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摇了摇头,推着车慢慢跟过去。货架拐角的地方堆着几箱正在补货的矿泉水,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绕过那半人高的纸箱,可等我再抬起头时,却发现原本应该在车厘子货柜前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不见了。

她消失了,就在我视线被遮挡的那短短几秒钟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以为她是跑到旁边的货架去了。

“晓欣?”

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很快就被超市的嘈杂声淹没了。

没有回应。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水果区的每一个角落。苹果,香蕉,火龙果……货架上摆满了色彩鲜艳的水果,却没有那个我熟悉的小小身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了。

“晓欣!”

这一次,我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已经有了我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依旧没有人回答。周围购物的人群朝我投来疑惑的目光,但我已经顾不上了。一种冰冷的、带着毛刺的感觉,从我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爬上了我的后脑勺。

我丢下购物车,开始在附近的货架间快速穿行。零食区、乳品区、面包区……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目光疯狂地在人群中搜索着,试图捕捉到那抹熟悉的粉色。

怎么会不见了?

刚刚还在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仿佛离我远去,只剩下我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慌乱。

巨大的慌乱感攫住了我,甚至盖过了恐惧。那不是一个父亲发现女儿走失时的单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于占有者的恐慌。我的珍宝,我的私有物,我那个刚刚确认了“妻子”身份的小女孩,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一想到她可能正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被陌生的目光打量,被陌生的手触碰,一种混杂着嫉妒和暴怒的情绪就在我胸中翻滚。她是我一个人的,她的身体,她的笑容,她的一切,都只能属于我。

我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喊大叫是没有用的,这里是超市,到处都是监控。

我快步走到超市的服务台,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年轻女孩。

“你好,我的孩子不见了。”我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不稳。

“先生您别急,您孩子多大?男孩女孩?穿什么衣服?”女孩显然很有经验,立刻拿出纸笔记了下来。

“女孩,七岁,穿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辫子。”

“好的,我们马上通过广播帮您寻找,您也可以去监控室看一下。”她指了指服务台后面的一个小门。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监控室里很暗,只有几排屏幕发出幽幽的光。一个保安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盯着屏幕看。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他调出了水果区拐角的那个监控画面。

时间被倒回到几分钟前。我看到了,我推着车,晓欣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然后,我绕过了那堆矿泉水箱。就在我视线被遮挡的那个瞬间,画面里,晓欣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他弯下腰,对晓欣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晓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那个男人,走出了监控的范围。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了。

绑架。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块,在我的脑子里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超市方面的人立刻报了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就出现在了这间狭小的监控室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超市经理匆忙地解释着情况,保安在一旁补充,而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

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他的脸始终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他弯着腰,不知道对晓欣说了什么。晓欣……她竟然点了点头。然后,她就跟着他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挣扎,就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约好的约会。

我们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段录像。时间被调慢,画面被放大,但那个男人的脸,就像一团模糊的马赛克,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晰。他很高,很瘦,这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信息。

“他是什么时候进超市的?”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警察问保安。

保安把监控的时间往前调,我们看了所有入口的录像。没有,完全没有这个男人的身影。他又往后调,查看所有出口。同样没有。他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又凭空消失在了超市这片人造的、光明的丛林里。

超市外面的公共场所监控,也被调了出来。警察们和超市的工作人员围在另一块屏幕前,快进,暂停,倒带。车流,人群,像一团团混乱的色块。

没有。还是没有。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两个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手掌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我能感觉到那份重量,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林先生,你别太担心,我们已经通知指挥中心了,全市都会留意。”

“你再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经济上的纠纷?”

他们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光线也好像暗了下来,监控屏幕上那些跳跃的像素点,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片晃动的、没有意义的光斑。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就像一部劣质的电影。而我,是那个被推到镜头前的、表情僵硬的主角。

我应该感到愤怒,感到恐惧,感到心碎。我应该像所有正常的父亲一样,揪着警察的衣领质问他们为什么找不到线索,或者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站着,看着,听着。身体里像是空了一块,所有的情绪都流进了那个黑洞里,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林先生?”

那个年轻的警察又叫了我一声,他的脸凑得很近,我能看到他脸上因为熬夜而冒出的胡茬。

我眨了眨眼,视野终于重新聚焦。

“……没有。”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平板的语调回答。

“没有得罪人,也没有经济纠纷。”

“那您女儿平时……”

年长的警察还想问什么,但被他同事打断了。

“王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先生,麻烦您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我们需要做个详细的笔录。”

去警察局。做笔录。

我的心,在那片空白的废墟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废墟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们会问什么?

