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要做王后的公主
第二天一早
“爸爸……爸爸,起床啦。”
声音很近,就在床边。空气里的尘埃在光带里飞舞。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晓欣站在我的床边,离我大概一步远。她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是一套粉白相间的运动服,显得很精神。她乌黑的长发梳成了整齐的马尾,随着她轻轻晃动身体的动作,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着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某个紧绷了一夜的角落,悄悄地松弛了下来。没有尴尬的身体接触,也没有那种让我手足无措的亲昵。我甚至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很平静,没有昨天那种令人羞耻的反应。
“早啊,宝贝。”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乱的头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爸爸,我们今天……要去试镜的呀。”她小声提醒道,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似乎有点担心我会像忘记她生日一样,把这件事也忘了。
“没忘,当然没忘。”我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故意做出轻松的语气,“爸爸这就去洗漱,你先去把牛奶喝了,好不好?”
“嗯!”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立刻露出了笑容,转身小跑着出了我的房间。
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我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些许难以言喻的失落。她今天的“懂事”,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是因为昨天……看到了吗?还是因为昨晚在浴室里……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混乱的念头甩出脑海,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一切都很快。我刮了胡子,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休闲裤,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晓欣已经自己喝完了牛奶,正坐在沙发上,把昨天买的那几个小玩偶摆成一排,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它们排练着什么剧情。
我们简单吃了点面包当早餐,然后就出发了。
坐进车里,我习惯性地俯身过去帮她系安全带。当我的身体靠近她时,我注意到她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僵硬了一下,往座椅里缩了缩。我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最终,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帮她把安全带系好了。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在我们之间无形的空气里,敲下了一个微小的休止符。
去往市中心的路有些堵,车流缓慢地向前蠕动。车载音响里放着电台的早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稳而客观。
“爸爸,”晓欣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她手里正摆弄着一个魔法公主玩偶,“那个公司……是不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大楼里?电视里都是那样的。”
“应该是吧。”我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的车尾灯,“赵阿姨给的地址,是在新海广场那边,那里的楼都很高。”
“那……我们会不会见到真的明星啊?”她又问,声音里充满了幻想,“就是电视上会唱歌跳舞的那种?”
“这个……爸爸也不清楚。”我实话实说,“可能……会有吧。”
“噢。”她应了一声,听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失望。她低头继续玩着手里的人偶,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问我,这一次声音更小了些,“爸爸,拍照……会很累吗?”
我心里一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反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担忧。
“应该不会。”我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可靠,“赵阿姨不是说了吗?就当是来玩。如果你觉得累了,或者不喜欢,我们就马上回家,好不好?今天都听你的。”我特意在“都”字上咬了重音。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我的保证让她安心了不少,脸上的神情又重新明快起来,“那……我今天能穿上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吗?比我所有的公主裙都漂亮的那种?”
“能。”我笑了笑,“肯定能。爸爸的小公主穿什么都漂亮。”
车子驶离了我们熟悉的居民区,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橱窗越来越亮。阳光苑那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安静氛围,逐渐被商业区的繁华与喧嚣所取代。巨大的广告牌上,是明星们完美无瑕的面孔,他们微笑着,俯瞰着这座城市里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看着窗外这片光鲜亮丽却又陌生的世界。
二十几分钟后,我根据导航的指示,将车开进了一座宏伟的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到了,晓欣。”我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星光璀璨演艺公司”,就在这座名为“环球金融中心”的大厦的第34层。
我们并肩站在电梯里,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数字飞快地向上跳动。晓欣似乎有些紧张,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电梯里光洁如镜的金属壁,映出了我们父女俩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条铺着柔软灰色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上面用银色的立体字,写着一行气派的名字。
星光璀璨演艺公司。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和我昨天见到的赵蔓年纪相仿的女人正站在前台,看到我们,她立刻露出了标准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是林同书先生和林晓欣小朋友吗?”
