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纸飞机
蕾缪安的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声音自然甜美,却犹如一名经验丰富的审判长,正在和受审的嫌疑人说话。
我没有想好如何解释,态度鲜明地向蕾缪安表示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情?显然不合适。
也许,我应该先了解她的态度。
你的建议是?我问。
我希望您授权我管理您的房间门禁,我会尽快出一个制度,以供后续修改和优化。
在那之前,我会把所有房间钥匙和电子密码回收或重置,出于您的安全考虑。
行,就按你说的办吧,我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但很快,我就为这句话后悔了。
短短两天的时间,蕾缪安就没收了共计28把实体或电子钥匙,一战成名,威震四海。
以下是部分记录。
归属人:砾(本名塞诺蜜)
证词:我是卡西米尔的四级骑士,曾经向博士宣誓效忠,相当于是博士的家族骑士,你懂的吧?我理应拥有房门钥匙。
意见:没收。罗德岛档案中并无家族骑士的相关册封程序。
归属人:苇草(本名拉芙希妮)
证词:以前,我不信任医疗部门的干员,是博士为我做体检工作,我只信任博士……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明。
意见:没收。根据制度,体检工作理应在医疗室由执业医师完成。
归属人:德克萨斯(本名切利尼娜)
证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担任那个人贴身护卫的职责而已,要拿就拿去吧。
意见:没收。非任务期间,贴身护卫陪同范围需在工作函中注明。
归属人:能天使(本名蕾缪乐)
证词:一定是搞错了!义人的办公室我一直可以随便进出的!老姐,通融一下好不好嘛……
意见:没收~
那天晚上,罗德岛论坛生活版炸了窝。
大家纷纷议论,这个来自教皇厅第七厅的女人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她和每个人谈话时使用的技巧都不一样,以及到底谁批给她的门禁管理权限。
最初箭头指向了维什戴尔,因为她是事件导火索,可是维什戴尔的钥匙被没收了;于是箭头指向能天使,因为她是蕾缪安的妹妹,可是能天使的钥匙也被没收了;最后大家一致表态希望阿米娅能出面解释一下,因为她是罗德岛的CEO,阿米娅就认认真真安抚大家,说博士正在和助理讨论优化新的制度,等细则明确了,就会陆续把钥匙还给大家的。
大伙忐忑不安地问,你的钥匙呢?
阿米娅难为情地说,也被没收了。
这下论坛彻底安静了。
事后,我呆若木鸡地望着胜利归来的蕾缪安,以及她手上一大挂钥匙。
她坐在轮椅上的姿态很放松,延续着淡淡的优雅的威严。
我说,你怕不是把整个罗德岛都得罪光了。
蕾缪安笑眯眯地说,我可没有给自己留后门哦?
那今后谁来负责我的安全呢?
博士,你选这里当办公室的时候调查过吗,这艘船上有一处能狙击到你的地方哦……在哪?如果我告诉你,你能把那里设成我的专用房间吗?
后来,钥匙重新分发了下去,区别仅在于,会留下可查的访客记录。
每把钥匙或多或少都有访问时间限制,如果系统监测我已经进入休眠,所有钥匙就会失去开门权限。
这套逻辑也不同程度地应用在了武器库和药房,唯有厨房在轰轰烈烈的大改革中逃过一劫。
我想,如果凯尔希还在,她应该会喜欢这个举措。
为了安抚干员们的情绪,我还是请每个有着深厚羁绊的干员吃了饭。
请能天使吃饭那次,她点名要我和安陪她去龙门一个不起眼的小破店,位置隐于旧家具城后的一个小巷中,墙上布满风化和青苔的痕迹,来这儿吃的也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们局促地坐在小板凳上,安要了一碗三两的面,小乐要了一碗四两的,外加了一份煎蛋和一份瘤肉,价格意外地实惠,见我买单很爽快,她又把服务员叫回来,要了一瓶龙门可乐。
加了两大勺龙门豆瓣酱搅拌均匀后,小乐挑起面条,欢天喜地地嗦了一大口,长长地嗯了一声,说:太好吃了,就这个味道,我能吃一辈子!!
