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严父慈母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小语嫣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花纹,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父亲那个涨红了脸转身离开的背影。
‘是我不好……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没有摔倒……’
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那种想要获得认可却又搞砸了一切的挫败感,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沉重了。
‘不行,我要去跟父亲道歉。我要告诉他,明天我会更加努力的!’
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她光着脚跳下床,甚至来不及穿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丫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但这并没有阻挡她的决心。
她踮起脚尖,像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一样,轻轻拧开了房门的把手。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一点动静。
那是厨房的方向。
这栋宅子很大,厨房在一楼的东侧。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是家里的帮佣在准备晚餐。
小语嫣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别人。
当她走到一楼拐角处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那是鸡汤的味道。醇厚、鲜美,带着老姜和枸杞的暖意。
‘好香……’
这股香味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也让她更加确定有人在厨房。如果是母亲的话,正好可以问问父亲在哪里。
她顺着香味,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的推拉门关着,但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火稍微小一点,别把汤炖浊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指挥官般的从容。
“……我知道,我知道。这可是老母鸡,得慢火炖才能出味。”
紧接着响起的,是一个低沉、浑厚,却又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意味的男声。
小语嫣愣住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在厨房?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就像是家里的神明,只会在道场挥剑,或者在书房看书,从来没有进过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厨房,更别说是做饭了。
好奇心驱使下,她凑近了那道门缝,把眼睛贴了上去。
厨房里的景象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个平日里即使在家里也穿着道服或者正装、一脸严肃的王震天,此刻正围着那条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粉色围裙——那是母亲的围裙,穿在他那个魁梧的身躯上显得滑稽又有些可笑,带子紧紧勒着他的腰,感觉随时都会崩开。
他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汤勺,小心翼翼地撇去砂锅里浮起的一层油沫。
那双平时握惯了竹刀、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捏着那把小勺子,动作竟然出奇的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因为厨房里的热气,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但他顾不上去擦,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鸡汤,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纱织正倚靠在旁边的流理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在啃,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着自家丈夫这副从不示人的模样。
“我说震天啊,你至于吗?”纱织咬了一口黄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不就是炖个鸡汤嘛,搞得跟要上战场似的。还要把刘妈她们都支走,非要亲自动手。”
“你不懂。”王震天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盯着火候,“外面那些人做的,哪有自己做的用心?这只鸡可是我特意让人从乡下收来的土鸡,补着呢。语嫣今天摔了那么一下,肯定伤了元气,得好好补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冷硬,反而透着一股憨厚和……温柔。
“哼,现在知道心疼了?”纱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下午在道场的时候,我看你可是威风得很啊。‘一百次’、‘不准停’,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练兵呢,那是你亲闺女!”
听到妻子的数落,王震天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放下勺子,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手,动作有些迟缓。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他转过身,那张刚毅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无奈,“你也知道,最近局势越来越不稳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想抽,但看了看正在炖的汤,又塞了回去。
“北边那个所谓的‘贪婪魔王’虽然被打退了一次,但各种小型怪人的袭击越来越频繁。其他的魔王军也在蠢蠢欲动。这个世道……太乱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忧虑。
“我们王家世代习武,守着这份家业,也守着这份责任。语嫣她是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孩子,未来……她肯定是要面对这些的。”
他抬起头,看着纱织,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感——有身为家主的责任,也有身为父亲的不舍。
“我严厉,我不近人情,我知道。但是……如果我不现在逼她一把,让她把基础打牢,让她学会怎么保护自己,万一哪天……万一哪天我也挡不住了,她该怎么办?”
“宁可让她现在流汗,流泪,甚至恨我……也好过将来让她流血。”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个铁塔般的男人,在这一刻显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
纱织沉默了。她放下了手里的黄瓜,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丈夫的腰,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你是为了她好。可是……你也别把弦绷得太紧了。她还是个孩子,也需要鼓励,需要夸奖。”
“我……我这人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王震天有些局促地举着双手,不敢用力抱回去,怕手上的油烟味蹭到妻子身上,“我说不出那种好听的话。一看到她在那里哭,我就……我就心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逃跑。”
“噗嗤。”纱织忍不住笑出了声,抬头白了他一眼,“堂堂王家家主,居然会被女儿的眼泪吓跑?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吧,反正我是拿她没辙。”王震天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那个……老婆,帮个忙呗。”
“什么忙?”
