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失望的母爱
自那一夜天台上的恳谈之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沉闷而又单调的轨道上,一晃,快半个多月过去了。
周雨荷再也没有在楼上听到过那悠扬的笛声,也再也没有在楼下那个小超市里,见到过高俊的身影。
她猜,那个被她几句话就点燃了心中火焰的年轻人,应该是听了她的劝,去为了自己的事业而奔忙去了。
每当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与有荣焉般的欣慰。
可在那丝欣慰之下,却又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的失落。
她会没来由地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时,那宽厚掌心里传来的、令人心惊的温度;也会想起他听完自己那番话后,眼睛里迸发出的、那种亮得惊人的光彩。
那个夜晚,像一颗投入她那早已枯寂心湖里的小石子,虽然涟漪早已散去,却在她心底最深处,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超市那份理货员的工作,她还在做着。
老板赵贺虽然依旧会用那种黏腻的、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但许是知道了她楼上住着“高少”,他倒也不敢再像之前杨浩那般,对她动手动脚。
周雨荷也学得“聪明”了些,她不再穿那几件新买的、过于显露身材的裙子,而是换上了稍微宽松一些的衬衫和长裤,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日子,就在这种不好不坏的、平淡如水的状态下,一天天地滑过。
唯一的波澜,来自于她的儿子,刘波。
最近这段日子,刘波每天下班回来,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浓浓的负能量。
他几乎每天都要跟周雨荷抱怨,说物流园的活儿太累,太阳太晒,工时长,管得又严,他快要撑不下去了,不想干了。
周雨荷起初还耐着性子地安抚他,劝他万事开头难,年轻人多吃点苦不是坏事。
她每天变着法子地给儿子做他喜欢吃的菜,红烧肉、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他一天辛劳的损耗,也想让他能多一点坚持下去的动力。
可她的这点苦心,显然是白费了。
这天傍晚,周雨荷刚把一盘香喷喷的鱼香肉丝端上桌,刘波就从外面回了家。
他一进门,便将身上那件沾满了灰尘的蓝色工服,“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夹杂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妈,我辞职了。”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头也不抬地宣布道,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我今天晚上想吃鱼”一样。
周雨荷端着汤碗的手,猛地在半空中一僵。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几秒,才将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辞职了,不干了!”
刘波抬起头,似乎是被母亲那严厉的语气给激怒了,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
“那破活儿,谁爱干谁干去!天天累得跟条狗似的,一个月才给那么点钱,我受够了!”
“你……”
周雨荷只觉得一时有些无语,她将汤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随后质问道:
“你辞职?你跟我商量了?而且你就算想辞职至少得把下家的活找好吧?”
“我自己的事,凭什么要跟你商量?”
刘波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再说了,那活儿有什么好的?值得我天天在那儿受罪?反正我不干了!大不了再找一个!”
“再找一个?”
周雨荷被儿子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你说得倒轻巧!你以为这深圳的工作,是地里的大白菜,你想找就能找得到的吗?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一家家被人赶出来的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份正经工作,你干了还不到一个月,说不干就不干了?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我怎么就对不起自己了?”
刘波“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就是不想再干那种没前途的体力活儿了,我想找个体面点的工作,不行吗?妈,不是我说你,是你自己眼界太低了!就想着让人去卖苦力,一辈子当个底层的工人,你就满意了?”
“体面?”
周雨荷被这个词刺得心口一阵生疼。她看着眼前这个正义正言辞地指责着自己的儿子,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寒心。
“什么叫体面?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就不体面了吗?那什么才叫体面?是像你现在这样,遇到一点困难就撂挑子不干,这才叫体面吗?!”
