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安排蕾缪安为助理时,菲亚梅塔与我进行了一次长谈。

说是长谈,倒不如说是她单方面的审问,奈何她在罗德岛兼职多年,绝大多数答案都了然于心,所以谈到最后,干脆简化成了叮嘱。

“第一,你不许提那个男的的名字。”

“谁呀?”我故意装傻。

“就那个男的,害她在医院住了五年的男的。”菲亚梅塔竖起耳羽,“你提一次,我就用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奖励说完了,惩罚呢?”我继续装傻。

菲亚梅塔急了,抬起靴子就照我屁股上来了一脚。

“第二!有什么点子,不许直接和莫斯提马和蕾缪乐商量,必须先跟我商量。”

“比如呢?”

“欢迎会、生日会以及日常性质的约会。”

“我可以和她日常约会?”

“不然呢?你喜欢不能动的,我可以给你弄一株盆栽。”

“我喜欢能动的。”我立刻表态,“生命在于运动。”

“第三……”菲亚梅塔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正义凛然的视线紧盯着我,充满着不信任的神情。

“第三怎么了?”

“算了,以后再说。”

“说啊?”我好奇地催促。

“现在我说不出口。”

她气呼呼地把话憋了回去,转身出门,把静候在外的蕾缪安推进了我的办公室。

其实早已不需要有人帮着推了,但粉色长发的姐姐还是依顺着队员的叮嘱与安排,目光种有淡淡的宠溺。

很难说是队员在关心副队长,还是副队长在关心自己的队员。

其实,我问过莫斯提马应该如何跟蕾缪安相处。

莫斯提马说,蕾缪安是枢机,枢机的生活很简单的,就是喜欢喝咖啡看报纸,叫我给她定一份全年的报纸。

蕾缪安接过报纸的时候,莫在角落里偷笑,安察觉到了,没有戳破,双手合十贴在颊侧,十分可爱地说了句,谢谢博士,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哦。

往后,每天早上,她就会从容地泡上一杯咖啡,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喊:莫斯提马,帮我去拿今天的报纸~

莫斯提马后悔地说,好像我是她的狗一样。

我望着蕾缪安翘二郎腿的姿态,久久出神,忍不住说,其实,我也想做她的狗。

蕾缪安是个相当严谨的人,如果凯尔希还在,我会忍不住比较她们工作时谁的表情更专注,但凯尔希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蕾缪安在处理事务的时候,眉宇间会少一丝警惕,或是淡淡的忧虑。

当我向她求证这一点时,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片大地的苦难并不会因为你多留恋它一秒就会变得轻松的哦。

她说,我只是想让工作更有效率一点,有些事情我不说,不是因为选择性忽视它,而是不想让您和我一起犯愁,戴着良心的枷锁自我谴责几句,却只能做出同样的决定。

我说,活在当下没什么不好,你毕竟是萨科塔,按照萨科塔的方式处理就好。

我不一样,不能让自己没有历史责任感,因为阿米娅的肩膀上还有责任。

什么是历史责任感?

于是,我就告诉她,那些凯尔希告诉我的,从提卡兹到萨卡兹的历史,那些历代的战争与颠沛流离,一直讲到特雷西斯和特雷西娅兄妹,最后讲到魔王的冠冕和阿米娅。

蕾缪安托着腮望着我:她跟你说这么多萨卡兹历史,是不是想让你娶一个萨卡兹老婆?

我哭笑不得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却又感到一阵莫名恍惚。

你说得对,也许,她真的想过吧。

工作之余的蕾缪安,则是个相当文艺的人。

她跟鸿雪聊天的时候,能聊到很多乌萨斯作家的名字,那些名字往往叽里咕噜长达十几个音节,不知道她是如何记住的;和阿尔图罗聊天的时候,则是能讨论很多曲目的细节,仿佛脑海里就有随时有一张五线谱能够调用一般。

她也会拉小提琴,只是拉不了完整的章节;她也会唱歌,只是坚持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才肯唱。

这个“独处”,用她的话说,不能包含人类,也不能包含无人机,机械小车,丹增,水分身,沙地兽,小帮手……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于是我惊愕地发现,我从未和蕾缪安真正独处过。

我的自行车是火神给我打造的,有一个很坚实的后座。

起初我问过,后座只有阿米娅一个人会坐,没必要这么大吧?