会问晓欣的日常生活,她的学校,她的朋友。

会问我们父女的关系。

那一瞬间,我感到的,不是羞耻,也不是对法律的畏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如同领地被侵犯般的暴怒和恐慌。

晓欣是我的。

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妻子,我的私有物。我们之间的秘密,是我们两个人最宝贵的财富。我不允许,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来窥探,来玷污它。

“林先生?”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那两个警察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我。我刚才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看起来悲伤而焦急的表情。

“好,我跟你们去。”

警车里很安静。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五光十色,将车窗映成一块流动的调色盘。很美,却也很冷。

到了警察局,我被带进了一间小小的询问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是一盏发出惨白光芒的日光灯。那个年轻的警察给我倒了一杯水,塑料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林先生,我们开始吧。”

他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您女儿,林晓欣,今年七岁,是吗?”

“是。”

“平时性格怎么样?有没有可能自己乱跑?”

“她……很乖,很内向,从来不会一个人乱跑。”我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

“好的。”

他一边问,一边在键盘上敲打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她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我的脑子里闪过她在我耳边低语的样子,闪过她在购物车旁那句“老公,晚上回家我喂你吃”。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没有,跟平时一样。”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我们换个问题。林先生,您女儿除了上学之外,有没有参加什么……课外的活动?比如,兴趣班之类的?”

我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向了我们之间那个最核心的、不能被触碰的秘密。

日光灯的光线,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日光灯的光线有点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年轻警察提出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正悬在我最脆弱的神经上方,随时准备切下来。

我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没能缓解那份灼烧感。

“她……”我清了清嗓子,“她是一家演艺公司的签约模特。”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刻意维持着语气的平稳,目光也平静地回视着对方。

“哦?模特?”

年轻警察和那个年长的对视了一眼,似乎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在这个城市,孩子长得漂亮一些,被星探发掘去当童模,是很普遍的事情。

“是的,拍一些童装广告,还有……平面写真。”

我说到“写真”两个字时,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半拍。

“哪家公司?”

“星光璀璨演艺公司。”

“好的。”

年轻警察在电脑上敲下了这几个字。他看起来只是在例行公事地记录信息。年长的警察想了想,又问。

“那她今天的失踪,有没有可能……跟她这个工作有关系?”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我想不出来。”

“她今天的拍摄内容是什么?”

“她今天没有拍摄,我带她去超市买东西。”

“那最近一次拍摄是什么时候?”

“就是上周,周三到周五,拍了一套写真集。”

“写真集?”年长的警察似乎对这个词更敏感一些,“方便透露是什么内容的吗?”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就是……一些艺术照。”我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专业而无害,“换了好几套衣服,在摄影棚里拍的。”

“好的,我们了解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那您有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吗?我们可能需要向他们了解一些情况。”

“有。”

我拿出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我汗湿的手心。我翻找出赵蔓的电话,把号码报给了他们。

年轻警察拨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赵蔓有些疲惫的声音。

“喂,林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刚到家。”

“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年长的警察接过了话头,语气沉稳而官方,“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贵公司签约模特林晓欣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足有十几秒,赵蔓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又冷又硬,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晓欣……出什么事了?”

“她今天傍晚在超市失踪了,我们怀疑可能是一起绑架案。”

“什么?!”

一声尖锐的惊叫,透过手机的听筒传了出来,刺得我耳膜生疼。那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和恐慌,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声响,好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椅子被撞翻的声音。

“喂?赵女士?你还在听吗?”

“在……在!”赵蔓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颤抖,“我……我马上过去!你们在哪儿?!”

警察报了地址。

挂掉电话后,询问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能感觉到那两个警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大概半个小时后,询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赵蔓冲了进来。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白色西装套裙,但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精致的妆容因为汗水和泪水糊成了一团。她甚至连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一只脚上穿着白色的细高跟,另一只脚上只穿着透明的丝袜,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完全没有了那种职场精英的气质,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濒临崩溃的女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然后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

“林先生!晓欣呢?!晓欣到底怎么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了我的肉里,力气大得惊人。她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向我索要一个答案。

我看着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平静地将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

“警察会找到她的。”

我的冷静,似乎让她更加激动。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被绑架的是你的女儿啊!”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点。”年长的警察站了起来,走过来将我们隔开,“我们正在调查,需要你的配合。”

赵蔓这才像是注意到了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她深呼吸了好几次,用手胡乱地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身体依旧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好……好……你们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她被安排在我的对面坐下,年轻的警察给她也倒了杯水。

“赵女士,我们想知道,林晓欣最近拍摄的这本写真集,除了公司内部人员,还有谁看过?”

赵蔓端着水杯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看……看过的人……”她的声音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与警察对视,“有……有一些……预购的……核心粉丝……”

“核心粉丝?”年长的警察追问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你们有他们的资料吗?”

赵蔓咬着嘴唇,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都是匿名的……通过特殊的网站……用虚拟货币支付的……”

“特殊网站?”

“就是一个……会员制的……摄影艺术交流平台……”

赵蔓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询问室的日光灯,将她脸上的每些许恐惧和绝望,都照得清清楚楚。

年长的警察和年轻的警察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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