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诸侯各方
伏尔加河在七月的阳光下如同一条流淌的银带,蜿蜒穿过无边的草原。河水两岸,牧草疯长,高及马膝。远处,数不清的毡帐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海之中,如同白色的蘑菇。更远处,马群在天地间奔驰,蹄声如雷,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这里是游牧者的国度。
是那些从不耕种、从不建筑、只知骑马射箭的蛮族的家园。他们的骑兵曾经让无数帝国颤抖,他们的箭矢曾经射穿过罗马军团的盾牌,他们的马蹄曾经踏碎过无数城市的城门。
如今,他们是阿迪斯王朝最锋利的刀。
而刀的柄,握在一个女人手里。
海涅斯站在毡帐门口,望着远处的马群。
他今年十九岁,是皇帝阿迪斯与皇太后赛米拉密斯的长子——至少,从出生顺序来说是长子。可在帝国的排序里,他从来不是第一顺位。幼年时,他就被送到这片草原,作为和亲的筹码,入赘给蛮族的女酋长。
那一年,他七岁。
七岁到十九岁,十二年。十二年的草原生活,把他从一个帝国皇子变成了一个蛮族男人。他会骑马射箭,会宰杀牛羊,会喝烈酒,会用蛮族的方式战斗。他的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他的眼睛习惯了千里之外的眺望,他的心跳和着马蹄的节奏。
可他始终记得一件事——他是被送走的。
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亲手把他送到这片荒原上,送给一个比他大二十岁的女人。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卷起漫天的烟尘。他们骑术精湛,在狂奔中还能彼此呼喝,挥舞着手中的弯刀。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海涅斯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望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们在他面前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震耳欲聋。
为首的女人翻身下马。
她身形高挑,比大多数男人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身皮甲裹着修长健硕的身体,胸口饱满得几乎要撑破皮甲的系带,腰肢被宽大的皮带束紧,越发显得那腰肢纤细、胯部宽阔。她的大腿修长而有力,常年骑马让她的腿部线条流畅而结实,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肌肉的韵律。
她的脸,是一张充满野性美的脸。
深褐色的皮肤是阳光与风沙的馈赠。高颧骨,深眼窝,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鼻梁高挺,嘴唇偏厚,却厚得恰到好处——那是一张适合亲吻、适合发号施令、适合在任何场合都不输给任何男人的嘴。
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编成无数细辫,辫子里缀着银饰和金珠,在阳光下叮当作响。
她的名字,叫托米丽司。
是这片草原的主人。
是曾经与阿迪斯麾下第一女将伊瑞斯特夫人杀得难解难分的女战士。
是那个让阿迪斯都起了招揽之心、最终决定用联姻来收服草原的女人。
也是——海涅斯的妻子。
托米丽司走到海涅斯面前,站定。
她比他高半个头——这个高度差,让她能够俯视他。草原上的女人从不低头看男人,男人是她们的骑手,是她们孩子的父亲,是她们帐篷里的装饰。唯独不是主人。
她望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只有他才能读懂的东西。
“信使到了。”她说,声音低沉,带着草原女人特有的沙哑,“你父亲死了。”海涅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复了那张永远冷淡的脸。
“哦。”他说。
托米丽司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
十二年。她看着他从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成十九岁的男人。她知道他每一个表情的含义,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真的愤怒,在什么时候只是假装冷漠。
此刻,他是真的冷漠。
还是假装?
