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诸侯各方
“我那个变态的弟弟。”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至少……能找到人填补。”托米丽司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她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那饱满柔软的触感透过两层衣料传递过来。她把脸埋在他肩颈处,呼吸温热。
“海涅斯。”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动。
“你也有我。”她说,“你一直有。”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塘里的炭火又暗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转身,面对着她。
他的手抬起,捏住她的下巴。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转头。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火光跳动,也有别的什么——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托米丽司。”他说,声音低沉而严肃。
她望着他,没有挣扎,没有说话。
“如果我让你在一周之内拿下基辅,”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办得到吗?”托米丽司的眼睛亮了。
那是她等待了十二年的光。
那是草原女战士听到战鼓声时的光。
那是母豹看到猎物时的光。
她笑了。
那笑容灿烂,张扬,带着嗜血的兴奋。
“一周?”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殿下,你太小看你的妻子了。”她抬手,握住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拉下。但她没有松开,而是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基辅的布防图,我已经看了三年。”她说,“北境军的轮换规律,驻防漏洞,补给路线,我全都了如指掌。拜尔努斯和鲁缅采夫手下有几个将领可以被收买,有几个死忠需要除掉,我也清清楚楚。”她凑近他,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给我五天。”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战栗的自信,“五天之内,我带着草原骑兵出现在基辅城下。三天之内,破城。”“然后呢?”“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血腥的气息,“我把拜尔努斯和鲁缅采夫的脑袋送给你。”海涅斯盯着她,没有眨眼。
“顺便,”她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把你那个变态弟弟,活捉了。送到你面前。”海涅斯望着她。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恨吗?
那是野心吗?
那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活捉?”他重复。
“活捉。”托米丽司说,“你想怎么处置他,你自己决定。杀了他,关着他,或者——”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或者,把他送给你母亲。让她亲自选。”海涅斯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和托米丽司一模一样的、准备扑向猎物的眼神。
“托米丽司。”他说。
“嗯?”“你是认真的?”她笑了。
那笑容,是草原女人才会有的笑——肆无忌惮,无所畏惧,仿佛整个世界的规则都不放在眼里。
“殿下,”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嫁给你十二年。十二年里,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任何事。今天,你第一次问我。你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能不能为你打仗。”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你知道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吗?”她问,“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终于愿意接受我,愿意让我帮你——我要让你看看,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女人。”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火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光影之中。那高挑健硕的身体,那饱满的胸脯,那宽阔的胯部,那修长的双腿——此刻看起来,不再只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而是一尊战争女神的雕像。
“海涅斯,”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给我五天。五天后,基辅就是你的。”“拜尔努斯的脑袋,鲁缅采夫的脑袋,我会亲手砍下来,装进盒子里,送到你面前。”“至于亚尔斯兰——”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我会把他活着带来。你想让他跪在你面前叫哥哥,还是想把他阉了送进后宫,都随你。”海涅斯望着她。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对她露出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赏,有——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托米丽司。”他说。
“嗯?”“你知不知道,”他走近她,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你现在看起来,特别美。”托米丽司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两个人在火光中对视,笑着。那是他们结婚十二年来,第一次这样看着对方笑。
“所以,”托米丽司仰头望着他,“你答应了?”海涅斯低头,抵着她的额头。
“五天。”他说,“我等你。”托米丽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泪——草原女人不流泪。那是比泪更炽热的东西。
“好。”她说,“五天。”毡帐外,夜风吹过草原。马头琴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出征的战歌。
毡帐内,火塘的光跳动在两人身上。
十九岁的皇子和四十岁的女酋长,在火光中对视。
他们身后,是无边的草原,是即将启程的大军,是千里之外那座等着他们去征服的城市。
而他们面前,是彼此。
是十二年的疏离之后,终于开始靠近的、两颗孤独的心。
***尼罗河在七月的光照下如同一匹流动的碧绸。
河水从南方涌来,裹挟着埃塞俄比亚高原的泥沙,在入海口附近铺展成广阔的三角洲。无数条灌溉渠如同血管般向两侧延伸,滋养着两岸黑得发亮的土地。田垄上,小麦已经成熟,金黄色的麦浪一直铺到天边。收割的人群在田间劳作,歌声随着热风飘散。
这是埃及。
是帝国的谷仓,是阿迪斯王朝最富庶的行省,是养活拜占庭千万人口的粮仓。
此刻,亚历山大城的总督府里,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的港口。
奥修斯。
十八岁,与远在基辅的亚尔斯兰是双胞胎兄弟。同样的深褐色卷发,同样的高挺鼻梁,同样的浅褐色眼睛。但细看之下,兄弟俩却又截然不同——亚尔斯兰的眼神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和得令人发寒;而奥修斯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他穿着一袭产自埃及本地的白色亚麻长袍,腰系金色绶带,简单而不失贵气。身后,几个幕僚垂手而立,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手里捏着一卷刚从拜占庭送来的羊皮纸。
信使三天三夜不敢停歇,渡海而来,把这封信送到他手上。信里只有寥寥数语——皇帝驾崩,遗嘱公开,皇太后择偶而定帝位。
奥修斯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转身,走回室内。
“传令。”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幕僚们精神一振,齐刷刷站直。
“以埃及总督的身份,向全帝国发布公告。”奥修斯在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支蘸满墨水的芦管笔,边写边说,“本人,奥修斯·马其顿尼库斯,埃及总督,阿迪斯王朝皇子,在此郑重声明——”他顿了顿,笔尖悬在莎草纸上方。
“本人无意参与此次帝位竞争。”幕僚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长的幕僚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确定?”奥修斯没有抬头,继续书写。
“确定。”另一个幕僚忍不住开口:“殿下,那可是帝位!您只需……只需赢得皇太后的欢心,整个帝国就是您的了!您——”奥修斯终于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平静,却让幕僚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你说得对,”奥修斯说,“只需赢得我母亲的欢心。”他把“母亲”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幕僚们沉默了。
他们当然知道,赢得皇太后的欢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娶她为妻。意味着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同床共枕。意味着成为阿迪斯王朝又一代母子夫妻的男主角。
奥修斯低下头,继续书写。
“本人所辖之埃及军团,共三万将士,自今日起,宣誓效忠于皇太后赛米拉密斯陛下所择定之新君。无论新君为何人,埃及军团皆愿为之效死。此誓,天地共鉴。”他写完,盖上自己的印玺,递给那个年长的幕僚。
“发出去。全帝国通报。”幕僚接过文书,仍有些迟疑:“殿下,如此一来……您就彻底退出竞争了。万一新君是……是……”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万一新君是亚尔斯兰,是伊西斯,是任何一个对奥修斯有敌意的人——到时候,奥修斯还能在埃及坐得稳吗?
