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开宗 第7章 阿绣
她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地,为林忆夹菜、添粥,看着他那狼吞虎虎的吃相,她的眼神里,满是满足与幸福。
“慢点吃,我的乖儿子,没人跟你抢。”她柔声道,声音里满是慈爱,“以后啊,不许再辟谷了。听见没有?”
林忆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林美艳见状,又继续用那语重心长的、教导主任般的语气,说道:“人啊,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老话,是有道理的。修行之人,虽然能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可那终究是逆天而行,少了许多人世间的乐趣。”
她顿了顿,拿起纸巾,温柔地,为林忆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你想想,吃好东西,是不是会让人觉得快乐?”
林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林美艳的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这口腹之欲,本就是人之大欲。能品尝世间美味,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再者说……”
“人吃了东西,总归是要……排泄的,对不对?有进有出,有吃有拉,这循环往复,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若是光吃不拉,那不成小怪兽了?若是连吃都不吃了,那跟山上的石头,又有什么分别?”
林忆听着娘亲这番“高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虽然听起来有些粗俗,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的有几分道理。
他点了点头,又想起昨晚,自己好像也“吃”了娘亲为他准备的“催精全餐”,而且,还“排泄”了好几次……
一想到这个,他的脸,就忍不住又是一阵发烫。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道:“那个……娘亲,咱们这宗门,如今也算是开张了。你……你打算,如何发展啊?”
林美艳见他主动问起正事,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地道:“我儿问得好。这宗门,光有关门弟子和杂役,是远远不够的。想要壮大,就必须要有……新鲜的血液,和充足的资源。”
“这清溪村,地处偏僻,民风虽还算淳朴(林忆:?),可终究是池浅水小,养不出真龙。所以,为娘打算……进城去看看。”
“进城?”林忆一愣。
“不错。”林美艳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去那平邑城。”
她说着,便伸出那只纤纤玉手,凌空一握。
光华一闪,一块古朴的、由青铜制成的令牌,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那令牌呈长方形,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平邑。
林忆看着那块令牌,心中一动。
这……
是什么玩意?
还有,娘亲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
世人常说风铃记事,且说那年的平邑。
秋风打着卷儿,裹着官道上呛人的黄尘,扑在朱漆大门的府邸前。
门前两尊石狮子崭新得扎眼,蹲踞在那里,冷冰冰地睥睨着脚下这片尘土飞扬的忙碌。
这儿正是这城大商主的府邸。
永盛商行——
树着这旗号的几辆大车歪斜停着,牲口喷着粗重的白气,马夫粗着嗓子吆喝,十几个穿着褪色发白粗麻衣的奴隶,正蚂蚁搬家似的从车上卸货,沉重的木箱、鼓囊的麻袋,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汗水和着尘土,在脸上犁出沟壑。
阿绣,一个代号般模糊的名字,混迹其中。
她身形单薄得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肩上却压着一只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沉重木箱。
汗水混着尘土,在她蜡黄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浸透了后背粗硬的麻衣,紧贴着嶙峋的脊梁骨,她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像被这漫天风沙洗过,里面盛满了无声的倔强与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儿。
唇瓣已被咬得发白泛青,深一脚浅一脚,肩胛骨在麻衣下凸起颤抖,仿佛随时会被那木箱压垮,却始终倔强地支撑着,没让肩上的箱子歪斜半分,将箱子稳稳地码放在侧门旁堆积如山的货堆上。
管事的是个留着两撇油滑山羊胡的干瘦男人,叫孙老四。
站在廊檐的阴影下,捏着账本的手指指甲修剪得过分齐整,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不耐烦的催促:“磨蹭什么!快些!府里贵人等着用呢!耽误了时辰,扣你们这群贱奴的口粮!”
阿绣和其他奴隶一样,沉默地加快动作。
终于,最后一袋米粮被摞在了府邸侧门边的地上孙管事草草点了一遍,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他挥苍蝇似的甩了甩手:“行了行了,贱骨头们,都滚回窝里去,别在这儿杵着碍贵人的眼!”