“他的遗嘱也传过来了。”她继续说,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你母亲——赛米拉密斯皇太后——可以自由选择下一任丈夫。谁娶了她,谁就是新皇帝。”这一次,海涅斯的眼睛动了动。
“谁娶了她,谁就是新皇帝。”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算不得笑,只是某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表情,“我父亲……还真是孝顺。”托米丽司没有接话。
她只是转身,向毡帐走去。
“进来。”她说,“有酒。”海涅斯望着她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那被皮甲裹紧的腰,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胯。十二年,这个背影他看了十二年,却始终看不透。
他跟着她走进毡帐。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四周堆着兽皮和毛毯。正中央的火塘里,炭火正红,上面架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羔。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奶香和草原特有的腥膻气息。
托米丽司在主位坐下,随手解下腰间的弯刀,放在身侧。那柄刀跟随她二十年,杀过无数人,刀刃上至今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色痕迹。
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海涅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倒了两碗酒。那是草原上最烈的马奶酒,一口下去,能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海涅斯端起碗,一饮而尽。
托米丽司看着他喝完,自己也喝了一口。
“你想回去吗?”她忽然问。
海涅斯望着火塘,没有回答。
“想回去争那个位置吗?”她又问,声音依然平静,“你是长子。虽然你母亲和你父亲生了双胞胎,但他们只是次子。你是老大。按任何地方的规矩,你都应该是第一顺位。”海涅斯终于转过头,望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张充满野性美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第一顺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我七岁就被送到这里,给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女人当丈夫。你说我是第一顺位?”托米丽司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目光里,有刀锋一样锐利的东西,也有……别的什么。
“那个女人,”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叫托米丽司。她有名字。她是你十二年的妻子。她给你生了五个孩子。”海涅斯沉默了。
他知道。
他知道她对他好。
草原上的规矩,酋长没有丈夫,只有男人。可自从她选了他,十二年来,她的帐篷里再没有第二个男人。她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他——草原上最好的马,最锋利的刀,最软的兽皮。她给他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每一个孩子,都有一双和他一样的、浅褐色的眼睛。
可他从未正眼看过她。
从未正眼看过那些孩子。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是他被流放的证明。
是他被抛弃的证据。
是这个草原囚禁他的锁链。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对我好。”托米丽司望着他,没有说话。
“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忽然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被自己亲生父母送走的感觉吗?你知道每天晚上躺在这个帐篷里,想着千里之外的皇宫,想着那些人正在做什么,而自己只能在这里……只能在这里……”他没有说完。
托米丽司站起身。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然后她蹲下,与他平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我不知道被父母送走是什么感觉。我父母在我三岁那年就被敌人杀了,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海涅斯的嘴唇动了动。
“但我……”“听我说完。”她打断他。
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那手掌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可那触感,却奇异地温柔。
“你恨你父母,应该的。”她说,“你恨这片草原,也应该的。你恨我——”她顿了顿,“也应该的。”“但是海涅斯,”她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十九岁了。你不是七岁的小孩了。你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用恨能解决的。”海涅斯望着她,没有躲开她的手。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
“你父亲死了。”她说,“你母亲在拜占庭守寡。你的兄弟们都在盯着那个位置。你——我草原上的主人,我五个孩子的父亲——你想怎么做?”海涅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塘里的炭火暗了又红,红了又暗。
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贴在他脸上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托米丽司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托米丽司,”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愿意帮我吗?”她望着他。
这个十九岁的男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十二年,他第一次问她愿不愿意。
“帮什么?”“帮我回拜占庭。”他说,“帮我争那个位置。”托米丽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草原女人才会有的笑——放肆的、张扬的、带着野性的笑。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美。
“我等了十二年,”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终于等到你这句话。”她站起身,走到毡帐门口,掀开毡帘。
外面,夕阳正沉入草原的尽头。天空被染成瑰丽的紫红色,无数的毡帐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焰。远处,马群奔腾而过,蹄声如雷。
她转身,望着他。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高挑健硕的身体,那饱满的胸脯,那宽阔的胯部,那修长的双腿——都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幅剪影,美得惊心动魄。
“海涅斯,”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是你的妻子。这十二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你不再把我当成仇人的一天。”“草原上的骑兵,有三万。每一个都能在马上射中百步之外的野兔。每一个人都愿意为我而死。”“他们,从现在起,是你的了。”海涅斯站起身,走向她。
走到她面前,他停住。
夕阳照在他脸上,让他那张总是冷淡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托米丽司。”他说。
“嗯?”“谢谢。”托米丽司望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
然后她吻了他。
那个吻,霸道,炽烈,带着草原的风沙和酒气。十二年,她第一次这样吻他。因为他第一次,愿意接受。
当这个吻结束时,她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别谢我。我是你妻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争什么,我帮你争什么。”“只是——”她顿了顿。