“我……”
刘波被母亲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气势也弱了下去。
看着儿子那张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却也写满了疲惫的脸,想起他这些天回来时,那副累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周雨荷心里那股子熊熊的火气,不知怎么的,就悄悄地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心疼。
或许……物流园的活儿,对他来说,是真的太辛苦了吧。
他毕竟,也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
“小波,你老实告诉妈,你接下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刘波抠着手指,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我想……我想先休息几天……嗯,到时候再找找看,应该有别的工作要人。”
她还能再说什么呢?再激烈的争吵,再严厉的斥责,面对一个已经决定要“摆烂”的儿子,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周雨荷默默地坐回椅子上,看着儿子那张因为赌气而显得有些幼稚的脸,许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妥协。
“行吧。”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累了,就先歇两天。家里的开销,你先别操心,妈现在一个月也能挣三千多,咱们省着点花,也够吃饭了。”
刘波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软了下来,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那双写满了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眼睛。
周雨荷看着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小波,歇够了,还是要打起精神,出去找个正经事做,知道吗?人不能总这么闲着。”
说完,她便不再看儿子,只是低下头,端起自己的饭碗,一口一口,沉默地往嘴里送着白米饭。
那饭菜,明明是她精心烹制的,可此刻吃到嘴里,却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的心里,是失落的。
她会没来由地想起那个住在楼上的年轻人,想起那一晚,他听完自己那番话后,眼睛里迸发出的那种亮得惊人的光彩。
她几句朴实的话,就能点燃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的雄心壮志,让他满怀希望地去奔赴自己的前程。
可她自己的儿子,她倾注了所有心血、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儿子,却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选择放弃,选择逃避。
这种对比,像一根细细的针,不重,却一下下地,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阵密密麻麻的、酸楚的疼。
可他,终究还是她的儿子。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做的饭菜,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周雨荷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她还能怎么办呢?再失望,再心痛,这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还得,继续照顾他,等着他,或许有一天,能真正长大。
……
那天晚上的争吵,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刘波选择封闭自己,不想也不敢和母亲说话。
他不是不后悔,只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拉不下脸来先开口。
周雨荷也沉默着,她的心被儿子伤透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缝补这道已然出现的裂痕。
就这样,冷战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无声地蔓延。
然而,再浓的火药味,也终究会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的现实给冲淡。
刘波肚子饿了,还是会和母亲坐在餐桌上吃饭。
周雨荷呢,再生气,再失望,看着儿子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也还是会心软,默默地把饭菜给他热好,端到桌上。
刘波在家“摆烂”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他每天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玩手机,耳朵里却总能听到母亲起早贪黑的动静。
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能听到母亲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出门的声音;深夜,当他玩游戏玩得眼睛都花了的时候,又能听到母亲拖着一身疲惫,从外面回来的开门声。
她从不在他面前抱怨一句工作的辛苦,也从不提起家里的经济有多拮据,只是默默地,用那副并不算强壮的肩膀,一个人扛起了所有。
刘波不是铁石心肠。
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疲惫,他心里那股子因为赌气而产生的怨气,渐渐地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所取代。
他开始觉得,自己一个大小伙子,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让母亲一个人在外面操劳,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于是,他开始试探性地,做出一些改变。
母亲下班回来,他会提前把饭盛好,把筷子摆好;母亲洗衣服的时候,他会主动过去,帮忙把沉甸甸的湿衣服拎到阳台上去晾;甚至有一次,他还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了扫帚,把屋子里的地给扫了一遍,虽然扫得并不怎么干净。
周雨荷将儿子这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那块因为失望而结成的冰,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每天晚上的饭桌上,都会多添一个儿子爱吃的菜。
母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在这种无言的默契中,得到了一丝微妙的缓和。
这天下午,刘波在家待得实在无聊,便想着去母亲工作的超市里看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忙。
他到超市的时候,周雨荷正在一个角落里,踮着脚,费力地往最上层的货架上摆放着罐头。
老板赵贺,就背着手,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周雨荷身后,离得极近。
刘波找了个能藏住身形的货架,悄悄地观察着。
“哎哟,雨荷啊,你这胳膊可真细,这么重的罐头,你搬得动吗?”
赵贺那油腻腻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伸出手,用那肥厚的手掌,在周雨荷那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还顺势往下摸了一把。
“要不我来帮你吧?”
周雨荷的身体,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立刻就直起身,抱着怀里的罐头,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拉开了与赵贺的距离,声音冰冷地说道:
“不用了,老板,我自己可以。”
赵贺看着她那副充满了防备和厌恶的模样,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被激起了一股更强烈的、施虐般的快感。
他嘿嘿一笑,又凑了上去,几乎是贴着周雨荷的耳朵,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黏糊糊的、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语气说道:
“雨荷啊,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干这个多累啊,一个月才挣那么几千块钱,图什么呢?你看你这身段,这脸蛋,要是好好打扮打扮,那得迷死多少男人啊!”
他顿了顿,话语里的暗示意味,变得更加赤裸裸。
“你要是……肯跟了我,就不用受这份罪了。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天就待在家里,看看电视,逛逛街,什么活儿都不用你干。我每个月……给你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五根又粗又短的手指,在周雨荷面前晃了晃。
周雨荷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
她抱着怀里的罐头,死死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屈辱、愤怒和深深的恶心。
她沉默着,没有像上一次在菜市场那样,激烈地反抗。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敢。
儿子没有工作,这个家,现在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她要是再丢了这份工作,她们娘俩,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她只能忍,把所有的屈辱和恶心,都和着血泪,硬生生往自己肚子里咽。
然而,她这副忍辱负重的沉默,落在货架另一头、正偷看着这一切的刘波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看到母亲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立刻推开那个油腻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的母亲,在犹豫。
她是不是……被那五千块钱给说动了?她是不是……也觉得跟着这个又老又丑的胖子,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刘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脸颊烧得火辣辣的。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他想冲出去,想一拳打在那个胖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想大声地质问自己的母亲!
可是,他不敢。
他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沉重得挪不动分毫。他怕,他怕自己冲出去,会丢了面子,会惹上麻烦,会害得母亲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最终,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股对母亲的、深深的怨怼。
他像一个可耻的懦夫,悄无声息地,从超市的后门溜了出去,逃离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屈辱和愤怒的现场。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刘波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他把米饭嚼得“咯咯”作响,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周雨荷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轻声问道:
“小波,怎么了?今天谁惹你不高兴了?”
刘波“啪”的一声,将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红色的血丝,死死地瞪着周雨荷。
“妈!我今天在超市,都看到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