得了这句话,阿绣猛地直起身子,连肩头被木箱压出的麻木刺痛都顾不上了。
她甚至没敢抬头看那高耸威严的朱漆大门一眼,更没理会其他奴隶疲惫的喘息或麻木,转身就朝着后院那片更低矮、更晦暗的角落——那里是奴隶们蜗居的土坯房,散发着终年不散的霉味、汗馊和劣质草药混合的浊气。
后院角落,几排低矮逼仄的土坯房,阿绣冲进最靠里那间,昏暗的光线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酸腐气扑面而来。
“咳……咳咳……”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从角落一张铺着破烂草席的木板床上传来。
阿绣的心猛地揪紧,几步扑到床边。
床上蜷缩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正是她的阿弟。
少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虚汗,整个人缩在一条单薄发硬的破被子里,身子随着咳嗽剧烈地抖动着。
阿绣和她的阿弟有没有血缘关系,阿绣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二人从小就在这里相依为命。
阿弟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到阿绣,浑浊的眼睛里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想扯出一个笑,却又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咳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肩膀剧烈耸动。
“阿弟!”
阿绣的声音带着跑岔气的颤抖,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又烧起来了……怎么又烧起来了?”
阿绣慌忙把他扶起来些,拍着他的背,又拿起旁边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浑浊的水,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阿弟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咳嗽才稍稍平复,气若游丝地喘息着。
“阿姐……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嗯,回来了,活儿干完了。”阿绣的声音放得极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额头的汗,又掖了掖那床根本挡不住寒气的破被角,“感觉好些没?还冷吗?”
阿弟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干裂的嘴唇嗫嚅着:“阿姐……你……你……吃饭了吗。”
阿绣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抹去了自己辘辘饥肠的空鸣:“吃过了,阿姐吃过了。孙管事今儿个大方,赏了好几个白面馒头呢,可软和了!阿弟,你告诉阿姐,这会可想吃点啥?甜的?还是咸的?”
阿弟那浑浊的眼睛,在听到“甜的”两个字时,极微弱地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咀嚼一个遥远而奢侈的味道。
最终,那点火星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对现实的清醒。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这位小小的少年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执拗:“阿姐……不、不吃糖……就……就想喝口热的……水……”他喘息着,浑浊的目光吃力地聚焦在阿绣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钱……留着……你赎身……别、别管我……”
阿绣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阿弟滚烫的额头,避开了那个话题,“阿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的病好了,比金山银山都强。等着,阿姐这就去给你烧水,喝了热乎的,身子就舒坦了。”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屋角那个用三块碎瓦片勉强支起的破灶台旁,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吹燃好不容易引着的火苗。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也映照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
赎身?
那是一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念想。她悄悄摸了摸那个小布包,里面四枚铜钱的棱角硌着指尖,冰冷又滚烫。
“咕嘟咕嘟……”
水终于地沸腾起来。
阿绣小心地将滚水倒进豁口的陶碗,又兑了点凉水,用手背试了又试,直到温度刚刚好。她端着碗回到床边,轻声唤:“阿弟,来,喝水了。”
阿弟迷迷糊糊地被扶起,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似乎暂时熨帖了他烧灼的五脏。喝完水,他很快又陷入昏睡。
阿绣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凝望着弟弟蜡黄的小脸。
赎身的铜钱?
阿弟虚弱的生命?
两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撕扯,最终,阿弟昏睡中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和他提到“甜的”时那转瞬即逝的微光,像一把重锤,击碎了她所有的犹豫。
赎身的路太长了,长得看不到头,而阿弟……可能等不到了。
她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牢笼。
这次目标更明确,也更冒险。
她借着对府邸后巷的熟悉,七拐八绕,溜出了侧后方一个堆放杂物的破角门,窜进了府邸后墙外那条狭窄、肮脏、堆满垃圾的小巷。
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无人,这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蓬乱发髻里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布包中,抠出四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铜钱。
这是她多少个日夜从指甲缝里省下、藏在发丝里的全部家当,每一枚都浸着汗水和血泡的咸腥。
她攥着这四枚铜钱,冲向巷口那条稍显热闹些的后街。
目光掠过冒着热气的包子铺、飘着油香的炸食摊,最终死死钉在一个插满红艳艳物什的草把子上——是卖糖葫芦的!