但是火神小姐解释道,孩子也是会长大的。

我笑着说,长大了她就不肯坐我车后座啦,急得年幼的阿米娅直跳,说就要这么大的!

当我把这个故事告诉蕾缪安时,她正在给自己的轮椅做日常保养——这是一项细致且精密的工作,我又帮不上忙,就顺带将这辆许久不骑的自行车推出来,陪她一起做做保养,随便聊聊天,这项工作往往会消磨一整个下午。

“带我出去兜风吧,博士。你带过坐轮椅的姑娘吗?你可以骑得很快很快,她坐得会比任何其他姑娘都稳的。”

事实上,这个时节的日光已经不太温柔了,纵使没有天灾云的痕迹,荒野的长风沛雨,喜怒无常,同样在大地上荡起一阵阵焦渴的不安。

冒昧地驶离罗德岛,多少需要付出一点天真和勇气。

那天下午,蕾缪安侧坐在后座,荒野的风将她的长发吹地很高,我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罗德岛本舰,不禁感慨这次胜似私奔的出逃简直是太粗糙太朋克了。

我问蕾缪安我们要去往哪里?

她说先找到一条路,沿着这条路一直骑下去,就可以一直骑到傍晚,再一直骑到秋天。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久违地觉醒了一种名为“蕾缪乐”的情绪,但没想到她是对的。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了一座工业废墟,当太阳收敛了它的肃杀之气,自行车躺在葱茏的草木间,我们坐在废弃的钢铁桥架上,闭上眼就能从微风中闻到果实熟透的气息,秋天的魂灵也就如约而至。

她久久望着脚下浑浊的江水,冷不丁问。

你喜欢苹果吗?

喜欢啊。我说。

证明给我看。

于是,我跳上桥架,眺望远方,迎着江水唱起一首我喜欢的歌。

当然,这首歌对于泰拉大陆可能有点老了,它属于上个文明时代——

“寂寞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欢迎流浪的小孩!”

对于这首歌,蕾缪安难得表示她很喜欢,甚至央求我教她如何唱副歌部分,我就一边回忆一边教,直到她也完全会唱。

她说,好啦,现在我相信你真的喜欢苹果了。

秋天知道,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这么巧?”事后,蕾缪乐问,“博士也把那首叫苹果的歌唱给老姐听了?”

“就是这么巧。”蕾缪安说。

“好耶!来,我们一起唱~”

小乐跳上课桌,做出帅气的吉他起手式。

蕾缪安坐在轮椅上,配合妹妹做出鼓手的起手式。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蕾缪安望着沉浸在high曲中的妹妹,不由得停下了动作,莞尔一笑,转而静静欣赏。

博士唱给她们听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歌呢。

“怎么了老姐,忘词了?来来来,跟我一起唱!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

罗德岛有专门的运动康复科,蕾缪安入职之后,她的复健疗程设计就更加缜密了。

凯尔希不在,如何安排主治医师,我就只能找闪灵讨论。

闪灵了解情况后,说从蕾缪安枢机的经历和病历来看,丽兹是最好的指导医师。

在她签字之前,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说我对丽兹没有意见,但让一个坐轮椅的指导另一个坐轮椅的做复健,我怕她怕自己怕是好不了了。

闪灵虽然没能听清我的语无伦次,但是她听清了这个怕字,就点点头,沉思半晌后,说,那就转嘉维尔负责吧。

我连忙攥住闪灵的另一只手,生怕她把字签了。

嘉维尔……这,对吗?

