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触及内心
夜,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刘波早已在客厅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睡熟,均匀的鼾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卧室内,周雨荷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白天的种种,像一部不断重播的、充满了黑白默片的电影,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放映。
赵贺那双黏腻而又充满了算计的眼睛,高俊那句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真诚的夸赞,还有儿子那句带着埋怨的、冰冷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到了出租屋外那条狭窄的、昏暗的公共走廊上。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尘土的燥热,迎面吹来,让她那颗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抬头望向远方。
深圳的夜空,被无数建筑物的霓虹灯光映照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那片虚假的光明,繁华,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她就这么站着,任凭夜风吹拂着她身上那条崭新的连衣裙,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将她紧紧包围。
在这样的夜里,她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刘天明。
那个男人,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她恨他,也爱他。
周雨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就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偏远闭塞的四川小乡镇。
那时候的她,才十七岁,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更是学校里成绩拔尖的优等生。
按照她父亲,那位乡里小学的民办教师的规划,她本该顺顺利利地考上大学,走出那片贫瘠的土地,去拥抱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燥热的夏天,因为一个名叫刘天明的男人的出现,而彻底改变了。
刘天明比她大两岁,早早就不念书了,在镇上的一个机修厂里当学徒。
他长得不高,但长相却颇为耐看,再加上会说话,会来事儿,总是能把周围的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他就像一团火,热情、直接,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闯劲儿,就那么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她那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里。
现在回想起来,周雨荷也说不清,自己当初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或许,是青春期少女对未知世界的那点朦胧的好奇;又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子与校园里那些青涩男生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社会气息的“成熟”?
总之,在那段被书本和考试填满的、枯燥乏味的高三岁月里,刘天明的出现,像一抹不该有的、却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亮色。
他们偷偷地约会,偷偷地牵手,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做尽了所有被视为“离经叛道”的事情。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当她拿着那张化验单,看到上面那个刺眼的“阳性”结果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十七岁的她,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可能要就此毁灭了。
果不其然,事情很快就败露了。
她的父母也因为这件事没几年就过世了,几个哥哥更是提着棍子满世界地找刘天明,要打断他的腿。
刘天明在外面躲了几个月后才敢回家,等到刘天明回家时周雨荷的哥哥已经彻底跟她断绝了关系。
可那时候的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选择了站在刘天明那一边。
她用退学、用断绝关系来威胁自己的家人,最终,硬生生地保下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下了那个差点被打残的“罪魁祸首”。
就这样,她的大学梦,碎了。她的人生轨迹,也从一条原本通往象牙塔的光明大道,硬生生地拐进了一条泥泞、坎坷的乡间小路。
嫁给刘天明之后,她才知道,日子有多苦。
刘家穷得叮当响,她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就要学着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因为跟娘家闹翻,她连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
好在,刘天明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也许是出于愧疚,他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什么累活都不让她干,有什么好吃的,都第一个想到她。
他的性子虽然急躁,却从来没对她红过一次脸。
只是,在夫妻生活那方面,他却总是有些力不从心,每次都草草了事,这让周雨荷那正值虎狼之年的身体,常年都处在一种食不果腹的、深深的压抑与不满之中。
后来,儿子刘波渐渐长大,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
刘天明看着自己那因为操劳而日渐憔悴的妻子,心里的愧疚感也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她,毁了她。
于是,他一门心思地就想出去挣大钱,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补偿她。
就在她们母子准备来深圳的前一个月,原本打算一同前来的刘天明打听到一个去伊拉克工作的机会,据说一年能挣五十万。
他被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不顾周雨荷的苦苦哀求,毅然决然地就跟朋友一起出了国,可这一走说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他们一家人本来打算来深圳投靠一个刘家的远房亲戚,说那个亲戚在深圳混的不错,可是因为刘天明突然变卦,周雨荷和儿子来到深圳后也就没去找那个远房亲戚了。
按照刘天明的规划,他自己去伊拉克以后周雨荷母子还是继续留在农村。
但因为这件事让周雨荷特别生气,心想既然你要出国那我也要带着儿子去深圳,所以周雨荷和儿子才会来到深圳。
想到这里,周雨荷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刮花的旧手机,找到了那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跟他说说自己在这里受的委屈。
可是,当她的手指即将按上那个拨通键时,却又猛地停住了。
长途电话费……太贵了。她口袋里那点钱,是她们娘俩接下来一个月的活命钱,她一个子儿都舍不得乱花。
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机重新塞回了口袋。
就在她被这股愁绪包裹得快要喘不过气时,一阵悠扬婉转的、带着些许清冷的笛声,毫无征兆地,又从楼上传了下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那笛声,如泣如诉,在这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城市夜色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动人。
是高俊!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白天在超市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想起了他那张英俊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那笛声,是他吹的。
她听得有些痴了,也有些好奇。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觉,还在吹笛子?
他一个人住在楼上那么大的房子里,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感到孤单?
楼上他居住的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上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给甩出去。
自己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这么晚了,跑到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家里去,这像什么话?
传出去,人家会怎么看她?