那晶莹剔透的糖壳裹着饱满的山楂,在秋日灰暗的光线下,像一串串凝固的、诱人的血珠。
这糖葫芦,红彤彤,看着就暖和,咬一口,甜滋滋的,弟弟吃了,会不会病就好得快?她几乎是扑到摊子前,颤抖着声音:“给…给我一串!”
当那串沉甸甸、冰凉又甜蜜的糖葫芦终于握在手中时,阿绣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将它小心地揣进怀里,用破旧的衣襟掩好,护着那点珍贵的“热乎气”和“甜”,像护着一个易碎的梦,转身就往回狂奔。
回到那条后巷,爬回狗洞,她气喘吁吁地撞开那扇熟悉的破木门——
眼前的景象,如同九天之上砸下的冰瀑,瞬间将她为阿弟买到了串糖葫芦的喜悦,瞬间将她从头到脚冻僵,血液凝固!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着华贵云锦、腰佩美玉的年轻公子,正背对着门口,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赏花。
他的一只脚,那只踏着雪白厚底、绣工精细到连云纹都闪着光的锦靴,正以一种极其随意、又极其残忍的力道,踩在她阿弟的后脑勺上!
阿弟瘦小的身体被死死摁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整张脸深陷在污浊里,连咳嗽都发不出一声,只有身体在锦靴的碾压下,痛苦地、微弱地抽搐着。
“啧,这贱骨头,连喘气都污了本公子的鞋。” 公子哥的声音慵懒而刻薄,带着一丝醉酒的含混,他甚至懒得回头,脚下又随意地碾了碾。
“唔——!”一声被泥土堵住的、濒死的闷哼从阿弟的胸腔挤出。
“阿弟——!!!” 阿绣的魂灵仿佛在这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尖叫中炸成了碎片!
怀里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红艳艳的山楂滚落出来,沾满了污泥。
极度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愤怒淹没!
她像一头彻底疯狂的母狼,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公子哥的后背扑去!什么身份,什么后果,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灰烬!
“找死!”
“滚开!贱婢!”
旁边两个原本抱臂看戏,一脸横肉的家丁反应极快,像两堵墙般瞬间挡在阿绣面前。
其中一个,大巴掌带着恶风,“啪!”一声毫不留情地掴在阿绣的脸上!
阿绣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巨大的力量让她整个人向后踉跄,重重砸在泥地上,尘土四溅,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火烧火燎的剧痛,嘴里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三公子息怒!三公子息怒!” 管事的张老四,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扑到公子哥脚边,点头哈腰,“是奴才管教无方!这阿绣定是偷溜出去,触犯了府规!奴才这就把她……”
“哼!”那被称作三公子的年轻人慢悠悠转过身,脸上带着被打扰的厌烦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暴戾。
他看都没看地上摔得七脚八叉、嘴角淌血的阿绣,目光厌恶地扫过地上那串沾满污泥的糖葫芦,“私自出府?还带了这等下贱玩意儿回来?”
他抬脚,用靴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滚到脚边的泥污山楂,“果然是贱种,改不了偷鸡摸狗的下流胚子!张老四,府里的规矩,还用我教你?”
张老四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转向阿绣:“大胆贱婢!竟敢私自……”
“聒噪。” 三公子身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青衣随从突然开口,毫无征兆地抬手,反手就是一记更加狠戾、迅捷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力道奇大!
张老四被打得原地转了小半圈,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口水飞溅出来。
他捂着瞬间肿起老高的脸颊,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只能蜷缩着身体,退到墙角的阴影里,再不敢抬头。
“锁起来。”
冰冷的铁链碰撞声如同丧钟般响起。
阿绣刚从那一巴掌的重击中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迹在尘土中划出刺目的暗红。
她看到了弟弟在锦靴下徒劳的抽搐,看到了张老四捂着脸蜷缩在墙角的狼狈,更看到了那两个青衣随从,拖着一条乌黑沉重、带着锈迹和暗褐色污痕的铁链子朝她走来。
她想挣扎,想嘶喊,想扑过去咬断那个三公子的喉咙,想护住地上生死不知的弟弟……但刚才那一巴掌几乎抽散了她所有力气。
两个家丁粗暴地扭住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
那冰冷的沉重铁链,带着令人牙酸的“哗啦”声,如同两条毒蛇,瞬间缠上了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踝,铁箍猛地收紧,粗糙的边缘深深勒进皮肉,带来刺骨的剧痛和无法挣脱的绝望冰凉。
“不——!”
