口浑浊的脏水立刻就填满了我的喉咙。

呛水的痛苦瞬间炸开。

肺管子像是被强酸泼了一样,火辣辣的疼。气管抽搐着,想要把异物咳出去,但涌进来的只有更多的水。

我不会游泳,我是个只会坐在教室里背单词、在体育课上永远躲在树荫底下的书呆子。

我对水的全部认知,仅限于澡堂里的淋浴头和保温杯里的白开水。

在失重的那一刻,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接管了身体。

我开始疯狂地扑腾。

双手在浑浊的水里胡乱抓挠,手指抓过虚空,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一块凸起的石头。

双腿拼命地蹬踹,想要踩到池底。

但这毫无用处。这池塘太深了。

爷爷说它是“龙眼”,通着地底下的暗河,这话不是吓唬小孩的。

更糟糕的是,我的衣服。

那件新买才穿的羽绒服,在岸上是保暖的盔甲,到了水里,它就是吸魂的寿衣。它一下子就吸饱了水。

那些蓬松的羽绒在吸水后变得像铅块一样重。它牢牢地贴付在我的上半身,拖着我不可阻挡地往下坠。

还有堂姐夫那条肥大的棉裤,在水里鼓胀开来,成了两条灌满水的水泥柱子,死死锁住了我的双腿,让我连弯曲膝盖都变得无比困难。

越挣扎,沉得越快。

视线里的光亮在迅速消失。

刚才还能看见的那一点点灰白色的天空,透过浑浊的水面,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墨绿。

然后是深褐。

最后变成了绝对的黑。

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那是水压挤压耳膜的轰鸣,也是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要死了吗?

我就要这么窝囊地淹死在这个没人的野塘里?死在爷爷家的后院墙外?

等到明天,或者是后天,尸体浮上来,被路过的村民发现。

肿胀、发白、丑陋不堪,嘴里塞满了烂泥和水草。

母亲会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吗?

她会哭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原本疯狂挣扎的手脚,突然就慢了下来。

奇怪。

在这个濒死的关头,在这个肺都要炸了的瞬间,我脑子里浮现的,这时候我竟然不怕死。

反倒觉得特别轻松,然后这念头窜进了我那缺氧的大脑里:为什么要上去?上去干什么?回到岸上?拖着一身湿淋淋的脏水,狼狈地走回那个屋子?然后呢?

面对众人的惊诧,面对父亲的责备,更重要的——面对她,我的母亲。

如果我活着回去。我就得继续扮演那个乖巧的儿子。

我就得在饭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就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个无尽的炼狱里,继续用龌龊的幻想去亵渎她。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而这里……这里多安静啊。

水很冷,但也很拥抱我。

它裹着我,这种全方位的包裹感,竟然让我产生了一种病态的熟悉感。

这里没有伦理。

这里没有道德。

这里不需要面对父亲的脸,也不需要面对母亲那双复杂的眼。

这水多脏啊。全是淤泥和腐烂的东西。

但它能洗干净我。

只要我死了,在所有人眼里,我依然是乖巧可惜的好学生李向南。

我的人生将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没有污点,没有罪证。

她不用再担心我会用那种色情的眼光看她。

她不用再在半夜里因为想起车里的事而羞愤难当。

这个家,会因为我的消失,重新变回那个干净体面,虽然残缺但符合伦理的家。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我停止了挣扎。

那原本胡乱挥舞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随着暗流轻轻摆动。

拼命蹬踹的腿,也慢慢伸直了。

我就这样悬浮在水中,像个没出生的胎儿,又像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肺里的氧气耗尽了。

胸腔里的痛感开始消退,替代上来的是麻木的眩晕。

我闭上了眼。

黑暗彻底笼罩了一切。

........................ “哗啦!!!”一阵天崩地裂的水响,撕碎了这份死亡前的宁静。

紧随其后,是一股粗暴的外力。

没有天使的接引,没有温柔的白光。

一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猛然扣住我的后脖领子,力量大得惊人,羽绒服领口瞬间勒紧,卡住我的喉结,差点把我勒死。

