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荷反手将门锁上,那“咔哒”一声脆响,仿佛终于将门外那个充满了恶意与危险的世界彻底隔绝。

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儿子刘波早已被这一晚的惊吓折腾得六神无主,一进屋便钻进了客厅那张小床的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像一只鸵鸟,逃避着这个让他感到无力的世界。

周雨荷没有去管他,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充满了荒诞与屈辱的黑白默片,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重播。

醉汉那污秽不堪的叫骂,邻居们那充满了恶意的围观眼神,儿子那懦弱无能的退缩,以及最后,高俊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出现……

蹲坐了几分钟,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她才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甚至连澡都懒得洗,只想尽快地钻进被窝里,用一场沉沉的睡眠,来忘掉这一切。

然而,就在她刚刚准备换下那身沾染了派出所冰冷气息的衣服,准备躺下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又在死寂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周雨荷那根刚刚才稍稍放松下来的神经,在瞬间又一次绷紧到了极限!

她整个人都像一只被猎枪瞄准了的惊弓之鸟,浑身的血液都在顷刻间凝固了!

是谁?!

是那个醉汉还不肯罢休?还是那些邻居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法子来羞辱她?周雨荷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么的不急不缓,充满了耐心。

“谁……谁啊?”

周雨荷终于还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她颤抖着声音,隔着那扇薄薄的铁门,朝着外面问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一丝犹豫的温和声音,响了起来。

“周姐,是我,高俊。”

高俊?!

周雨荷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怎么又回来了?

她连忙走上前,透过那早已模糊不清的猫眼,朝外面望去。

只见高俊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门外昏黄的灯光下。

他似乎是刚刚才从楼上下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

确认是高俊之后,周雨荷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重重地落了回去。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手忙脚乱地,将那扇刚刚才被她视作最后屏障的铁门,给重新打开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派出所里用一个眼神就能镇住全场的威严房东,反而褪去了一身慑人的气场,像一个真诚前来拜访的邻家大男孩。

他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外昏黄的灯光下,身形挺拔而又放松,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压迫感,反而散发着一种能让人莫名心安的沉稳气息。

高俊看着周雨荷,目光温和并且坦然,脸上带着一丝因深夜打扰而产生的真诚歉意。

“周姐,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

高俊开口道,声音温和而又清朗,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扭捏。

“我上楼之后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有个想法想现在就跟你说比较好。”

周雨荷看着他这副坦荡而又充满了礼貌的模样,侧过身将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轻声说道:

“没关系,你……先进来说吧。”

高俊却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很有分寸地停留在门口,并没有踏进屋内一步。

“不了周姐,我就在门口说几句就行。”

他看着周雨荷,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超市那份工作也没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周雨荷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是啊,她接下来,能有什么打算呢?

自己那颗刚刚才因为高俊的出现而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沉入了谷底。

“额……打算……我可能尽量再去找一份工作吧……”

周雨荷说话有些吞吐了,她又能有什么打算呢?

她一个快四十岁的农村女人,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更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在这座巨大而又冷漠的城市里,她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除了能去干那些最脏最累的、谁都不愿意干的体力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菜市场那份工作,虽然屈辱,却至少能让她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现在,那份工作没了。

超市这份工作,更是只干了不到两个月,就以一种更加不堪的方式收场。

周雨荷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那么无助地站在那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绝望。

高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周雨荷的距离,用一种极其真挚并且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

“周姐,你别急,也别怕。”

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出了自己深夜折返的真正来意。

“你的事毕竟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所以我……我想为你介绍一份新工作。我母亲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在市中心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美容院。她们那里,最近正好在招聘一批新的员工。你要是……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美容院?!”

这三个字,像一颗平地惊雷,在周雨荷那早已一片混乱的脑海里,炸响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那神情,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不……不行的!高先生,我……我不行的!”

她语无伦次地拒绝道。

“那种地方……那种地方肯定都是很高档的。我……我就是一个乡下来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去了……我去了肯定会给你丢脸的!我干不了的!真的干不了的!”

在她那贫瘠的想象里,“美容院”这三个字,就等同于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时髦女人,等同于那些她永远也买不起的、充满了香气的高级护肤品,更等同于一个与她现在所处的这个充满了油烟与汗臭的肮脏世界,截然不同的、遥不可及的梦幻存在。

她这样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怎么配去那种地方?