可是,那笛声,却像带着一种魔力,一声声,一阵阵,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诱惑着她,牵引着她。
她想起了他白天看自己的那种眼神,那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欣赏。
她想起了他那句“你今天真漂亮”。
或许……他不是坏人?或许,他只是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感到孤独的、需要慰藉的灵魂?
周雨荷站在原地,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
一边是她那根深蒂固的、保守的道德观念,另一边,却是她那颗早已被寂寞和压抑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渴望得到一丝温暖与理解的心。
最终,那份源自笛声的、莫名的吸引力,还是战胜了所有的犹豫和顾忌。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身,迈开那双长腿,一步一步朝着楼上那扇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与诱惑的大门,缓缓地走了过去。
七楼与八楼之间,不过是十几级台阶的距离。
可周雨荷每往上迈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跟着快上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来,也不知道见到那个年轻人之后,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被那阵笛声牵引着,身不由己。
当她的脚,终于踏上八楼那平整的地面时,整个人却不由得愣住了。
与楼下那几层堆满了杂物、显得拥挤而又杂乱的公共走廊截然不同,八楼这里,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宽敞的走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光洁得能倒映出头顶那柔和的灯光。
靠墙的一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长排各式各样的花草盆栽。
有几盆是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被主人精心照料着;还有几盆正开着花的,粉的、白的、紫的,在夜色中静静地绽放,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的花草香气。
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瞬间就将楼下那股子属于城中村的、混杂着油烟与霉味的浑浊气息给冲刷得一干二净,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的幽静与清新。
周雨荷的心,也跟着这片景象,莫名地就安宁了下来。
她顺着走廊往前望去,在不远处那片更为开阔的露台前,她看到了那个吹笛子的人。
高俊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眺望着远方那片由无数霓虹灯构成的、虚假而又璀璨的星海。
他身形挺拔,像一棵在夜色中悄然生长的白杨树,即便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站姿,也透着一股子令人赏心悦目的舒展与挺拔。
他手中横握着一管青色的竹笛,手指在笛孔上轻巧地按动,悠扬的旋律便从他唇边缓缓流淌出来,与这静谧的夜色,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周雨荷看得有些出神,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是站在楼梯口,静静地听着,不忍心上前去打扰这份美好。
然而,就在这时,那悠扬的笛声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高俊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精准无比地就落在了正站在楼梯口、有些手足无措的周雨荷身上。
对于周雨荷的到来,高俊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月光与走廊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柔柔地洒在周雨荷的身上。
她身上那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在这朦胧的光晕下,竟褪去了几分白日的廉价感,显得素雅而又洁净。
晚风轻轻吹拂,扬起她的裙摆和发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竟真的有几分像是立在夜色荷塘中、一株悄然盛开的莲花,清丽,脱俗,带着一种未经尘世浸染的干净。
“周姐,这么晚还没睡?”
高俊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晚风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寂静。
“我……我……”
被他这么一叫,周雨荷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唰”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自己竟然真的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上来了!
还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偷听人家吹笛子,被人抓了个正着!
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涌上心头,她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就是……听到你的笛声,觉得……觉得太好听了,所以就……就想上来看看。我……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我现在就走!”
说着,她便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般,转身就想往楼下跑。
“哎,周姐,你别急着走啊。”
高俊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周雨荷面前,伸出手邀请道。
“上来都上来了,坐会儿再走吧。”
他指了指旁边露台上的那两张藤编的靠背椅,发出了邀请。
“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也挺无聊的。难得有人上来陪我坐坐,聊聊天。”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真诚,没有半分客套,也没有半分勉强,仿佛邀请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那双带笑的眼睛,清澈而又坦荡,让周雨荷在他面前,竟生不出丝毫的防备之心。
她推辞不过,也不好再坚持离开,那样倒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了。
盛情难却之下,她只能红着脸,有些拘谨地在那张藤椅上坐了下来,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
高俊看着她那副有些僵硬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古朴的茶盘走了出来。
他将其中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轻轻地放在了周雨荷面前的小桌上。
“喝杯茶吧,晚上喝这个,不伤胃,也能睡得好一些。”
茶水的香气,混着花草的芬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周雨荷双手捧起那温热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熨帖着她那颗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冷的心。
她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在这氤氲的茶香和这片宁静的氛围里,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她抬起头,偷偷地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他真的……和自己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杨浩那种令人作呕的猥琐,也没有赵贺那种充满了算计的油腻,更没有儿子刘波那种不成熟的、时常让她感到失望的幼稚。
他就像这晚的夜色,温和,包容,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就放下所有心防的、安宁的力量。
周雨荷的心里对他没来由地就生出了一股亲近之意。
那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心动,而是一种更纯粹的、类似于感激和信赖的情感。
她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可以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找到一个可以稍稍喘口气的地方,找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咕嘟……咕嘟……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像一股暖流,熨帖着周雨荷那颗因连日来的惊惧与屈辱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
她紧绷的神经,在这片由清新的花草香气、悠扬的笛声和身旁这个男人温和的气场共同构建出的宁静氛围里,不自觉地就一寸寸地松弛了下来。
这是她来到深圳之后,从未有过的、片刻的安宁。
她的心情,似乎也跟着好了不少。
周雨荷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姿态闲适地品着茶的高俊,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主动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更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