回过神来,见我们没动筷子,而是用相同的微笑望着她,奇怪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蕾缪安这才将目光转移向我,说,博士,我们也开动吧。
小乐的大眼睛灵活地转了转,仿佛计上心来,带着讨巧的笑容道:Leader~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和老姐特别般配,真的。
我哭笑不得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再给我加个蛋,这个煎得不够熟。
安在担任助理的那段日子里,和我的对话其实并不多,但她的存在感很强烈。
比如,她会在一段很长的沉默中自然而然地盯着我看,不像是注视,而更像是观察。
每当我注意到这点的时候,她都准备了一套不一样的说辞。
嗯?只是在看落在你窗上的影子,是我卧床时留下的习惯。
她略带狡黠地转移话题道,现在那道影子,你觉得它像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现在,它和安的影子在同一面墙上长久停驻着。
不管像什么,反正不像恶灵了。我说。
在我的办公桌内侧,有一个相框,照片是许多年前拍下来的,上面有特雷西娅,凯尔希,阿米娅和我,抓拍这张照片的主人如今每次访客记录都会被蕾缪安重点观察。
她并没有问及过这张照片的故事,我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主动告诉她,和霜星的故事一样,她似乎并不把特蕾西娅当成是了解我来时的必经之路。
有一次在讨论工作时,她把轮椅摇到我身侧,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特蕾西娅的笑容,我感到一丝异样的滋味,假装无意间整理文件,顺手把相框收起来,蕾缪安诶了一声,说就放在那里吧。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我们又沉默了几秒,直到蕾缪安说,她真好看。
就这样,我和她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刻。
我最终把那个传说中能精准狙击我的神秘房间,批给了蕾缪安使用。
同时,她也同意卸掉了助理工作。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感受发自内心的暖意。
然后,起身,打开工作调动函,敲上一行字。
——兹任命高级资深干员蕾缪安为安全总监。
——全面负责公司内部各项安全管理工作。
——凡涉及危险物品申领,爆破作业许可,紧急防卫部署,应急救援预案等相关事务,需经过安全总监的签字认可。
在敲完这段字后,发现窗台轻轻嘭地响了一声。
我寻声走过去,推起玻璃,发现一只曲翼的白色纸飞机。
拿起来上下左右看了看,正准备寻觅它的来处,却在机翼内侧里看到清秀的字迹。
我在看着你。
略带好奇地拆开飞机,小心翼翼将纸张展开还原,在桌子上抹平褶皱,我发现还有一行字。
50°仰角,抬头,1点钟方向,群星之下,守护你的天空。
落款:你的安全总监蕾缪安。
……
我曾经问过蕾缪安有没有谈过恋爱。
她说没有,我说不信。
她说,我是被很多很多人追求过啦,被追求是一种很麻烦的事情。
萨科塔的共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你能察觉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你,用你去描摹属于他自己的故事,有很多人甚至没有跟你说话,就已经为你暗自神伤了许久,我倒宁可他们跟我说几句话呢!
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就那样擅自暗恋了我,又擅自失恋了。
男孩也好,女孩也罢,在这方面真的是没有例外……我倒是可以和莫斯提马谈,因为那样就不用负责了,可是不用负责的爱情,总归是不完美的,我还是期望能够承担起对方的余生的,我总不能和自己的妹妹谈吧?
我被她一连串的抱怨逗笑了,说,也不是不行。
蕾缪安看着我说,而且,许多人对我的期待也是单方面的,他们觉得,粉色头发的姐姐都特别温柔,其实我是属子弹的。
什么意思?我听了心中一惊。
她说,谈一次恋爱,总要带着点硝烟,穿膛而出,把某个无辜爱人的性命夺走,才算是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归宿。啊,别紧张,我说的是比喻。
我们依旧经常约在一起看电影,其中大多是恐怖片。
让小乐害怕的恐怖片有很多,她害怕的时候眼睛就瞪得像铜铃一样,完全沉浸在主角的世界中,有预感到危机时,会双手捂住眼睛,只露出一条指缝,确认安全,指缝会微微扩大,危险到来,指缝就会紧急闭合,但再可怕的场景也无法让她放弃观影,就这个意义上,还真说不好她是胆怯还是勇敢。
大多数时候,蕾缪乐还是让人比较放心的,一出门晒到阳光,就会把那些恐怖情节完全抛在脑后,声称一点儿也不恐怖嘛!