尽管有人推荐,而且美容院的收入应该不低,但是比起这个周雨荷更怕把事情办砸了,到时候拖累高俊。

高俊看着她那副因为极度自卑而充满了抗拒与恐惧的模样,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脸上的笑意,变得愈发温和。

他没有再往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充满了鼓励与安定力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然后,他用一种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语气,轻声地去给予周雨荷一定的鼓励。

“周姐,谁说你不行的?”

高俊看着她那高挑而又匀称的身形,真诚地赞叹道:

“周姐,恕我冒昧,你看看你自己的身材,一米七二的个子,骨架又这么好,天生就是个衣裳架子。你知道吗?就你这副身材,是咱们楼下那些天天嚷嚷着要减肥的年轻女孩子,做梦都羡慕不来的本钱。”

“可是……可是我觉得我自己与美容院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我真的能过去工作吗?”

被高俊夸奖,哪怕是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后生,周雨荷心中依然感到有些窃喜,她清秀的脸庞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高俊则继续说道:

“你再看看你自己的气质,虽然你平时总是不爱说话,可你身上有种很独特的、很安静沉稳的气质。这种气质,会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很亲切。这对于服务行业来说,是最难能可贵的优点。”

最后,高俊的目光,落在了周雨荷那双因为他的注视而有些不敢与他对视的、漂亮的杏眼里,用一种近乎于蛊惑的、充满了肯定意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何况,你的长相,一点都不差。你的五官生得这么清秀耐看,只要稍加打扮,换上一身得体干净的工作制服,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比任何人差。那个地方,再适合你不过了。”

高俊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周雨荷的心坎里。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从一个男人的口中,听到如此具体并且如此真诚的赞美。

他不是在轻浮地调戏,也不是在客套地恭维。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于欣赏艺术品的、充满了尊重的目光,发掘着她身上那些连她自己都从未在意过的、被生活和岁月重重掩盖住的优点。

她看着高俊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鼓励光芒的、真挚的眼睛,那颗因为自卑而早已冰封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涩与窃喜的暖流,从她的心脏,瞬间就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的脸颊烧起了一片滚烫的红晕。

原来……原来在别人的眼里,自己,也并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身材好”“气质好”甚至“长相不差”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被埋藏在心底深处多年的、早已枯死的种子,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得到了一丝阳光与雨露,颤颤巍巍地,生出了一点点微弱却又顽固的、名为“自信”的嫩芽。

她那颗因为他的话语而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她虽然依旧忐忑,依旧对那个未知的、充满了光鲜亮丽的世界感到恐惧,但她更不想辜负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她的这份好意与信任。

“那……那我……”

周雨荷死死地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头,迎向高俊那充满了鼓励的目光,用一种近乎于豁出去的语气,轻声说道。

“那我……就去试试?”

“这就对了。”

高俊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谢谢你,高先生。”

周雨荷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说道。

“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都说了,别跟我客气。”

高俊摆了摆手,他看了看时间,说道:

“那周姐你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上午九点,我开车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去美容院看看情况。”

现在高俊已经没有住在城中村了,刚刚在他们公司附近买了近400平的大平层,就在前几天刚刚搬进去住了。

“好。”

周雨荷重重地点了点头。

高俊嘱咐完,便不再多做停留。他对着周雨荷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走出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周雨荷站在门口,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许久,许久,才缓缓地关上了房门。

她背靠着门板,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那个未知世界的紧张与不安,也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对未来的微弱的希望。

……

周雨荷几乎是一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睛,高俊那张英俊的脸庞与他那番充满了诱惑力的话语,便会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浮现。

要去吗?

她能去吗?

美容院,那是一个光是听名字就让她感到无比遥远并且陌生的词汇。

在她的世界里,那是一个充满了香气的充满了精致的充满了她所不理解的奢侈与体面的地方。

而她呢?

她是一个刚从四川乡下的泥土地里爬出来的农村妇女,一个连像样的护肤品都没有,一个只会干粗活累活的失败者。

她去那里,能做什么?她去了,不会给那个好心帮助她的年轻人丢脸吗?

可如果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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