闪灵说,您和我一样了解她,虽然在患者的心理建设方面很糟糕,但在运动医学方面她绝对是罗德岛一流的专家。

她说的对,我很少用天赋型选手来形容循证科学领域的工作者,但嘉维尔无疑是个例外。

无论是对电动起立床的使用时间、助行器的步幅调整、悬吊系统的拉伸力道,她都能快速协助患者精确到小数点位置,并声称她估算的就是最佳效果,只是我们都不相信她。

其实这也不怪我们。

有一次我和能天使接蕾缪安回来时,我们惊恐地发现嘉维尔正在和她比赛掰手腕。

每天离开康复中心之后,蕾缪安仍然会陪我走几步,作为复健效果的展示。

嘉维尔设计的疗程负担很大,从她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和略显缓慢的呼吸中,我能感受到这幅身体的疲劳。

甚至可以称之为虚弱。

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蕾缪安看出了我的紧张,说博士,不许安慰我或是夸我哦。

我问为什么。

她说,这是我过去的人生所留下来的遗产和账目,我想一个人清点它。而你,属于我今后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你对我的过去有太多代入感。

蕾缪安用确信的口吻道,彼岸是完美的,所以此岸是残缺的,幸福之间只有存在水位,信仰和道德才能从中流淌,信者也就知道自己的将行之路了。

就像教皇厅的使命是引领信者们从生活的巨大落差中走向精神的完满,作为蕾缪安的我,此刻正一步步走向你。

不否认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对我努力康复的最好肯定啦。

我们之间的距离。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感受到它的存在与美好。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在之前的接触中我感受不到它。

比如《圣戒终结者》。

它其实不像蕾缪安喜欢的电影类型,更像是为了满足缺乏精神食粮的受众追求视觉刺激而拍的低成本B级片,只是由于系列的跨度足够大,最早拍的影像具备高度的风格化和辨识度,不少镜头构图堪称经典,枪战的逼真程度也前所未见(大概是用真家伙拍的),足以看出拉特兰人对铳械的狂热喜好。

事先声明,我不晕血。

只是对于萨科塔的道德尺度,我一直报以仰望和不安。

我曾经送给能天使一只木鱼,她并不关心这玩意为什么叫木鱼,倒是很在意所谓的“功德”。

在拉特兰的教义中,并不包含通过某种重复性动作来量化积攒个人品德与福祉的系统,她偏偏又很喜欢这套说法,时不时就会把木鱼揣在身上,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冷不丁掏出来——比如射杀一批敌人之后,带着沉痛的表情敲上几下,敲得德克萨斯一愣一愣的,然后一如往常拿起披萨,讳莫如深地蠕动鼓鼓的腮帮子,感慨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呢,众生平等,我煮慈悲。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蕾缪安,她没有读出我的担忧,反而指出我平日里忽视的几个事实。

一,我没有意识到小乐的个性异于常人;

二,我没有意识到和她在处在同一个电波其实是很难的事;

三,我没有意识到这种随性而为的行为会招她喜欢。

我谨慎地把这三点当成是姐姐的教诲仔细咀嚼了一番,同样没有咀嚼出她的意图是夸我还是责备我太宠阿能,只得试探着问,你是打算奖励我还是打算惩罚我?

蕾缪安笑眯眯道,我惩罚你奖励我一个差不多的礼物?

我一下子放下心来,说,必须的。

我能送给蕾缪安什么呢?

我想起一位干员在蕾缪安档案里记录过的事情:她曾经很多次坐在城墙上,被误解和担心想不开,期间拒绝了一次滑翔机的邀请,声称哪怕不用滑翔机也可以自己飞走,那是一个略带诗意的记录,她做到了,她独自飘下了那危险的高度,借用一把结构普普通通的伞。

我想即使再一次邀请她坐滑翔机,回答也不会有所改变。

——如果不是一个人的逃走就没有意义。

起初,我想送给蕾缪安的是一只竹蜻蜓,那只竹蜻蜓经过我和煌的愉快讨论和精密改装,已经成为罗德岛工程部著名的臃肿设计案例,具备强扭矩、大扇叶、轻荷载等诸多优势,还可以安装电机和动能回收模块,总结下来就是一个字:猛。

只要你的手劲足够大,能把这只竹蜻蜓从罗德岛尾部的锅炉房一直搓到舰体头部的厨房去。

我和煌的一大乐趣就是把竹蜻蜓带到一些聚留地去,看着那儿的小孩欢呼雀跃地着追竹蜻蜓跑,一直跑到双脚抽筋,兴致全无,那竹蜻蜓还在嚣张地一往无前地往前飞。

可露希尔说,这种玩具发明,不说人神共愤,多少有点伤天害理。

但是我那可爱的大烛煌刚从大炎回家不久,说不定某一天就会重启并优化这个项目,如果我背着她把这个大宝贝送给别的女人,她一定会闹,也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直到有一天,蕾缪安给我看她设计过的形形色色的轮椅改装图纸,我才大呼上当,在过度设计方面,她和我们完全是同类人。