要是我在电影里就会给那些鬼怪们一梭子,让它们尝尝厉害!
哼,比我想象中没意思多了!
等到入夜,大家都进入睡眠后,她就又开始紧张了,这时候莫斯提马就会被叫醒,一边负担起陪她去上厕所的责任,一边找机会吓唬她。
蕾缪安对于恐怖电影则表现的过于冷静和悲悯。
她的兴趣,是观察角色的悲剧性和宿命感因何而来,仿佛在默记他们的罪孽和报应,对导演将如何选择肉体的残虐保持着好奇,有时候会回看血腥的场景,凝望着那些支离破碎,冒着热气的血肉。
当我问她害不害怕的时候,她会略作思考,然后带着狡黠的笑容说,怕。
你很难断定那是故意示弱的聪慧,还是单纯想要捉弄人。
有时候,蕾缪安也会回请我去看歌剧。
拉特兰歌剧的票价往往很贵,这让我坐立不安,提出要承担一份。可蕾缪安说不用担心,她买的是山顶的票,最便宜的档次,让我放心享受。
但事实证明,山顶票不但看不清演员,连座椅之间的间距也很窄,腿脚伸不开,我如坐针毡,入场十分钟连着换了四五个坐姿,偶尔会瞥一眼蕾缪安的腿:她双腿并拢侧放,不动分毫,显得既优雅又从容,学不了一点。
我干巴巴地张嘴,问,这个位置……是不是有点看不清?
她像是要做什么坏事一般笑了,掏出一枚八倍镜来,递给我说:博士,你忘了我是什么职业了?
我惊为天人。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们在世界逼仄的角落,用猎手和观察者的视角穿透艺术,透过她平时的视野,我悟到了一种能够感同身受的喜悦,那一刻我的双腿是麻木的,僵硬的,目光是敏锐的,遥远的,世界的舞台对我选择了疏远,但一种坚韧而又乐观的狡黠,将文明的善意宛如切片般截取了下来,那是属于蕾缪安的个性与情感,赐予了我一种宛如盗火的陶醉。
可惜的是,中场休息时,我的腿麻得厉害,蕾缪安也没收了八倍镜,说,博士,下半场我们就远远地看吧。
我问,是因为单眼看久了会犯晕吗?
不,是测距线存在感太强了。她说,我担心演员共感到,以为有人想暗杀他。
当时仍是夏秋之交,剧院的女士大多穿着裙子。
我问蕾缪安为什么从来不穿裙子?
她说裙子也可以啊,但我就是愿意露出腿来,在医院也好,教皇厅也罢,已经遮掩足够长的时间了,现在以罗德岛干员的身份出门,我当然想让大腿显得足够醒目……博士觉得是过膝靴比较醒目还是丝袜比较醒目一点呢?
我说,都醒目。
你喜欢哪种?她美美地逼问道,我想听实话。
喜欢现在这样,过膝靴。我违心地坚守道。
说谎者。
没有说谎,搭配运动花窗轮椅,会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所以,你觉得残缺也是一种美。
很难否认。
残缺也是一种美,这不奇怪,但是残缺不是为了美。
美会因为残缺而被注意到,并诞生一种附有格差感的叙事,比如贫穷却慷慨,富裕而不仁,丑陋而高贵……自然,也包括美丽而残缺。
什么意思?我问。
以前在上学时,有一个女孩喜欢小乐。她说。
那时候的她,只会更招人喜欢吧。我不明所以地附和道。
是的,喜欢小乐的人一直很多,从共感的体验上来说,她几乎是每天都沉浸在快乐中的……所以很难感觉到其中某一份情绪的不同,这并不怪她。
那个女孩暗恋小乐很深,却从未靠近过她,以至于我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了,直到我住院的那几年,那个女孩带着花儿来看我了。
你一定猜不到她是来干什么的……不,不是坦白,而是向我告白。
蕾缪安盯着我讶异的表情,继续说道。
她深知自己会被蕾缪乐拒绝,这份拒绝成就了她对爱情的神圣性补偿,她不愿意把自尊心和神圣性置放于同一道天平之上,让其中任何一方受挫。
但如果她移情别恋,向我告白,就能找到一个非神圣的理由,那就是我经历安多恩的背叛,精神受挫,身体残缺,她爱上我会产生一种道德优越感——通过支撑起我的脆弱,来掩盖自己失恋的脆弱,通过接纳我的残缺,弥补自己无法得到蕾缪乐的残缺。
所以你理所应当地拒绝她了。
不仅如此,我戳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因为我觉得这套爱恋的逻辑架构纵使扭曲,却也有着可怕的精密度,如果不加以瓦解,恐怕会继续折磨肉体的精力,去支撑它不断运作吧。
温柔却冷酷。我说。
什么?
