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要做王后的公主
仅仅一秒,她的视线就害羞地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住了眼里的情绪。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白皙整齐的贝齿,下意识地,轻轻咬住了自己粉嫩的下唇。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包尚未滴落的泪水。
“天哪……太美了,简直就是为镜头而生的天使!”
赵蔓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放出的光比晓欣身上的水晶还要亮。她的赞美直接而热烈,没有丝毫的掩饰。
“晓欣,来,让姐姐看看。”赵蔓快步走过来,蹲在晓欣面前,扶着她的肩膀,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就知道,这套衣服肯定最适合你。看到没,林先生,这就是这孩子的天赋!”
她抬起头,兴奋地看着我,“您还在犹豫什么?这样的孩子,不让她站在聚光灯下,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晓欣被她这么一夸,脸更红了,头也埋得更低。
赵蔓拉起晓欣的一只小手,转向我,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林先生,我们现在就去摄影棚,好吗?让摄像老师拍几张照片,您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聚光灯很亮,也很热。
我站在摄影棚边缘的阴影里,看着棚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晓欣站在一块白色背景布前,好几盏形状各异的灯从不同的角度照着她,把她的每一根发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对,就是这样,下巴抬高一点点……很好!”一个留着胡子的男摄影师举着巨大的相机,一边发出指令,一边不断按下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棚内回响。
“晓欣,看这边,给叔叔一个最甜的笑……哇,太棒了!你就是个天生的小明星!”
赵蔓就站在摄影师旁边,像个指挥官一样,引导着晓欣的情绪。
晓欣很听话。让她笑,她就露出一个带着浅浅酒窝的笑容;让她酷一点,她就学着宣传册上那些小模特的樣子,微微板起小脸。过去的7年间我从没想过女儿有这样的表现力,镜头下的她自信从容,仿佛天生就属于那里。
只是,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来没有往我这边看过一眼。一次都没有。
整个试镜过程快得不可思议。摄影师拍了几十张照片后,就满意地喊了“OK”。赵蔓立刻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旁边的电脑上,让我过去看。
照片里的晓欣,美得让我感到陌生。每一张都像是精心制作的画报。她的眼睛在镜头下亮得惊人,那身粉色的裙子衬得她像个真正的公主。
“怎么样,林先生?”赵蔓的语气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得意,“我说什么来着?天赋!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这只是最简单的试镜照,都没怎么修片。”赵蔓继续说道,“只要您点头,我们马上就可以签合同。我保证,不出三个月,晓欣绝对能成为我们公司最受欢迎的童模之一!”
赵蔓的话,像两只大手,把我往前推。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再想拒绝已经不可能了,合同很快就签了。我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就在赵蔓指着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当我的笔尖离开纸张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个不可逆转的仪式。
换回自己衣服的晓欣,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那身粉色的公主裙被服装助理小心翼翼地收走了。她又变回了我那个穿着运动服的普通女儿。
只是,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她低着头,走路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脚尖,始终和我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晓欣,我们回家了。”我伸手想去牵她,她却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一下。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走吧。”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快步朝电梯口走去。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来的时候,她还在兴奋地问东问西,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但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到底怎么了?是在更衣室里发生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我们回到家。
我打开家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晓欣,你……”
“今天……在公司还好吗?累不累?”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换了鞋。
然后,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在我面前被关上了,门锁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提着车钥匙,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门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一张是穿着公主裙的女孩,一张是戴着王冠的男人。
那扇门,此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把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我慢慢地走到她的房门前,抬起了手,想要敲门。可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该问什么?