“只是什么?”“只是别忘了,”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走了,我跟你走。可我们的孩子……他们还小。他们不能没有父亲。”海涅斯沉默了。
他想起那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每一个都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每一个都曾经试图亲近他,却被他的冷漠一次次推开。
“他们……”他开口,声音艰涩,“他们恨我吗?”托米丽司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们不恨你。”她说,“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从来不看他们。”海涅斯闭上眼睛。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良久,他睁开眼。
“等我回来。”他说,“等我争到那个位置。等我成为皇帝。到时候——”“到时候什么?”“到时候,我带他们去拜占庭。”他说,“让他们看看,他们父亲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看看,那个皇宫,那个城市。让他们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不是不爱他们。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托米丽司望着他。
良久,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柔,带着草原女人少有的柔软。
“好。”她说,“我等着。”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草原陷入深紫色的暮霭。远处的毡帐里,灯火一盏盏亮起,如同散落在无边的黑暗中的星星。
海涅斯站在毡帐门口,望着这片他恨了十二年的草原。
明天,他将离开这里。
明天,他将踏上那条通往拜占庭的路。
明天,他将去争夺那个属于——或者不属于——他的位置。
而在他身后,那个比他大二十岁的女人,正望着他的背影。她的目光里,有骄傲,有不舍,有期待,也有恐惧。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草原。
毡帐外,篝火已经燃起,游牧者的歌声隐约传来,伴随着马头琴苍凉的弦音。那是庆祝新生的歌,是祭奠死者的歌,是草原上千年不变的旋律。
毡帐内,火塘的光跳动在两人脸上。
海涅斯松开托米丽司的嘴唇,后退半步,望着她。
她的嘴唇因为那个吻而微微发红,嘴角还带着笑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火光跳动,也有别的东西在闪烁——是期待,是兴奋,是那种草原女人才会有的、嗅到战争气息时的亢奋。
“托米丽司。”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嗯?”“基辅那边的情报渗透,做得如何了?”托米丽司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她的习惯动作——每当谈到正事,她就会眯起眼睛,如同一只准备扑向猎物的母豹。
“你终于问到这个了。”她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转身走向毡帐角落的箱笼。
那是一只包着铁皮的木箱,上面刻着游牧民族的图腾。她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几张羊皮纸,摊在火塘边的毯子上。
海涅斯在她身边蹲下,借着火光查看那些羊皮纸。
是地图。
基辅公国的城池布防图。第聂伯河的渡口标记。北境军的驻防分布。基辅大公府的建筑结构图——甚至连亚尔斯兰寝宫的位置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是……”他抬头,望着托米丽司。
她跪坐在毯子上,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那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皮甲的系带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以为我这十二年都在干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每天除了放马射箭,就是生孩子?”她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基辅城的位置。
“从三年前开始,我陆续派了二十多个探子进基辅。有商人,有铁匠,有医者,有妓女。”她说,“他们分布在城里各个角落,每月汇报一次。”“妓女?”海涅斯挑眉。
托米丽司笑了。那笑容里有狡黠,也有得意。
“你知道北境军的将军们最喜欢什么吗?”她说,“不是战马,不是刀剑,是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妓女。我的探子里,有三个是顶尖的美人。其中一个,现在就在拜尔努斯的府上当侍妾。”海涅斯盯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陌生的东西——那是他从未对这个女人有过的东西:欣赏。
“你……”他开口,却又停住。
“我怎么?”她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你以为我只会在草原上杀人?”海涅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看地图。
“亚尔斯兰呢?”他问,“我那个变态的弟弟,你了解多少?”托米丽司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你弟弟。”她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复杂,“他和你……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托米丽司沉默了一瞬。
“他喜欢成熟的女人。”她说,声音平稳,“非常成熟的女人。”海涅斯抬起头,望着她。
火光照着托米丽司的脸,那张充满野性美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是厌恶,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
“多成熟?”他问。
“拜尔努斯把自己的原配夫人献给了他。”托米丽司说,“四十三岁的叶莲娜。还有鲁缅采夫的夫人,四十五岁的娜斯塔西娅。这两位将军的夫人,现在是亚尔斯兰床上的常客。”海涅斯的眉毛微微扬起。
“还有更离谱的。”托米丽司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拜尔努斯把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嫁给了他。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克桑西,今年五十二岁。现在,她是亚尔斯兰最宠爱的妻子。”海涅斯沉默了。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远处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的声音。
“五十二岁。”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古怪,“他娶了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还把她当宝贝。”托米丽司说,“根据探子的消息,亚尔斯兰对那个克桑西言听计从。每天晚上都要她陪着,连议事的时候都带着她。拜尔努斯和鲁缅采夫对此视若无睹——或者说,他们就是故意这样的。”海涅斯望着火光,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忽然问,像是在问托米丽司,又像是在问自己。
托米丽司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许……”她缓缓开口,“是因为他从小没有母亲在身边。他和你一样,被送走过。只是他被送到了基辅,你被送到了草原。他身边没有母亲,只有一个老将军照顾他。所以——”“所以他现在找了一堆老女人?”海涅斯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找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妻子,来填补自己缺的东西?”托米丽司没有说话。
海涅斯忽然站起身。
他在毡帐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背对着托米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