这个形容你怎么样?温柔却冷酷。
不太恰当。
哪个不恰当,是温柔还是冷酷?
都不恰当。她的目光仿佛带着神性,盯着我问,你喜欢这样形容我?
不是形容,只是单纯喜欢。
呵呵,博士想过有一天,当自己坐上轮椅,也会经历这样的事吗?
没想过,不过……我睡过棺材。
为了避免误解,我带她去看了石棺,解释说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棺材,但我的确承载着一些关于文明和星空的诺言,在里面沉睡过很长一段时间,当我第二次从中苏醒的时候,阿米娅正握着我的手。
蕾缪安望着那上个时代留存下来的遗产,问,我可以在里面躺一会儿感受一下吗?
我说,我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何况很危险的。
她再次央求。
于是我答应了,先反复确认切断了电源,拔下各种信号线缆,以防PRTS突然闹情绪,然后小心翼翼扶着蕾缪安在棺材中躺下。
她用手抚摸了内壁的粗糙材质,又抬头望着苍白的顶灯。
在这里面睡着的话,能睡多久?
我说,一千多年吧,但你醒来时,应该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
一千多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不记得了,我失忆了。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石棺足够躺得下两个人?
我说,想都别想。
真的吗,和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躺在一个棺材里的机会可不多哦?
我说,和普通人躺在一个棺材里的机会也不多。
蕾缪安说,好吧,那你把棺材板盖上,我想一个人感受下。
于是我把棺材板盖上了,就像盖上被子一样简单,只是在盖上被子之前,我忍不住顺势躺在了这冰冷的角落里,仿佛肌肉记忆一般,和蕾缪安并肩躺下。
属于泰拉的时间不多了,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声音喊我回去。
只是现在,唯独现在,我不想回去,想要靠近蕾缪安的身边。
我们被黑暗所拥抱,又无可避免地被光环所照亮。
原以为温馨而暧昧的气氛变得古怪了……这该死的关不掉的日光灯啊。
于是蕾缪安笑了,笑出了声,被她的快乐所感染,我也捂住额头无奈的笑了。
啊啊啊,完了……简直就像在和小乐捉迷藏一样。我感慨。
她伸手触摸我的面罩,悄声问,为什么你认识小乐那么久了,却没早点认识我呢?
我愣住了,没想到进了棺材还要被兴师问罪。
我应该早点认识你吗?
不该吗?
下一秒,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语言的消逝,让我意识到自己注定一生无法与萨科塔实现共感,这种对先天条件的确信,让我对蕾缪安的喜欢无论如何也无法获得真实的观照。
和那些擅自暗恋蕾缪安又擅自失恋的灵魂一样,我只是站在那扇门前,却从未真正走进那扇门,对于残缺之美的渴望,也就成为了我的不治之症。
尽管如此,蕾缪安的身上依旧有一种纯粹的澄明的能量,在似近实远,既亲密又疏离的距离,触摸着我对生命和死亡的想象。
仿佛是某种心灵感应一般,我的终端不合时宜地响起了铃声,那是阿米娅打来的通话申请,我自然不能接通,可为了免让那孩子感到任何异样,也不能贸然挂断。
就这样,我们在音符声中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这段小巧精致的独处时光如沙漏流逝。
等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她冷不丁勾住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
大概是意识到我没有做好准备,她擦了擦嘴说,老板,不好意思。
我说,你这后撤步撤得有点大了,直接把我撤成老板了。
她说,小乐不就叫你老板吗?
