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严父慈母
第130章 严父慈母
秋日的午后,阳光穿过王家道场高处的格栅窗,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桧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混合着陈旧木头和干燥稻草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武道场特有的、经年累月浸润在汗水里的咸腥气。
“啪!”
一声清脆的竹刀撞击声打破了这份静谧,紧接着是一个稚嫩却极力压抑着痛楚的闷哼。
年仅七岁的王语嫣双手紧握着一把对她来说显得过于沉重的素振棒,双脚大大地岔开,试图在光滑的地板上寻找一个稳固的支点。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道服,腰间系着代表初学者的白带子,那张尚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上布满了晶莹的汗珠,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太慢了。”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一块沉睡的岩石。
王震天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双手抱胸,身形如铁塔般矗立。
他并没有拿剑,仅仅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就足以让空气变得凝重。
“剑路不正。挥剑的时候,手腕要锁死,用腰腹的力量带动,而不是单纯靠你的胳膊去甩。”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并不温柔地在那根素振棒的剑柄上拍了一下。
“手抬高。再来。”
“是……父亲大人。”
小语嫣咬着牙,费力地将那根仿佛有千钧重的木棒重新举过头顶。
她的两条胳膊已经在微微打颤,酸痛感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肌肉里噬咬,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
“哈——!”
伴随着一声稚嫩的呼喝,她再次挥剑斩下。
木棒划破空气发出“呼”的风声,但在落到一半的时候,轨迹依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丝偏移。
“啪!”
王震天的竹刀像是一条凭空出现的黑蛇,精准地敲击在她的手腕关节处。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一瞬间的麻痛感足以让任何孩子掉眼泪。
“又偏了。这里,在这个位置,你的手腕松了。”
王震天皱着眉头,那双和王语嫣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近乎苛刻的严厉。
“如果你在战场上露出这种破绽,哪怕只有一瞬间,敌人就会砍下你的手。重来。”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冰冷的纠正。
小语嫣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知道父亲不喜欢爱哭的孩子,尤其是王家的孩子。
她重新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单调枯燥的素振练习在继续。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拉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吸气肺部都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膝盖像是灌了铅。
“再来一百次。如果姿势变形,就加倍。”
王震天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而是一个不需要休息的机器。
小语嫣没有说话,甚至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机械地举起剑,然后凭借着身体的惯性向下挥去。
第九十八次。
第九十九次。
第一百次。
就在最后一次挥剑的瞬间,她想要把所剩无几的力气全部爆发出来,以求得一个父亲满意的收尾。
“喝——!”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腰部发力。
然而,地板上的那一滩汗水成了致命的隐患。她那只穿着白袜的脚掌踩在了湿滑的汗渍上,重心瞬间失衡。
“啊!”
身体像是失去了牵引线的木偶,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猛地向前扑去。
沉重的素振棒脱手飞出,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的巨响,而她整个人则重重地摔在了那坚硬的桧木地板上。
额头先着地。
“咚!”
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剧痛像是一把凿子狠狠凿进了脑仁,眼前瞬间炸开了无数金色的星星,世界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语嫣!”
在那一刻,始终如雕塑般站立的王震天身体猛地一晃,那个一直被他维持得很好的严父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脚尖动了动,似乎想要冲过去。
但是,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语嫣!我的天哪!”
随着一阵急促的碎步声,那是木屐踩在地板上的独特声响。拉门被用力拉开,一个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女人几乎是扑了进来。
那是王语嫣的母亲,千岛纱织。她手里原本端着的托盘被扔在了一边,上面的茶杯和毛巾滚落了一地。
她冲到女儿身边,一把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抱进了怀里。
“让妈妈看看!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纱织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心疼。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女儿的脸,看到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迅速肿起的大包,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怎么肿成这样了……这得多疼啊……”她轻轻地吹着那个红肿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女儿的痛苦。
小语嫣此时才从那种眩晕中缓过来,看到母亲焦急的脸,还有随之而来的钻心疼痛,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好疼……呜呜呜……”
“不哭不哭,妈妈在呢,妈妈呼呼就不疼了。”纱织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迅速解开她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衣领,让她能呼吸得顺畅些。
安抚好女儿后,纱织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像春水般温柔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冰,死死地瞪向了站在几步之外、有些手足无措的王震天。
“王震天!”
她极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这就是你说的‘基础训练’?把女儿练得连站都站不稳,摔成这样,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中的愤怒却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个平日里以“大和抚子”形象示人、总是温顺地跟在丈夫身后半步的女人,此刻展现出了母狮护崽般的强硬。
王震天站在那里,身形僵硬。
他看着女儿额头上的大包和满脸的泪水,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疼。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习武之人受伤在所难免”或者“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继承家业”,但面对妻子那双含泪带怒的眼睛,那些硬邦邦的大道理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口。
“这……这是为了她好。”
憋了半天,他只憋出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声音比刚才指导训练时小了八度,显得底气不足。
“为了她好?她才七岁!七岁!”纱织抱着女儿站了起来,因为身高的差异,她不得不仰视着丈夫,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她的气势,“你看看她的手!全是茧子!再看看她的腿,都在发抖!你是想把她练废了吗?!”
“今天到此为止!”她斩钉截铁地宣布道,“如果明天你还要这么练,我就带着语嫣回娘家!”
说完,她不再看丈夫一眼,抱起女儿转身就往外走。
“对不起……父亲大人……”
趴在母亲肩头的小语嫣,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孤零零站在道场中央的父亲。她抽噎着,声音微弱得像只小猫。
“是语嫣没用……没站稳……”
她以为父亲是生气了,毕竟自己没有完成那一千次挥剑,还狼狈地摔倒了,甚至还让母亲顶撞了父亲。在她的认知里,这是极大的错误。
王震天听到了女儿的道歉。
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恐惧和愧疚的小脸,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羞愧、心疼以及极度不善表达的尴尬。
他张开嘴,想要说一句“没关系”或者“好好休息”,但常年维持的严父形象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的声带。
最终,他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逃跑一样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母女俩。
“……去休息吧。”
丢下这句冷硬的话,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道场的另一端,甚至连地上的竹刀都没捡。
小语嫣看着父亲那决绝的背影,心里一沉。
‘父亲果然生气了……他一定觉得我很没用……’
这个念头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纱织感受到了女儿情绪的变化,她叹了口气,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快步离开了那个充满了压抑气息的道场。
……
傍晚时分,王家宅邸的二楼,小语嫣的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橘黄色的小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那是纱织为了安抚女儿情绪特意点的精油。
小语嫣已经换上了柔软的棉质睡衣,额头上贴着一块退热贴,正乖乖地躺在被窝里。
“好了,不疼了吧?”
纱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嗯……不疼了。”小语嫣点了点头,但那双大眼睛里依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妈妈……”她的一只手抓着被角,小声问道,“父亲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纱织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傻孩子,爸爸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她把绘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那是……那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其实很担心你的。”
“可是……他刚才连看都不看我就走了。”小语嫣吸了吸鼻子,“而且……他的脸好红,肯定是气坏了。”
“那是他害羞了。”纱织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你爸爸那个人啊,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大木头。明明心里疼得要命,嘴上却硬得像石头。”
见女儿还是一脸将信将疑的样子,纱织掖了掖被角。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先睡一会儿,晚饭好了妈妈来叫你。”
她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