问她在更衣室里一个小时都干了什么?问她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房间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是在里面哭吗?还是在生我的气?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希望能听到点什么。我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踏实。
客厅和晓欣房间的寂静,像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胸口,让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的画面,那条粉色的裙子,那个害羞的眼神,还有那扇紧闭的房门。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组合成各种让我心慌的猜测。
不知道挣扎到几点,意识才终于沉入一片混沌的疲惫之中。
睡得正迷糊,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深夜的寂静。
我的意识瞬间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是我的房门。
紧接着,是细碎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正朝着我的床边靠近。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是晓欣。她要做什么?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床垫的边缘轻微地陷了下去,然后,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我的被窝。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正面抱住我,而是小心翼翼地绕到了我的背后,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躺下,蜷缩成一小团。
我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她把脸埋在我的后背上,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睡衣上。一开始,一切都很安静。但很快,我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寻常的湿意,正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慢慢地渗透过来,紧接着,是极力压抑着的、微弱的抽泣声。
她哭了。
那湿意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迅速地在我后背蔓延开来。泪水混着她身体的温热,形成一种奇怪的触感,直直地烫进我的心里。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缓缓地转过身,在黑暗中对上她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能看到她的小脸哭得一塌糊涂,鼻子和眼圈都红红的。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跟爸爸说。”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让她坐在我的腿上。我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橘黄色的光芒立刻柔和地洒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我用手掌捧着她小小的脸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她的皮肤冰凉,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发抖。
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是不是今天在公司,有人说你什么了?”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再吓到她,“换衣服的时候,那些阿姨……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听到“换衣服”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哭声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断断续续的字句。
“她们……她们说……”她抽噎着,话说得颠三倒四,“……穿裙子……好漂亮……像个小新娘子……”
新娘子?这不是在夸奖吗?
“……说,说这么漂亮的小新娘……长大了,就要嫁人啦……”她把脸埋进我的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小小的拳头攥着我的睡衣,“爸爸……爸爸……嫁人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呜呜……我不要嫁人……我不要离开爸爸……”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症结在这里。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她无法理解“嫁人”这种玩笑背后复杂的成人世界寓意,她只从字面上,听到了“离开”的威胁。
这个傻丫头,居然为这么一句无心之言,自己一个人偷偷害怕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揉了一下,又酸又软,又疼又想笑。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傻孩子。”我把下巴抵在她小小的头顶上,声音因为情绪的翻涌而有些沙哑,“谁说嫁人就一定要离开爸爸了?那都是大人开玩笑的。”
“真的吗?”她在我怀里抬起头,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我,里面充满了不安和求证。
“当然是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爸爸怎么会离开你呢?爸爸跟晓欣是一辈子的家人,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就算你以后长大了,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们这个家也永远是你的家,爸爸永远都在这里等你回来,知道吗?”
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她抽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身体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她的小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仿佛那是能让她不被冲走的唯一浮木。
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安静地听着我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才用带着浓浓鼻音的、闷闷的声音问:
“那……我……可以给爸爸做新娘子吗?”
怀里的小身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缓慢到停滞。我的大脑像是被瞬间抽空,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也想不了了。只能感觉到怀里那个柔软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睡衣,紧紧贴着我的胸膛。不,更像一颗晴天霹雳,在我已经混乱不堪的脑海里炸开,将我刚刚用“家人”、“永远不分开”这类话语勉强砌起来的防线,轰得粉碎。
我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小手还依赖地抓着我的衣角。我应该立刻、马上、用最坚决的语气告诉她,不行,这不对,这是世界上最错误的想法。
可我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所有的意志力,都在对抗着另一股更原始、更野蛮的力量。怀里女儿柔软的身体,她身上沐浴后残留的、混合着奶香的清新气息,还有刚才那些眼泪、那些拥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致命的问题下,被催化成了无法抑制的生理冲动。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隔着柔软的内裤,我的欲望正在不合时宜地、可耻地抬头。它坚硬地、炙热地,顶起了身下的布料。
而这一次,这份可耻的变化,被抱在我怀里的女儿,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我感到她在我怀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的小腹正紧紧贴着我那已经无法掩饰的凸起。
黑暗中,我不敢低头和她对视,看她的表情。
我只看到,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双刚刚还泪眼婆娑的大眼睛,在橘色夜灯的映照下,此刻竟看不到些许一毫的恐惧或疑惑。反而……有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亮晶晶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什么?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她就又做出了一个让我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动作。
她凑了过来。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甜腻唇彩味道的小嘴唇,轻轻地、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那只是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像蝴蝶的翅翼拂过,轻柔,温暖,没有丝毫的技巧和欲望,只有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确认。
然后,她迅速地后退。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出去,从我的腿上跳下床。
光着的小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哒哒哒”的、急促的、远去的声音。
“砰。”
又是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上锁的“咔哒”声。
但那扇门,比任何锁,都更让我感到绝望。
我一个人僵在床上,保持着被她亲吻时那微微前倾的姿态,一动不动。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柔软和温热,那感觉是如此清晰,又如此不真实。
身体的欲望因为那个轻柔的吻,变得更加汹涌和坚硬,但我感觉不到任何些许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对自己的厌恶。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在昏黄的夜灯下,独自面对着被彻底搅乱的一切。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