一声绝望的悲鸣终于从她喉咙里撕裂而出,在阴暗破败的奴隶房里回荡,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被碾碎的、关于‘甜’的最后一点微光。
地上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沾满了污泥,像一串凝固的血泪。
————
某日。
且说那平邑城,虽说是在赵国北疆也算得上是座雄关,可到底是在大赵皇朝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又年年要防着北边那些不讲道理的匈奴蛮子,天长日久下来,那股子王都气派早就被风沙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股子粗粝又顽固的边城味道。
城墙,是夯土混着碎石垒的,不高,瞧着也就三丈许,墙头上坑坑洼洼,满是风霜刻下的刀痕,有些地方还长出了半人高的枯草,被那从北边刮来的、带着沙尘的干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像是在对这片黄沙蒙蒙的天地,有气无力地招着手。
城门底下,排着两条长长的队伍,一条进,一条出,泾渭分明。
进城的人,多是些挑着担子、赶着驴车的乡野村夫,还有些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外地客商。
出城的,则大多是城里的住户,提着篮子,挎着包袱,瞧那模样,像是要去乡下走亲戚,或是去城外的庙里上香。
正是晌午时分,日头毒得像个后娘的巴掌,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没遮没拦地,将那股子热气一股脑儿地全泼了下来。
地上被烤得发烫,腾起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浪,踩上去都觉得脚底板疼。
排队的人们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汗流浃背,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各种各样被生活压弯了的脊梁。
“挨千刀的鬼天气!”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道,“再这么晒下去,俺这担子里的菜,非得蔫成干草不可!”
“你就知足吧,”旁边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有气无力地道,“好歹还能进城。前儿个,北边又传来了信,说那些匈奴崽子又不老实了,指不定哪天就摸过来了。到时候,这城门一关,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那一声声烦躁的、压抑的叹息。
林忆就夹在这进城的人堆里,老老实实地排着队。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衫子,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瞧着就像是哪家家道中落的书院里出来游学的穷酸秀才。
他身边,跟着他那位风华绝代的娘亲。
林美艳今日的打扮,却是一反常态,褪去了往日那身能勾掉人魂儿的妖娆皮囊,换上了一袭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长裙。
裙摆上,只用淡青丝线疏疏绣了几茎兰草,风一过,那兰草便在素白的底子上微微摇曳,竟透出几分的活气。
一头泼墨似的青丝,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成色寻常的碧玉簪子簪住,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颊边,被微风撩拨着,拂过那未施脂粉、却依旧风韵的脸庞。
不妖,不媚,浑身上下只透着四个字——温婉娴静。
她手里头,拿着一柄团扇,扇面是素白的,什么都没画,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地,只给身前的林忆扇着那微不足道的凉风。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也敛尽了媚意,只剩下一泓清泉似的温柔,含着笑,静静落在自家孩儿的后脑勺,眼神里,仿佛这周遭的喧嚣、肮脏、烦躁,都与她无关。
她的天地里,便只装着眼前这个需要她羽翼庇护的少年郎。
这般人物,出现在这满是汗臭与尘土的队伍里,自然是鹤立鸡群,扎眼得很。
排在他们前后的那些个庄稼汉子、贩夫走卒,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拿眼角去偷瞄。
有那胆子大的,更是直勾勾地盯着看,嘴巴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忆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闻。他只是老老实实地,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这就是他所谓的“苟道”。
入乡随俗,遵守规矩,不惹事,尽量别让事儿惹上自己。
在这平邑城里,他如今不过是个金丹初期的“小修士”,还是低调些好。
更何况,他很享受这种被娘亲照顾着、庇护着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被那人牵着手,去逛那拥挤的庙会。
周遭再吵,再乱,只要那只手还牵着,心里头,就踏实得很。
队队伍挪得慢,城门洞口那几个穿着半旧皮甲、挎着制式腰刀的城卫军卒,歪在城墙根投下的一线阴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盘查着:
“哪疙瘩来的?”
