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去,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

是重新回到人才市场,与那些更年轻更有活力的女孩们去争抢那些少得可怜的、不需要任何技术的底层工作吗?

还是说,她要眼睁睁地看着口袋里那点钱一天天变少,最终与儿子一起,被这座巨大的城市无情地吞噬?

希望与自卑,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她的心里疯狂地撕咬着,让她备受煎熬。

直到窗外那片漆黑的天鹅绒上,渐渐地晕开了一抹鱼肚白般的灰青色,她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去!

为什么不去?!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回到现在这个原点。

可万一……万一要是成了呢?

那等待她的,或许将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个念头一旦在她心里扎了根,便像雨后的春笋,疯狂地滋长起来。

一股名为“渴望”的火焰,在她那颗早已枯寂的心里,熊熊燃烧。

她渴望改变,她渴望摆脱现在这种充满了屈辱与不安的底层生活,她渴望……成为高俊口中那个“不会比任何人差”的自己。

怀着这样一种近乎于奔赴战场的悲壮与期待,周雨荷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了“面试”而做的精心准备。

她没有那些城里女人琳琅满目的护肤品与化妆品,她拥有的,只是最原始的、属于一个爱干净女人的本能。

她先是仔仔细细地冲了一个热水澡,用那块早已被她用得薄可见底的、最普通的硫磺香皂,将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反复地搓洗了好几遍。

她想将过去这些日子里沾染上的所有污秽与晦气,都彻底地冲刷干净。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卫生间里那面破旧的镜子。

她站在镜子前,用一条洗得有些发硬的旧毛巾,细细地擦干身上每一颗晶莹的水珠。

然后,她拿起了那瓶她平日里只舍得在冬天用来擦手的、廉价的护手霜。

她挤出一大坨,先是仔仔细细地涂抹在自己那张因为缺乏保养而略显粗糙的脸上,用指腹轻轻地打着圈,希望能让那些因为缺水而产生的细纹,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接着,她又将剩下的护手霜,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脖颈手肘还有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骨节分明的小手上。

最后,她对着镜子,用一把断了几个齿的旧木梳,将那头因为缺乏营养而略显干枯的乌黑长发,一遍又一遍地梳理通顺,然后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扎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进卧室,从床尾那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了之前买的还未穿过的新衣服——一件领口带着精致小碎花的白色短袖衬衫,与一条沉稳的深蓝色及膝半身裙。

当她换好衣服,重新站到那面嵌在旧衣柜门上的、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是她吗?

她不敢相信。

那件白色衬衫的料子虽然普通,但那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却将她那高挑匀称的身材优点,给毫不保留地凸显了出来。

而那条深蓝色的半身裙,则更是点睛之笔,它完美地遮掩了她那因为生育而略显松弛的小腹,同时又将她那双笔直的美腿,给衬托得愈发亭亭玉立。

她整个人,就像一株被雨水冲刷掉了所有尘埃的、挺拔的白杨树,显得那么的干净那么的清爽。

虽然眉宇间依旧带着无法完全褪去的疲惫与风霜,虽然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与手上那层薄薄的茧子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前半生的辛劳,可那份深藏在她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清秀与端庄,却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激发了出来,形成了一种混合着岁月沉淀与天然质朴的、独特的动人韵味。

她不是那种能让人一眼就感到惊艳的大美女,却像一杯需要细细品味的清茶,初尝时或许平淡,可回味起来,却自有一股悠长的、令人心安的甘甜。

周雨荷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许久,没想到仅仅靠着这些廉价的勉强算是护肤品的东西精心打扮一番后,自己的变化就能这么大。

要是以后她能买到更好的东西好好保养,自己未必不能像大街上遇到的女生那样光彩照人。

一股陌生的、名为“自信”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萌芽。

“妈,你……”

正在客厅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饭的刘波,在看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周雨荷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惊艳。

这是他记忆里,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用心地打扮自己。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母亲穿裙子是在什么时候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土气的旧衣裤,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愁苦与卑微的、让他觉得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的农村妇女吗?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母亲身上见到过的、属于“女人”的美丽。

他看得有些痴了,连嘴里塞着的半个馒头都忘了咀嚼。

周雨荷被儿子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裙角,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与不安,小声地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很难看?”