我说,我不想让你叫我老板。
她说,老板,你不会爱上我吧。
我感到眼角一阵湿润,违心地说,不会,我这人挺花心的,要爱就爱所有狙击干员。
她的手指摩挲着我的颊侧,良久,摘下自己胸前的挂坠,戴在了我身上。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显圣吊坠。
哦,带上它就能够在心中显现拉特兰的圣诫?
不能,蕾缪安笑眯眯地说,但是它能让你所有干员的远程攻击力+15%。
我欣慰地说,那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了。
她叹了口气,将额头贴在我的颈脖间,用姐姐般的口吻责备道。
只是暂时放在你身上,还没说要给你呢。
……
除了电影之外,蕾缪安还有一个稍微小众点的爱好。
这个爱好我没有告诉蕾缪乐或是菲亚梅塔,至于莫斯提马,我想她多少猜到一些……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反正她总是一副神秘莫测却心领神会的样子。
言归正传,这个小众的爱好,是医疗观摩。
确切地说,是手术室观摩。
如今,我虽然把罗德岛的安全系统管理权批给了蕾缪安,但医疗系统的管理制度仍旧是独立的,手术室规章则尤为严格,无关干员甚至猞猁小队的临床护理进入都需要经过严格审批,所以,蕾缪安本来是不具有观摩资格的,也没有必要。
如果她要看,我必须陪她一起,还要挨个说服主刀医生。
嘉维尔自然是不同意的,华法琳亦然,闪灵和夜莺通常会面露难色。
百分之百兴高采烈答应的通常是Mon3tr,虽然她性子像小刻一样活泼,却是顶级的骨外科尤其是脊柱外科专家,所以,我带蕾缪安看得最多的也是脊柱手术。
当然,在那之前,我们也一起接受了详细的培训,涵盖手术室环境介绍、进入流程、无菌术知识、着装及布局要求,以及术中参观注意事项等,蕾缪安过目不忘、应答如流的表现为自己赢得了医护人员们相当的认可。
在手术室这样封闭的特殊空间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沉默所放大。
消毒水的气味、器械的碰撞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共同演绎着生命与死亡相互拉扯的乐章。
我们靠在一起,时而看Mon3tr的操作手法,时而看影像直播中血肉模糊的细节,看着她通过经皮穿刺技术将穿刺针插入病变椎体,将可膨胀的球囊置入椎体内,通过充气撑开塌陷的椎体部分,恢复椎体高度和形态,最后植入褐素纤维以强化椎体结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通常,Mon3tr的活泼性格让手术变得更像是一场教学示范,她会边做边解释每一颗D32钢钉的进钉点和角度,对重建还是移植的取舍进行临床分析,有时候,她也会在疑难病例面前保持沉默和专注,像是跟患者在一起经历生死。
有时候,我也会强烈地思念凯尔希。
有一次,在看完了一场脑瘤手术后,我整个大脑都在颤抖,对平日习以为常的熬夜和咖啡产生了严重的恐惧,总感觉自己也有要打开脑壳的那么一天。
所以蕾缪安陪我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观摩室的实习医生们都纷纷退席,患者被送回到病房,手术室完成收台工作,器械也都被一一归位,我们还并肩坐在黑暗中,仿佛刚从麻醉中醒过来。
她忽然提议,能不能让她躺在手术台上感受一下。
作为受过重伤的人,我以为她早就对病床之类的场合脱敏甚至厌倦了,却低估了她对于自我这幅皮囊的审视爱好,在蕾缪安的访谈语音里,有过这样一段记录,这段话是我录下来的,一个人的时候,我反复听过,她知道我听过。
——小的时候,我每次洗澡都要占用浴室很久。
我当然没有洁癖啦,只是关掉水之后,我会忍不住对着浴室的镜子去观察自己……就像我观察每一个人。
——卧床的时候,我很久不敢照镜子。
我知道自己没有留下伤疤,我哪里都没有变得更丑陋……我只是害怕自己没法再好好地“和自己相处”。
——看到那些本该让我觉得不适的流血场面时,我居然意外地……感到安心。
手术灯打开了,蕾缪安躺在病床上。
她歪着头看我,问,Doctor,你也为患者动过手术吗?