“是的,昨天和赵小姐约好了来这边试镜。”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显得有些干涩。我能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那只小手也同样紧绷,甚至有些潮湿。晓欣很少来这种地方,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冰冷的中央空调,还有面前这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的前台女性,都让她感到些微的拘束。
“好的,请稍等。”前台小姐姐的声音很甜,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
几乎就在她挂上电话的同时,一侧的玻璃门被推开,昨天那位名叫赵蔓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她今天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显得愈发干练,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林先生早,晓欣宝贝早,你们来啦呀。”她热情地迎了上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晓欣身上,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宝贝今天真精神!快,跟我进来吧。”
晓欣被她半推半就地带着,穿过前厅,我跟在她身边,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磨砂玻璃墙的独立办公室,能隐约看到里面人影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氛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偶尔能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嗒嗒”声。
赵蔓把我们领进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面只有一张玻璃圆桌和几把椅子。
“你们先坐,我去拿些资料。”她安顿好我们,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晓欣好奇地环顾着四周,小声问我:“爸爸,这里的人都穿得好漂亮啊。”
“嗯,跟爸爸公司里差不多,上班嘛,都得穿得人模人样的。”我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脑后稍微有点翘起来的碎发。
很快,赵蔓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来了,还顺手给我们一人带了一瓶矿泉水。
“让您久等了。”她在我们对面坐下,将文件夹在桌上摊开,“林先生,在带晓欣去试镜之前,我先简单跟您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业务和合作模式,这样您心里也有个数。”
“您放心,我们是正规的大公司,合作的都是国内外知名的童装品牌。”赵蔓把几张彩色的宣传册推到我面前,“您看,像这个‘天使之翼’,还有这个‘小魔仙’的联名款,都是我们公司负责拍的。晓欣的外形条件,拍这种平面广告是绰绰有余的。”
我看着宣传册上那些穿着各式漂亮童装的小模特,她们笑得灿烂,摆着专业的姿势。晓欣也凑过来看,眼睛里闪着亮光。
“那……这个报酬是怎么算的?”我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如果说女儿关注的走上舞台实现梦想,那我关注更多的确实是收入问题,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卑劣的父亲。
“这个得看具体的项目。”赵蔓的手指在宣传册上轻轻点着,“刚开始嘛,主要是接一些平面的,比如给网店拍拍样片,或者是一些童装画册之类的。这种一般是按天或者按次结算,一次大概能有个一两千块钱吧。拍摄时间也不长,通常一个下午就好了,不耽误孩子学习。”
一两千?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落了下去。我光顾着听……昨天她说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没注意到她原来指的是发展到后期?
我的心沉了一下。一次一两千,就算一个月能接四五次,去掉公司抽成,拿到手的也就几千块钱,而且还不知道女儿能不能接到这么多项目。这和我心里预期的“解决经济危机”的数目,差得太远了。这点钱,顶多是给我和晓欣的生活添点补贴,对于那座叫“房贷”的大山来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我脸上的表情微妙的變化被赵蔓捕捉到了,但她沒有點破。
“爸爸,这个小裙子好好看!”晓欣指着画册上的一条粉色纱裙,满脸都是渴望,“我能穿这个拍照吗?”
我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喉咙里那些“我们再考虑一下”之类的话,一下子就堵住了。她这么期待,这么开心,我怎么能因为钱不够多,就直接泼她一盆冷水?再把话说回来,就当是给女儿拍艺术写真,也算是有了一个童年的纪念,比起那些花钱给孩子拍照的家庭来说,我们已经是赚到了。正当我安慰自己的时候。
“当然可以!”没等我回答,赵蔓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晓欣要是喜欢,待会儿试镜就可以穿类似的裙子!我们服装间里有上百条漂亮的小裙子,随便你挑!”
她合上宣传册,语气变得更加热情和诚恳:“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觉得前期的收入不是特别高。但您要这么想,孩子主要是过来玩的,是来积累经验的,钱是次要的,对不对?最重要的是晓欣自己喜欢,而且这对培养她的自信心和表现力有很大的好处。等以后经验丰富了,能接一些电视广告或者小角色了,那收入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钱少”这个缺点一笔带过,包装成“锻炼孩子培养经验”的投资,还画了一个“未来可期”的大饼。
我还能说什么呢?