“不!”刘波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他将嘴里的食物重重地咽下,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与叛逆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与真诚赞叹的复杂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句最朴实也最真挚的、带着一丝结巴的赞美。

“妈……你今天……真好看。”

他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我……我刚才都没认出来是你。真的,跟……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这句笨拙的、发自肺腑的夸奖,像一道温暖的、和煦的春风,瞬间就吹散了周雨荷心中所有的阴霾与自卑!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就将她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她只觉得,自己那颗因为连日来的屈辱与打击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在这一刻,被儿子这句简单的话,给彻底地融化了。

她脸上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表情,也彻底地舒展开来,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发自内心的动人笑容。

然而,这份纯粹的惊艳,在刘波心中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便被一股更加强烈的、充满了扭曲意味的复杂情绪,给彻底地冲垮了。

当他的目光,无意中透过母亲身后那面旧镜子,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浮肿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微胖的脸时,一股强烈的自卑与怨恨,瞬间就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觉得,如此美丽的母亲,与如此平庸的自己,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堪称羞辱的对比。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一个多余的、不该存在的累赘。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而又恶毒的念头:

“她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出去干什么?到底是去找工作还是想……给那个叫高俊的年轻人留个好印象?”

这个念头,让刘波的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又闷又胀,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忍受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感,便用最刻薄的语言作为武器,向那个让他感到自卑的、自己的母亲,发起了最恶毒的攻击。

他将嘴里的馒头重重地咽下,撇了撇嘴说道:

“但是妈,打扮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你以为美容院那种高档地方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人家要的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你……”

刘波的这番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将周雨荷那颗好不容易才燃起一丝火苗的、充满了希望的心,给浇得透心凉。

她脸上刚刚浮现出的那点自信与光彩,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一时间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波在理直气壮地发泄完自己内心的阴暗之后,便立刻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母亲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我吃完了,先去上班了。”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又或是发泄了某种莫名的情绪,猛地拉开椅子,抓起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将门“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

……

儿子上班走后,周雨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许久许久,都一动不动。

他那番刻薄的话语,像魔咒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她那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信,被击得粉碎。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像儿子说的那样,是在自取其辱?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脱下这身可笑的新衣服,重新换回那身能将她所有不堪都遮挡起来的旧衣裤时,高俊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充满了鼓励与肯定的英俊脸庞,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他说,她身材好,气质好,长相不差。

他说,那个地方,再适合她不过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坦荡,没有丝毫的轻浮与敷衍。

周雨荷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在心里与那个充满了自卑与怯懦的自己,做着最后的、激烈的斗争。

最终,高俊那张脸,战胜了儿子那张充满了刻薄与怨恨的脸。

她不能放弃!她不能就这么被自己儿子几句话就给打倒了!她要去!她要去证明,她不是废物!她不是只能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儿的乡下女人!

临近九点,一阵短促而又富有节奏感的汽车喇叭声,准时地从楼下响了起来,像一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充满了诱惑的邀请函。

周雨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走廊,探头往下看。

只见一辆看起来就无比气派的、擦得锃光瓦亮的黑色奔驰轿车,正静静地停在楼下那片空地上。

那辆车,与周围那些破旧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环境,形成了无比刺眼的、格格不入的对比。

高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休闲西装,里面搭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

他没有像那些商务精英一样打着领带,反而将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小片蜜色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结实胸膛。

他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则倚在驾驶座的车门旁,抬头看到了正扒在栏杆上往下看的周雨荷,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抹如同阳光般灿烂的温和笑容,朝她招了招手。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她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地锁好门,几乎是小跑着,朝着楼下那片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光明,奔了过去。

当周雨荷气喘吁吁地跑到车旁,高俊才看清她今天的打扮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深邃眼睛里,还是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心动。

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没有表现得太过露骨,只是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愈发真诚与灿烂。

“周姐,上车吧”

高俊主动上前一步,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充满了西方绅士风度的姿态,为周雨荷拉开了副驾驶那扇沉重的车门,一只手还很体贴地护在了车门的顶框上,生怕她会不小心碰到头。

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举动,却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就击中了周雨荷的心脏!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微笑着、做出邀请姿态的年轻人,脑海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老家那个小小的录像厅里,看过的那些早已记不清名字的言情电视剧。

里面的男主角,总是会这样,温柔而又体贴地,为自己心爱的、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主角,拉开车门。

一股奇异的、带着些许甜蜜与羞涩的电流,瞬间就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就烧起了一片滚烫的红晕。

但这份不切实际的、充满了少女情怀的幻想,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她立刻就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清醒了过来,在心里,暗暗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提醒着自己:

周雨荷!

你清醒一点!

别胡思乱想了!

他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他比你小了整整十二岁,是你的晚辈!

更何况,你是一个有丈夫有儿子的人!

你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

她那颗因为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心,被这冰冷的现实,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压下心中那点不该有的、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的异样情愫,红着脸,不敢去看高俊的眼睛,只是对着他,用一种近乎于蚊子哼哼的、细弱的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便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有些拘谨地、甚至是狼狈地,一头钻进了那辆对她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豪华轿车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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