“起来!”一声暴喝。

声音震得我头疼。我被从温暖的麻木中拽了出来。重力回归了,沉重又痛苦。

“咳……!!!”脑袋破出水面的瞬间,冰冷的空气顺着我的鼻腔和喉咙疯狂地闯了进去。

撕心裂肺的疼。

但我没能立刻呼吸。

肺里全是水,只能发出那种“嗬嗬”声。

“抓紧了!别乱动!”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急促且暴躁。

我无法辨认救我之人。

浑浊的水体阻碍了我的视线,剧烈的眩晕使我无法聚焦。我仅能感觉到一只手臂环绕于我的腋下,如同拖拽死物般,将我拖拽在泥泞和芦苇丛中摩擦。

我的背部撞击在岸边的岩石上,剧烈疼痛。

然而,这种疼痛证实了我仍然存活于世,并未丧生。

原本企图用死亡来逃避伦理审判的懦夫,被强行拉回了这个肮脏又充满了尴尬和罪恶的现实世界。

身体被粗暴地翻了过来,面朝下按在满是枯草的泥地里。

一只膝盖顶住了我的后背,两只大手用力按压着我的两肋。

“哇——”一大口浑浊的脏水,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喷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每一次呕吐,都伴随着胸腔里一阵撕裂般的痛。

眼泪和鼻涕混着脏水,糊了满脸。

但我终于吸进去了第一口空气。

这是活人的味道。

我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张着嘴,贪婪地吞咽着这些带着痛感的空气。

意识在剧痛中稍微回笼了一点。我费力地把肿胀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逆着那惨淡的光,我只能看到一个黑影,正蹲在我面前,喘着粗气。

“你个细伢子……走路不长眼……”他在骂我。声音很远,听不真切。

随后,我再次遭遇了比先前溺水时更为剧烈的眩晕。先前短暂的回光返照,已耗尽我体内残存的全部能量。

脑部血管剧烈搏动,眼前出现的黑影开始分裂并旋转。黑暗再次笼罩而来。

这一次,并非水底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墨绿,而是纯粹断片化的黑色。

在意识完全丧失的前一刻,我心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这个世界,尚未打算放过我。

头部倾斜,我完全陷入泥潭,失去知觉。

........................意识是一点一点拼凑回来的。

最先恢复感知的是触觉,而非痛觉或听觉。

我的面颊紧贴着一团厚实的软肉。

透过刺耳的毛线,我清晰地感受到下方躯体剧烈的起伏。每一次呼吸,这团肉便沉重地压下,阻塞我的口鼻。

空气中弥漫着羊毛衫被体温焐透的膻味,以及她因惊吓而渗出的汗液的气息。

这种气味令人沉醉,顺着鼻腔直达肺部,驱散了塘泥的寒意。

哪怕是在半死不活的昏迷中,那头蛰伏在我血管里的野兽,还是先于理智醒了过来。

它认得这个味道。

它认得这个触感。

“李向南!李向南!醒醒!”“啪!啪!”紧接着,这种旖旎的触感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所取代。

有人正在轻拍我的面部,力度适中,但频率极快,透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情绪。

手掌冰凉,掌心布满冷汗,拍打在我的脸上,发出清晰的水声。

我费力地睁开眼皮,视线模糊不清。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天空或地面,而是一片起伏剧烈的黑色毛衣针脚。

视距过近,我的鼻尖几乎抵着那层黑色的羊毛。随着我的喘息,那巨大的起伏在我眼前晃动,占据了整个视野。

隔着毛衣,我都能感受到其下肉体所散发出的热量。

我轻微地动了动脖子,头部在那团柔软的物体上蹭了一下。

该物体立刻受惊,随后拍打我面颊的手霎时停止。

“李向南?!”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就在我头顶放大。

我艰难地把头往后仰了仰,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妈。

她根本顾不上地上的烂泥,整个人是跪坐着的姿势。

我如同婴儿般,半身无力地依偎在她怀中,头部枕于她那引以为傲的胸部。

此刻,她低头凝视着我。

她那张脸色苍白,清晨精心描绘的妆容已然沦为一片狼藉。

眼线被泪水冲刷,模糊地残留在眼角。

然而,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她那双眼睛。

其中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有充满极度恐惧的神情。

她感受到了。就在刚才,在她以为我即将离世,拼命试图唤醒我的时刻,我这个“尸体”,竟然本能地用脸去蹭她的胸部。

如此细微而充满依恋的动作,瞬间将车内那令人心悸的梦魇拉回了现实。

她意识到我仍然活着。

“妈……”我张开嘴唇,发出如同砂纸摩擦生锈铁管般嘶哑的声音。

喉咙深处那种灼热撕裂的疼痛感,使我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

这一声“妈”,喊得既虚弱又暧昧不清。

她浑身猛然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将我推开。

然而,她的手刚伸出,便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

周围环绕着附近的村民和亲属。

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对儿子的抗拒,不会让别人看出我们之间那种不正常的母子关系。