“而且,”赵蔓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刚好能让我听清,“我们公司,其实还有一些……更高端的,针对特殊客户的定制拍摄项目。那种的报酬,就非常可观了。不过那个要求比较高,得是公司最“顶尖”的签约模特才有机会接触到。”
她说完,便又靠回椅背,脸上挂着神秘而职业的微笑,留给我无限的遐想空间。
说完不大一会,服装助理带着晓欣去了隔壁的更衣室,房间里小小的惊叹声和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隔着磨砂玻璃门传过来,显得有些模糊。会客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赵蔓。
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我端起面前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似乎并没有缓解我内心的焦灼。
赵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像刚才看晓欣时那种纯粹的欣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又像是在解读一道复杂的谜题。
她忽然笑了笑,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桌沿。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少了几分职业的紧绷感。她抬手,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随意。
“您和您女儿的关系真好啊。”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闲聊。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牢牢地锁定着我。
“看得出来,晓欣特别黏您。”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话题轻轻一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能……是我有点冒昧了,林先生您……是一个人带孩子?”
她的问题没有说完,留下了空白,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上面的水珠濡湿了我的指尖。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在大部分人眼中,“父亲”这个角色前面,总是默认站着一个“母亲”。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接过了她未尽的话。
“是,我们是单亲家庭。孩子他妈已经……”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啊……不好意思,林先生。”赵蔓立刻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歉意,脸上商业化的微笑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具人情味的、略带同情的表情,“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我打断了她,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她很识趣地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而是顺势换了一个切入点。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地点着,发出“叩、叩、叩”的微弱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某个节拍,也像是在敲击着我的防线。
“您一个人带孩子……应该很不容易吧?”她的语气放得更柔和了,“而且还是个女儿,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但操心的地方也多。”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思都比较敏感。”她继续说道,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教育专家,“有时候在学校里,别的孩子都有妈妈接送,或者开家长会的时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可能还是会觉得有点不一样。单亲家庭的孩子,更容易早熟,也更容易孤单。”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我心里最柔软、最亏欠的地方。
“我们公司就不一样了。”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非常具有说服力的姿态,“您看,晓欣要是签约了,平时周末或者放假过来拍照,这里有很多同龄的小姐妹、小哥哥可以跟她一起玩。大家年龄都差不多,能说到一块儿去,不会有那种被孤立的感觉。这对孩子的性格发展,其实是特别好的事。能让她在一个更多元、更热闹的环境里,更健康地成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像在为我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在那幅图里,晓欣不再孤单,而我,似乎也能卸下一些沉重的负担。
我脑子里还在回响着赵蔓那些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步步为营的话,心里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理不出个头绪。我不知道她的建议究竟是一剂良药,还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我对她那些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我知道,她说中了。
就在这种沉默的拉锯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多小时,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已经喝完了两瓶水,起身在狭小的会客室里来回踱了不知道多少步。
终于,隔壁更衣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的脚步停住转过头去,透过更衣室的门,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走出来的,还是我的女儿林晓欣,但又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一个从我最深处的、关于“完美”与“美好”的幻想中走出来的精灵。
那是一条粉红色的吊带连衣裙,不是那种幼稚的粉,而是一种带着灰调的、温柔的藕粉色,显得高级而雅致。裙子的上半身剪裁合体,衬托出她纤细稚嫩的肩颈线条。吊带和胸口的位置,点缀着一朵朵由细碎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组成的小花,在天花板射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像是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
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薄纱,蓬松而有层次感,让她看起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里面搭配的内搭衬衣,是一种极浅的粉色,几乎接近于白。最妙的是领口和袖口的设计,那是由好几层柔软的蕾丝堆叠起来的,繁复又精致。尤其是领口正中央,系着一个酒红色的小小蝴蝶结,像一个俏皮的点睛之笔,让整套服装的色彩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晓欣的皮肤原本就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细腻的象牙白。此刻被这一身粉色衬托着,更是白得像是在发光,整个人都变得明亮闪耀起来。服装师还给她化了很淡的妆,只是扑了点粉,让肤色更均匀,又用了一点点带闪的唇彩,那张樱花瓣一样的小嘴唇,看起来湿润又饱满。
她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小手紧张地捏着裙子的侧摆。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爸……”她小声地喊我,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看到我没有反应,她鼓起勇气,在我面前轻轻地转了一个圈。蓬松的纱裙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裙摆上的水晶闪烁着流动的光。
转完圈,她停下来,和我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