拉特兰人喜欢甜食,蕾缪安也不例外。

有一次,在周年庆典上,她对来自维多利亚干员们的宣讲环节有些厌倦,就摇着轮椅去茶歇区放松片刻,我以为她要提前离场,就跟了上去,但她没有,而是在认真挑选糖果,见我来了,就给我也拿了一颗。

我望着这颗糖说,你知道吗?这个口味的糖可有故事了,它是属于整合运动中一位“雪怪公主”的作品。

她说,我喜欢听故事,讲给我听吧。

于是我振作精神,拿出高脚杯,给蕾缪安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红茶,从罗德岛支援龙门的战斗开始说起,我说的很细,蕾缪安听得很认真,当我终于讲到自己和霜星陷落坑道,吃了她给的糖果;煌在战场上,喝了雪怪小队的酒,双方和平撤退后,蕾缪安说,不错,就讲到这里吧。

我说,别啊,我刚讲到一半,你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说,我已经知道这颗糖的来历了啊?

我说,后面的结局特别曲折、特别……你听了一定不会后悔的。

她笑了,说,可是,只要我不知道结果,这颗糖就会一直停留在你和雪怪公主初遇的那天,这个故事也就会一直停留在你们挥手再见的一刻。

这样不好吗?

她将糖纸扔进垃圾桶里,咬了咬嘴唇。

何况,这颗糖的味道很辛辣,不是我喜欢的味道。所以,不要告诉我故事的结局,我没兴趣。

我怅然若失,说,也对,那是我过去的人生所留下来的遗产和账目,我应该一个人清点它。

她摇摇头,用纤细柔弱的口吻悄声道,其实,想要知道结局还不简单吗?

博士。

看电影的时候,直接快进播放结局就好了。

人们不想被剧透,就是因为我们喜欢前途未卜的过程,我们享受过程,也享受迷惘,享受渴望,也享受悲欢。

我可不是因为预知到未来会幸福,才决定和一个人好好相处的……如果一双健全的双腿让我变成了一个无趣的人,我宁可不要和你遇见比较好。

我望着她,心里浮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她伸出手,来,博士,张嘴。这一颗会甜一点。

我说,我想好要送你什么礼物了。

在舰桥指挥中枢,我抽开冰冷的金属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米白色的纸飞机。曲翼式设计,弧线简洁而优雅,像她的花窗轮毂一般。

我说,别小看了它,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绝活,一般人我不教的。

蕾缪安说,你要教我如何折它吗?

我说那当然,等你学会了这一种,我还能教你些别的折法。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让我们看看它能飞多远吧。

我郑重其事地冲着机头轻轻哈了一口气,交给蕾缪安手上。她盯着我,照着我的样子也哈上一口气,挥手朝舰桥外的甲板扔了出去。

那只曲翼飞机逆着风,猛地往上一冲,滑翔到一个比我们视野水平线高很多的位置,然后左摆右晃,在乱流中滑行,每滑行三十几米,就会点头下降两米,但距离甲板始终保持一定的高度。

然后,它成功与罗德岛的尾舱擦肩而过,朝着更远处的荒野逃离。

在斜阳的照射下,最终化作一颗模糊的小白点,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蕾缪安说,恭喜你,博士,这份礼物合格了。

……

工作时间,蕾缪安偶尔会坐在我的工位上代为处理事务。

她认为,这样一来,因为无聊或私人事务来我房间闲谈的人就会少很多,由此节约的时间,足够我外出多晒会儿日光了。

当然,她也并非善于处理例外情况。

譬如此刻,穿着和蕾缪乐同款工作服的企鹅物流员工。

“有东西送到?”蕾缪安问。

“没有。”德克萨斯解释道,“我要来拿点东西。”

“博士让你来代取的?”