于是,她咬着牙,把那个推拒的动作,变成了一个更加用力的拥抱。

“哇——!!!”她用力将我的头部再次压入那温暖的深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泣。

这声哭泣,表面上是为了儿子死里逃生而流露出的悲痛,然而我却从中听出了她内心深处崩溃的绝望。

她将脸颊埋入我满是泥水的头发中,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头皮上。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我的后背。

这句话如同利箭般射入我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傻?”我愣神片刻,随即意识到她误会了。

她认为我的行为是故意的,是由于无法承受乱伦的压力,无法面对自身的污秽,才选择跳入野塘“自我了断”。

在她的逻辑框架中,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一个品学兼优的高三学生,会莫名其妙地坠入一个平日鲜有人至的死水坑。

我渴望解释,想告诉她:母亲,我只是不慎滑倒。我只是想掷石泄愤,却踩到了青苔。我没有轻生的念头,我是一个惧怕死亡的懦夫。

然而,话语至唇边,却被那团柔软的羊毛阻挡。

我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颤抖。

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深感不安,一方面担心我真的离世,这将成为她的罪过;另一方面,她又害怕我活着,害怕我再次以那种眼神注视着她。

既然如此……

那么,就让这个误会持续下去吧。

误会,恰如一把最为有效的锁。

如果她认为我的死是为了她,那么这份愧疚将化作一条无形的枷锁,将她永远束缚在“母亲”的角色之中,使她再也无法对我摆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母爱姿态。

我闭上双眼,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那个充满母爱气息的怀抱之中。

我甚至刻意放松身体,将全部重量压在那片柔软的峰峦之上,贪婪地感受着那份属于母亲、却又蕴含着禁忌弹性的触感。

这是以一次溺水为代价换取的特权。

“让开!都给我让开!”一声吼声划破了人群的喧嚣。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皮鞋踩踏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是父亲。

逆着光,我看到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冲了过来。

“儿子!”他冲到我身边,看到躺在泥泞中的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个表情复杂多变,既有心疼,又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启齿的恼火。

在他看来,儿子掉进水里,是愚蠢至极的行为。大过年的,丢了人,更添了晦气。

“好好的路不走!往坑里跳!你眼睛长裤裆里了?!”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弯下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那种粗暴的力道,扯得我肩膀生疼。

“老李!你干什么!”母亲猛然抬起头,发出类似母狼护崽般的尖叫声。

“孩子都这样了你还拽!想弄死他吗?!?!”此声一出,父亲顿时愣住。

他呆立原地,注视着满脸泥泞、头发散乱、眼神却凶狠至极的母亲,嘴唇微动,骂人的话语最终未能出口。

“那……那怎么办?背回去吧!!”父亲低声嘟囔一句,语气明显软化。

他蹲下身躯,将宽阔的背部露给我。

母亲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

在此过程中,她的手始终托着我的后脑勺,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当我的身体离开她温暖的胸膛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将我包裹。

回归现实的温度。

我趴伏在父亲的背上。

“老根叔!这次真的谢了啊!这种大恩........改天一定登门拜访感谢您!”父亲回过头,冲着那个救我的黑脸汉子喊了一声。

“赶紧回吧!娃都要冻硬了!”那汉子摆摆手,把拧干的裤腿放下来,捡起地上的家伙,晃了晃。

到处都是枯萎的芦苇根和看不见的泥坑。

父亲走得很稳,但他每喘一口气,身体就会起伏一下,顶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把脸埋在他那件皮夹克领子里,随着他的步伐颠簸。

这种颠簸,让我不由又想起了车里的光景。

同样的颠簸,同样的窒息。

只不过那个时候,是在享受背德的快感;而现在,是在忍受肉体的惩罚。

“阿嚏——!!!”一阵冷风灌进领口,鼻子一酸,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两行鼻涕瞬间流下,蹭在父亲的皮夹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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