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碰了几鼻子灰,周雨荷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劲儿,又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昨天儿子刘波那句“太土了”还像根刺似的扎在心口,今天自己找活儿又处处不顺当,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没人要的废物,在这车水马龙的深圳,连个落根的地儿都快找不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浑浑噩噩,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挪。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个儿已经站在了菜市场那熟悉的喧闹味儿跟前。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肉臊、烂菜叶子和各种香料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到了正午,该回去做饭了。

“唉……”

周雨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再愁也得填饱肚子不是?她认命似的抬脚往菜市场里走,寻思着买点什么菜能便宜又下饭。

然而就在她准备去菜摊上挑选一些食材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贴在菜市场入口处那块有些年头的公告栏上,似乎新添了一张红纸黑字的招工启事,在花花绿绿的旧广告里还挺显眼。

她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凑近了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招聘菜市场保洁员……

……

岗位要求:女性,年龄30-60周岁,身体健康,能吃苦耐劳。

工作时间:早上7点到下午6点,做六休一。

工资待遇:每月4000元。

联系方式:有意者请到市场管理办公室面谈。

周雨荷的眼睛一下子就盯在了“每月4000元”那几个字上,心跳都漏了半拍。

四千块!

虽然比不上儿子那五千多的底薪,可要是自己也能挣上这份钱,那家里的日子就能松快不少了!

而且这保洁员,听着就不像超市收银员那样要会摆弄什么机器,也不像服装店导购那样得能说会道、还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不就是扫扫地、抹抹桌子、倒倒垃圾的活儿吗?

这个她能干!

她从小在乡下干惯了粗活,不怕脏也不怕累,身体也还算硬朗。

这个念头一起,周雨荷那颗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像是突然照进了一丝光亮,又“扑通扑通”地活泛起来。

她仔仔细细地又把那招聘信息看了一遍,特别是那个“年龄30岁以上,60岁一下”,自己三十七岁,正合适!

“去试试!”

她捏了捏拳头,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按照招工启事上写的,她开始在有些杂乱的菜市场里寻找那个“市场管理办公室”。

问了两个摊贩,人家往市场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指。

周雨荷顺着方向找过去,果然瞧见一间孤零零的小平房,墙皮有些剥落,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市场管理办”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周雨荷站在门口,心里又有些打鼓。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那扇旧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有人吗?”

她试探着小声问了一句,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轻轻一推,那扇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条缝。

一股与外面菜市场混浊热气截然不同的凉爽气流,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吹在她脸上,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周雨荷好奇地顺着门缝往里瞧,只见不大的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文件和茶杯。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仰靠在一张吱吱作响的藤椅上,两只穿着皮鞋的脚毫无顾忌地翘在办公桌的边缘,脑袋歪向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是睡得正香,姿态惬意得很。

周雨荷站在门口,见里面的人睡得沉,心里有些发毛,不知道该不该再出声。

她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又觉得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极轻地“咳”了一声,细弱得像蚊子叫,自然是没能惊动那个沉睡的男人。

她咬了咬下唇,鼓足了些勇气,将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又带着几分试探和不安,朝着里面再次开口:

“你……你好!请问这里是市场管理办公室吗?”

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荡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嗯?啊……谁啊?”

那蜷在藤椅里的中年男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梦中拽了出来,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他那双搁在桌面上的腿猛地一抖,差点没从桌沿滑下去。

他一个激灵,惺忪的睡眼倏地睁开了一条缝,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一丝被人打扰的不快,循着声音往门口望去。

办公室里光线偏暗,唯有门口那一小方天地,被外面菜市场折射进来的斑驳阳光照得有些晃眼。

一个高挑的、窈窕的人影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门框之中,背着光,像一幅用浓墨勾勒出的剪影。

因为逆光的缘故,李福(菜市场管理员)看不清来人的脸,也瞧不明她穿的什么衣裳,但那身段的轮廓,却在朦胧的光晕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惊艳。

李福的脑子还有些懵,眼睛也像是蒙了一层雾,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又眨巴了几下。

视线里,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首先映入他混沌意识的,便是一双令人心头猛跳的腿。

那双腿,即便是隔着模糊的光线,也显露出一种惊人的笔直与修长,从门口下方阴影处向上延伸,几乎占据了整个身体一半多的长度,线条流畅而匀称,多一分则显多余,少一分则失风韵。

再往上看,腰肢似乎不盈一握,与那双长腿形成了堪称完美的比例,肩是肩,胯是胯,整个身形凹凸有致,匀称和谐,也寻不到半分臃肿,反倒透着一股子长期劳作打磨出来的紧致与柔韧。

此刻,阳光恰好从她身后斜斜地穿过门楣,将她整个身体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光影勾勒出的曲线,柔和中带着力量,竟让李福这颗睡得七荤八素的心,在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是哪个电视里走出来的超模,或是某个不小心误入这油腻菜市场的画报女郎,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他这简陋的办公室门口。

“我嘞个乖乖……”

李福的心脏不争气地“咚咚”猛跳了几下,睡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艳遇”惊跑了大半。

他那双还带着惺忪的眼睛努力聚焦,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喉咙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呦呵!美……美女啊!你找谁?快,快请进!”