“进城干啥营生?”
“路引呢?麻溜掏出来!”
那口气冲得,活像人人都欠了他八百吊陈年烂账,偶尔碰上那不开眼想往前挤的,或是回嘴顶撞的,立时便是几记窝心脚,外加一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到的污言秽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城卫军小头目服饰的汉子,从城门洞里头走了出来。
他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刀柄上的红缨。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地,对着手下那几个偷懒的兵痞子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一个个跟没睡醒似的!当这城门是你们家炕头啊?再让老子看见谁偷懒,晚上的酒,就都别喝了!”
这汉子,正是城卫军的将士,张山。
他吼完了手下,便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了那长长的队伍。这一眼扫过去,他的骂声,却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吸住了,直勾勾地,定在了队伍的中间。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妇人。
那妇人……
张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她!
是那个在野狐岭,那个在村里的宴席上,跳着那勾魂夺魄的艳舞,用那对大白馒头似的豪乳,给自己……给自己“打了一炮”的仙姑!
她……她怎么会来平邑城了?!
张山的心,瞬间狂跳起来,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起那日销魂蚀骨的滋味,想起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想起城主大人的吩咐……他脑子一热,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快步迎了上去。
“这位……这位夫人,”
张山走到林美艳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一些,偏生还要压着那股子军汉的粗犷:“这日头爷发了邪火,毒得很!排队也着实熬人。我瞅着二位,不像咱这黄沙地里打滚的本地人。这般排下去,怕是得耗到日头偏西,申时都未必能进城。要不,我领二位,从边上那个小门洞子过去?省些脚力,也好早点进城寻个阴凉地界歇歇脚,喝口凉茶解解乏?”
他这话说得,倒是实诚。他是真的觉得,让这等神仙似的人物,跟一群泥腿子挤在一起排队,实在是委屈了人家。
周围的人,都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山头儿今儿吃错药了?对两个外乡这么客气?” 一个挑着空菜筐的汉子,酸溜溜地跟旁边人嘀咕。
“你懂个屁!没瞅见那穿白裙子的小娘子?那身段儿,那脸蛋儿,啧啧……画里的仙女儿也就这样了!张山这厮,怕是动了花花肠子,想献殷勤呢!”
“嘿,那小后生倒是好命,有这么个天仙似的……是姐姐?还是娘亲?带着,连进城都能抄近道儿,省了日头爷的毒巴掌!”
林美艳没有回话,素手执着那柄素扇,为身前的林忆扇着风:“我的忆儿,这位军爷心善,说可以免了咱们的排队之苦,直接进城。你可想打这个尖儿?”
语气是那般自然,理所当然。
仿佛这天底下所有的路,所有的门,开与不开,走与不走,都只在她这“孩儿”一念之间。
她是那护雏的鸟,羽翼之下,万事由他。
张山也愣住了。
他本以为,修士都是好脸面,这位怎么着也顺水推舟地跟着自己进去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直接问起,身边这个瞧着还没及冠的、文文弱弱的少年郎。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忆的身上。
林忆抬起头,先是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的军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百姓。
他摇了摇头,开口道:“多谢好意。”
林美艳笑盈盈:“军爷,这城有城的规矩,人有人的道理。大家都在排队,我们娘俩,初来乍到,也该排队。不能因为我们,就乱了军爷你们的规矩。不然,这城里的百姓,该如何看你们?这城里的规矩,往后又该如何立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一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哪里听过这般……有道理的话?
他只知道,有本事的人,是可以不守规矩的。城主大人进出城门,就从来不排队。那些个大商队的管事,只要塞够了银子,也能走个方便。
而眼前的金丹修士,便是这座城里有能力的人。
张山不好说什么,人家都说不用难道还要强拉人打尖吗。
他怕不是会被钱老先生打死。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那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兵痞子,吼了一嗓子:“都看什么看!没见过守规矩的读书人啊?都给老子精神点,好好查验!谁要是再敢刁难百姓,或是收那不干净的钱,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吼完了手下,他又转过身,对着林忆和林美艳的背影,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小哥,夫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二位……请!”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得去通报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