“等下汤好了,你给送上去。”王震天指了指砂锅,“就说是……是你刘妈炖的,或者是你炖的。千万别说是我弄的。”
“为什么?”纱织挑了挑眉,“明明是你的一片心意,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哎呀,这……这也太丢人了。”王震天有些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在她心里那是严师,是高山!要是让她知道我围着个粉红围裙在这里给她炖鸡汤,那我还怎么带队伍?以后还怎么管教她?”
那就是所谓的大男子主义作祟,也是一个笨拙父亲最后的倔强。
“你啊……”纱织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额头,“死要面子活受罪。行行行,我答应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训练的时候,稍微收敛一点,好不好?”
“好好好,都听你的,老婆大人。”王震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转过身去看汤,“哎哟,火好像有点大了……”
门外。
小语嫣依然保持着那个趴在门缝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哪怕是用尽了全力的力气,也依然无法止住从指缝间溢出的呜咽声。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颤。
原来……
原来父亲并没有生气。
原来父亲并没有讨厌她。
原来那个总是板着脸、只会说“再来一次”的严厉父亲,会在背后为了她,围着那个可笑的粉红围裙,笨手笨脚地熬一锅鸡汤。
原来他那些冷冰冰的话语背后,藏着那么深、那么沉重的爱和担忧。
‘宁可让她现在流汗、流泪……也好过将来让她流血。’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敲进了小语嫣的心里,震碎了她所有的委屈和不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却又无比温暖的感动。
她看着厨房里那个高大的背影,那个在烟火气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无比伟岸的背影,突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帅气、最让人安心的背影。
她没有冲进去。
虽然她很想扑进父亲的怀里,告诉他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疼了,告诉他自己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绝对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但是,她知道,那是父亲的“秘密”,是他想要维护的“尊严”。如果要进去的话,父亲一定会手足无措,会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所以,她选择了守护这份笨拙的温柔。
小语嫣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哭声,悄悄地转过身,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回了楼梯。
回到房间,她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
纱织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金黄诱人的鸡汤。
“语嫣,醒了吗?来,喝点汤。”
纱织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
“这是……刘妈特意给你炖的,放了很多好料,可补了。”
小语嫣从被子里探出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母亲,又看了看那碗鸡汤。
她用力地点了点,“嗯!”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汤很烫,很鲜,带着一股浓浓的姜味和肉香。那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鸡汤。
也是父亲的味道。
“好喝吗?”纱织问。
“好喝。”小语嫣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珠,“特别好喝。”
“那就多喝点,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嗯!我要快点好起来!”
小语嫣握紧了小拳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明天……明天我要练两百次!不,五百次!”
为了不让那个笨拙的父亲担心,为了能在这个不稳定的局势中保护自己,更为了……守护这个充满了爱与温暖的家。
纱织看着女儿那充满斗志的样子,有些惊讶,随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不过要循序渐进哦。”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王震天还没有脱下那条粉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那个用来撇油的小勺子,正靠在墙上,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对话。
听到女儿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绽放出了一个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做成了大事的孩子。
窗外,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这栋宅邸上。
空气里弥漫着沉香木和陈年汗水混合的厚重气味。
明天到了道场,王语嫣不会再让木剑滑落。她要把手腕抬起那一寸。她要把下盘扎稳。
她要变得很强,很强。让所有邪恶都无法再伤害到她,将父亲教给自己的正义与剑术贯彻下去。
强到……再也不需要父亲因为害怕失去她,而背着她在厨房里偷偷地切鸡块。
强到……可以保护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男人,还有那个端着鸡汤的女人。
夜色渐渐深了。
王家宅邸里的灯光依次熄灭。
只有那间小小的卧室里,一个小女孩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立下了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誓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