李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把快散架的藤椅上挣扎起来,动作急切得有些狼狈。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的领口,一边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就想往门口迎。

然而,他人刚凑近几步,待眼睛完全适应了门口的光线,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时,脸上那股子殷勤热切的笑容,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僵住,然后一点点垮了下来。

眼前的女人,哪里是什么超模画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旧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些细小的毛边,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便宜货。

下身是一条颜色更深的粗布长裤,松松垮垮,毫无版型可言,裤脚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

脚上那双黑色的平底布鞋,更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这一身行头,别说时尚了,简直土得掉渣,一看就是从哪个乡旮旯里出来的。

再看脸,虽然五官的底子不差,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应该是个模样周正的姑娘,可此刻那张脸上,眼角眉梢都清晰可见岁月的刻痕,细密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皮肤也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暗黄,没有半分城里女人该有的光鲜亮丽。

尤其是她脸上那副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的表情,垂着眼帘,双手紧紧地捏着衣角,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农村妇人模样,拘谨又小家子气。

李福心里的那点绮念,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就全泄了。他暗自撇了撇嘴,心里忍不住嘀咕:

“搞什么飞机,还以为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结果……啧!”

虽然,平心而论,这女人的身段确实没得说,哪怕穿着这么一身不入流的衣裳,也难掩那高挑匀称的骨架子,特别是那双腿,确实是长,比例也好。

但再好的身材,配上这么一身打扮和这副畏畏缩缩的气质,也顿时显得索然无味,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种惊为天人的超模影子?

顶多算个……身材还不错的村妇。

想明白这点,李福脸上那点刻意堆出来的热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清梦后的不耐烦和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与周雨荷的距离,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冲。

“搞什么啊,把我吵醒,有事儿快说!没事儿别在这儿杵着!”

李福那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嫌恶的逐客令,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周雨荷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又被冻住了一半。

她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像是街边无人理睬的叫花子,不,可能连叫花子都不如,至少人家不会嫌你挡光。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真的挡了他办公室里那点可怜的光线。

她明白,自己这副样子,又是在人家睡觉的时候闯进来,确实是扰了人家的清梦,也难怪人家不给好脸色。

“我……我……”

周雨荷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李福那双明显带着不耐烦的眼睛,一字一句,尽可能清晰地说道:

“我……我是看到门口……门口贴的招工……招保洁员,我想来……来试试……”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福听了这话,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挑,随即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又在她身上不加掩饰地上下扫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绮念的打量,而是换上了一种更加实际的审视,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能不能干活似的。

他重点在她不算纤细但也不臃肿的腰身上停了停,又瞥了瞥她那双虽然被粗布裤子包裹着、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长腿,似乎在判断这副身板能不能扛得住菜市场那份脏累的活计。

周雨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无处安放地在身前绞来绞去,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她知道自己这身打扮不讨喜,也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她这把子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李福才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大概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土气了点,年纪也摆在那儿,但看这“身子骨还可以”,不像那种弱不禁风一吹就倒的,干点粗活应该不成问题。

菜市场保洁嘛,要的就是能吃苦耐劳的,长得好不好看、时髦不时髦,那都是次要的。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踱回到他那张油腻腻的办公桌前,屁股往藤椅上一坐,藤椅又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拉开桌子右边最上面的一个抽屉,在里面胡乱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张折叠得有些皱巴巴的纸,看起来像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喏,这个你拿去好好看看。”

李福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下巴朝着文件的方向扬了扬,语气依旧是那种爱答不理的调调。

“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在底下签个字儿。签了字,明天就能过来干活了。”

周雨荷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

她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两步,双手有些颤抖地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连声说道:

“谢谢,谢谢您!”

她连忙把文件展开,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文件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标题写着“市场保洁员临时聘用协议”。

里面的内容,无外乎是一些工作职责、工作时间、行为规范之类的注意事项。

但协议里有好几条条款,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霸王条款”的味道。

比如,上面写着“如因个人操作不当损坏市场公共设施,需照价赔偿,并处以罚款若干”;还有一条是“工作期间如发生意外伤害,市场管理方不承担主要责任”;甚至还有关于请假扣罚工资的规定,写得也颇为苛刻,几乎是不许请假。

周雨荷看得心里有些发怵,这要是签了字,万一真出点什么事,自己可就一点保障都没有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眼下的处境,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能找到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能让她们娘俩在这深圳暂时安稳下来,就已经烧高香了。

那些城里正规的公司她去不了,体面点的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她,除了这种不需要什么技术、肯卖力气就能干的活儿,她又能指望什么呢?

想到这里,周雨荷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

她抬起头,看到李福正百无聊赖地用小指掏着耳朵,压根没看她,似乎笃定了她一定会签。

她也不再犹豫,拿起桌上那支笔帽都有些开裂的圆珠笔,在那份协议的最末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周雨荷。

签完字,她将协议双手递还给李福,轻声说道:

“我……我看好了,我签了。”

李福接过协议,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签名处,便又把它塞回了抽屉里,然后从桌角拿起一个几乎快要喝见底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指了指东边,说道:

“行了,市场最东头那个公共厕所旁边,有个堆杂物的小房间,那是给你们保洁员用的。里面有工作服,还有扫帚、拖把、水桶那些打扫卫生的家伙。每天要按时上下班,记得上班前先把工作制服穿上。”

“哎!好的好的!我记住了!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周雨荷听到这话,知道这工作是板上钉钉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