“不,也不是。”德克萨斯略显费力地解释道,“是唱片,大帝送给博士的私人珍藏,限量版,他说上次忘了签名了,叫我拿回去签了字再重新送。”

“你可能要等一会儿了,因为只有博士知道唱片摆在哪里了。”

“没关系,我自己拿。”

“你知道在哪里?”蕾缪安好奇地问。

“姑且是吧。”

德克萨斯没有客套,径直走向床头柜的第二层,拿出上层的相册后,在底下抽出了三张黑胶唱片,回头朝蕾缪安点头致意,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这种私人物品,可以不用做出库记录吧?”德克萨斯皱眉。

“听说——”蕾缪安仿若随口,却故意中断了一小会儿,“你和小乐谈过恋爱?”

德克萨斯的动作凝固了一下,她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适,尾巴的毫毛都有些微微炸开。

“听谁说的?”

“那人还说,你的叙拉古初恋女友后来找到了你,你才和小乐分手的。”

德克萨斯明白了几分,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同样用问话反击道。

“那个人没告诉你,能天使也一直在找她的初恋女友吗?”

“哦?还有这种事,那么,这位小乐的初恋女友是谁呢?”

蕾缪安颇有兴致地抬起眉毛,笑容清浅,就连口吻都友善了几分。

德克萨斯迟疑了,她的杀手本能提醒她,面前是个美丽的陷阱,不能轻易落入对方的对话节奏,但回避问题,好像又没那么容易脱身……

时间大概凝固了三秒钟,门开了。

迎面走进来的是莫斯提马,手上捧着一盒盛满资料的牛皮纸箱,笑容如常,望见蕾缪安和德克萨斯后,她忽然一个侧身,让出空间来。

“博士,你先进~”

我承认我来的稍微晚了一些。

但莫斯提马突如其来的礼貌显然有点反常,我停在原地,小心翼翼拨开窗帘,往里瞄了一眼,和德克萨斯目光交汇,她冲我轻微摇头。

“都进来。”蕾缪安笑眯眯地说,“一个人也不许跑哦。”

莫斯提马不得已,只能抿着嘴唇进门,绷住尴尬的笑意。

“哈哈,这么巧,小乐的姐姐和最好的搭档在聊天,真是罕见的组合呢。”莫斯提马说。

见德克萨斯没有接茬,她用胳膊肘捅了我的肋骨:“是吧,博士?”

“是啊,要是阿能也在的话,一定会很好奇你们在聊什么的。”

“博士不好奇我们在聊什么吗?”

“不好奇!”我和莫斯提马异口同声。

“不好奇也得听了,”蕾缪安迅速定调,进入正题,“莫斯提马,切利尼娜小姐说,小乐和她恋爱期间一直在找自己的初恋女友,你有什么头绪吗?”

“嗯,听着很正常。毕竟,切利尼娜小姐是万磁王嘛。”

“……”德克萨斯投来锐利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万人迷。”她调皮地吐了吐蓝舌头。

“不要转移话题哦~除了这句,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蕾缪安仍旧盯着她。

“嗯……”莫斯提马局促不安地玩着手指,冷不丁忽然指向左右两边,笑容中快速抹过一丝狡黠——

“他俩打过炮。”

“欸呀,还有意外收获。”蕾缪安的笑意更浓,“好吧,你的事情等明天再说。”

莫斯提马噌的一下就消失了,仿佛双脚踩上了火箭滑板。

我和德克萨斯面面相觑,目光里流露出同一个疑惑。

“切利尼娜小姐,说吧。”

“说什么?”

“你至少有三句话要对我说。”

“我喜欢女人。”德克萨斯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摊牌道。

“我也喜欢。”

蕾缪安慢条斯理地控制轮椅,从我的私人冰箱取出杯子,为德克萨斯倒上一杯酒,推到她的面前,示意她坐下慢慢聊。

德克萨斯望着酒杯中晃动的冰块,没有坐。

“我……之前担任博士的贴身保镖。”她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对剑,眉宇之间透露出一股幽柔与复杂,“我们经历过几次……生死攸关的时刻。”

“我知道。”

蕾缪安平平淡淡地应道,继续用空洞无色的瞳孔盯着鲁珀少女。

还有最后一句。

德克萨斯将拇指和弯曲的食指封住自己的上唇,就像她平时往嘴里放一支Pocky时那样,淡淡地,稍作思考后,才松开。

“我不喜欢被任何关系所束缚。”

“哦?”