我说,嗯,处理过一些简单的外伤。
跟我说说,你遇到过印象最深刻的手术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了想说,那是一个受了弩箭伤害的萨卡兹战士,确切地说,是我们的敌人,干员灰喉的箭头断在了他的腹部,战场损失并不大,我临时帮忙处理了一下。
他害怕吗?
嗯……我觉得他是有点怕的。
我们告诉他会打麻药,他拒绝全麻,大概是生怕我们做出一些涉及黑市买卖的事,但是半麻的结果就是,他很紧张,即使躺着看不到伤口,也在不停地絮絮叨叨。
他都说些什么了?
他说,医生,医生,那边是我的胃。
我说知道,我在找有没有弩箭的碎片。
他又说,医生,医生,那边是我的肠子。
我说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你给我闭嘴。
蕾缪安被逗得咯咯笑,伸出手掐了一下我的嘴唇。
最后你取出箭头了吗?
我点点头。
在哪个部位?我不要听你说,我要你做给我看。
我垂下视线,轻轻拉下她皮衣的拉链,拉起内衬,露出一片纯白无暇的腰肢,在肋骨最下方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帮她宽衣解带时的场景,或是浪漫而轻盈,或是激烈而沉重,唯独没想到是在这么冰冷而苍白的场景。
然后呢?她问。
按照手术的标准流程,我在那里用黑色记号笔划下手术部位和自己的字母缩写。
她忽然攥住我的手,握力很惊人。
我开玩笑道:“放心,我没拿手术刀。”
她摇摇头:“亲我一下。”
我愣了一下,随即察觉到紧紧攥在一起的手,确实有些过于紧张了。
于是,我侧坐在手术台上,低头亲吻了这位与我一同受困于爱情和尘世的病友。
她的嘴唇单薄却温润,柔软中带有淡淡的苹果花香味。
坚硬的皮衣领口刮过我的下巴,仿佛粗粝的抚拭。
循着香味往下吻去,是清瘦的锁骨和纯白的胸衣。
蕾缪安的头向后仰去,粉色长发自然地垂落,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泛起一片鸡皮疙瘩,耳根也晕出温热的红。
“是不是有点冷了?”我不安地问。
她摇摇头,拉住我的衣襟,贴耳悄悄说道。
“我有点湿了。”
那一刻,她的笑容和汗水惊心动魄。
我没有放纵自己的欲望压在她的身体上,或许是罗德岛作为医疗机构的本质感染了我,手术室在我心中是带有一丝神圣感的,我无法做出这样类似于亵渎的行为。
或许,我想过另一种亵渎的场面。
那就是在拉特兰的圣堂,和穿着枢机长袍的蕾缪安在告解室里亲密交欢。
但那也只是想象,蕾缪安大概率会一口拒绝并用嫌弃的眼神看我,这没有错,人们喜欢禁忌的感觉,喜欢用欲望玷污神圣,以完成对爱情那至死不渝甚至身败名裂的投名状。
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圣堂,她只是犯了和我一样亵渎彼此的心思,但那无疑也是爱情占有欲和毁灭性的一部分。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坏事。”
“我知道,还不到忍耐不住的程度。”她挂着任性的笑容,咬字轻盈却清晰,“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很有感觉。”
“我也是。”
“何况,如果我一定想要的话,强行制服博士也是简简单单的事。”
啊这。
面对这个危险的想法,我谨慎地保持了静止与沉默。
后来,蕾缪安便不再跟我一起观摩手术了,她说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事情,关于灵魂与皮囊的问题已经思考地足够久。
Mon3tr倒是兴致恹恹地抱怨少了一个对医疗事业感兴趣的观众,我则笑着安慰她,这说明你已经给她很好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