蕾缪安的目光中有了一丝神采,她托着腮,静静地转过脸来瞧我。

我自然是把头点得像拨浪鼓,补充道:“你可以去问小乐。”

“好啦,我的问题问完了。欸,等一下,别急着走啊?”蕾缪安朝着德克萨斯招手,“你怎么跟莫斯提马一个样……我有那么可怕吗?”

“抱歉,并没有那个意思,还有什么事吗?”德克萨斯站定,困惑地抖抖耳朵。

“我想看看你的手。”

“我的手?”

“嗯。可以靠过来一点吗?”

德克萨斯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应许。

于是,蕾缪安抓起她的手,隔着手套握住,又松开,仿佛在感受力量;然后张开五指,与她贴合,仿佛在比较手指的形状和尺寸;最后沿着手套的入口,轻轻将自己的手也滑了进去,仿佛想要感受少女的温度。

德克萨斯仿佛被电打了一样,猛地抽回手来,用受到冒犯的眼神瞪着蕾缪安。

“不错,的确是只招女孩子喜欢的手。博士?”

“我,我的性取向很正常。”我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如果我和博士经常在一起,会让你心情不愉快吗,切利尼娜?”

“我的心情对你来说重要吗?”

切利尼娜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花窗轮椅上的姐姐,话语中带着不卑不亢的试探。

那位枢机大人的目光不悲不喜,通透纯粹,明明带着温煦的笑意,却宛如神明般缺乏温度。

“不重要。”她说。

德克萨斯点点头,缩回手来,手套塞进口袋里。

经过我肩侧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眸中夹杂烦躁与担忧。

我耸耸肩。

“好啦,感谢你一直以来对小乐的照顾。我会盯着你的,切利尼娜小姐。”

……

让我们继续聊安姐的事情吧。

蕾缪安一共担任了十天左右的助理工作,这个时间其实不算长,只要足够闲暇,斯卡蒂也能在助理位上呆个十天半月——哪怕她对文书工作一窍不通。

但菲亚梅塔有点焦虑。

她焦虑的时候不愿让人看出焦虑,而是逐渐频繁地来探班,探班的内容一开始是来自拉特兰的公务讯息;后面慢慢变成了送甜点和下午茶,容我和安一起享用;再到后面我的那份甜点就没了,最多剥橘子的时候分我一瓣;到最后我连橘子也吃不到了,就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菲亚梅塔的态度转变,并非没有道理。

助理毕竟是个临时岗位,是要根据工作内容和强度安排轮换的,以蕾缪安的资历和身份,一直占着博士助理的位置,即便没有流言蜚语,也难免显得大材小用了。

于是我提出,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正式职位,她欣然答应了。

然后我们就都犯了难:安排一个什么岗位好呢?

整件事情的难点不仅在于罗德岛绝大多数岗位都由老员工担任,很多岗位职责是不明确的,还有大量责任空缺或身兼多职;更在于大家都出于惯性和责任感,保持着默契配合,在凯尔希缺席之后,这种对于默契的依赖程度变得愈加明显。

如果说有些干员存在一定的“特殊性”,那么整个罗德岛就全是特殊性,把蕾缪安这样逻辑缜密且行动高效的女人安排在某个管理岗,反而容易让这些冗长繁琐、运行起来却异常丝滑的代码跑崩。

这不是我杞人忧天,蕾缪安担任助理期间,就因为我的门禁问题和干员出现过摩擦。

博士,今天你的房间有拆装炸弹的痕迹。

——她是这样告知我的,表情不显凝重,声音却咬字清晰。

哦,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大概率是W的恶作剧吧,我说,就是维什戴尔。实际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炸弹是你拆掉的吗?

这正是我要和您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拆掉炸弹的人也没有留下痕迹。

呃,一般情况下是阿斯卡纶干的,我抹了把汗解释道,她负责监视W,就是维什戴尔。

也有可能是送葬人干的,就是……费德里科,你知道的,他的侦查能力无可挑剔。

您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哦?

嗯。我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以为只有罗德岛直属的精英干员可以自由进出你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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