奥修斯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放心。”他说,“我有分寸。”幕僚们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但他们刚走到门口,又被奥修斯叫住。
“等等。”众人回头。
奥修斯依然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传令埃及商团,”他说,“组织一千艘货船,装满今年新收的小麦,运往拜占庭。”幕僚们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艘船。装满小麦。那是埃及整整一个季度的收成。
“另外,”奥修斯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如水,“从总督府金库里调拨五十万帝国银币,随船队一起送往皇都。交给皇太后陛下,作为埃及的……孝仪。”那个“孝”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年长的幕僚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殿下,这一千船小麦和五十万银币……是不是太多了?王都那些人,未必会记得您的好。万一……”“万一什么?”奥修斯问。
“万一新君即位后,照样不领您的情?”奥修斯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容里,却有某种让幕僚们脊背发凉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奥修斯问。
年长幕僚一愣:“老臣……老臣叫伊西多鲁斯,殿下。跟随先帝二十三年,三年前奉命来埃及辅佐殿下。”“伊西多鲁斯。”奥修斯点点头,“你追随我父亲二十三年,应该见过很多事。”“是,殿下。老臣见过。”“那你告诉我,”奥修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尼罗河,“我父亲当年征服波斯的时候,靠的是什么?”伊西多鲁斯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靠的是……先帝的英明神武,和将士们的用命。”奥修斯没有回头。
“还有呢?”“还有……还有……”“还有粮草。”奥修斯替他说完,“三十万大军远征,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要花掉多少钱?我父亲征服了半个世界,可你知道他欠了商人多少钱吗?”伊西多鲁斯沉默了。
奥修斯转过身,望着这几个幕僚。
“战争快开始了。”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基辅那边,亚尔斯兰在秣马厉兵。草原那边,海涅斯在召集骑兵。波斯那边,伊西斯有整个东方的支持。还有那些总督,那些将军,那些自以为有机会的贵族——他们都会动起来。”他顿了顿。
“他们会争。会打。会杀得血流成河。”“然后呢?”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们会发现,”奥修斯一字一句地说,“打仗需要粮食,需要钱。而整个帝国,只有埃及有粮食,只有埃及有钱。”幕僚们愣住了。
伊西多鲁斯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睁大。
“殿下……您是说……”奥修斯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走到案前,拿起另一卷空白的莎草纸,开始书写第二封信。
“派出信使,”他说,“去基辅,去见亚尔斯兰。告诉他——兄长在上,弟弟在下。埃及愿为兄长提供粮草资助,只求兄长以和为贵,善待北境百姓。”他写完,盖上印,递给另一个幕僚。
“再派一个信使,”他继续说,“去草原,去见海涅斯。告诉他——长子在上,次子在下。埃及愿为兄长提供军资支持,只求兄长以和为贵,莫让草原铁骑践踏帝国疆土。”又一个幕僚接过信。
“再派一个信使,”奥修斯说,“去波斯,去见伊西斯。告诉他——无论出身如何,你我皆是先帝血脉。埃及愿与波斯结好,互市通商,共保东方平安。”第三个幕僚接过信。
“再派一个信使,”奥修斯最后说,“去拜占庭,去见我母亲。告诉她——儿子在埃及,时刻惦念母亲。埃及的一千船小麦和五十万银币,是儿子孝敬母亲的。母亲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母亲想选谁,儿子就支持谁。”四个信使,四封信,四个方向。
幕僚们望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伊西多鲁斯喃喃道:“殿下……您这是……”奥修斯坐回案前,端起一杯产自亚历山大城郊的葡萄酒,浅浅抿了一口。
“我什么也没做。”他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我只是给我兄弟们写信,劝他们以和为贵。我只是给我母亲送点粮食和钱,表表孝心。”他放下酒杯,望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幕僚。
“至于他们听不听劝,那是他们的事。”他说,“我劝过了,问心无愧。”一个年轻的幕僚忍不住问:“可是殿下,万一……万一他们不听劝,真的打起来了呢?”奥修斯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不知为何,那个年轻的幕僚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打起来了,”奥修斯缓缓说,“会怎么样?”年轻的幕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奥修斯替他说完:“会死人。会消耗粮草。会需要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尼罗河三角洲。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大河染成金红色。田垄上的麦浪随风起伏,如同金色的海洋。
“而我这里,”他说,“有尼罗河。有埃及的黑土地。有每年两次的收成。有通往整个地中海的商路。”他没有回头。
“战争会结束的。”他说,“总会有人赢,有人输。赢的人,会需要粮食养活他的军队,需要钱赏赐他的将士。输的人……输的人就不用管了。”幕僚们终于明白了。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不是不争。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争——争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最后的结局。
“所以,”奥修斯转过身,望着他们,“你们还觉得,我那一千船小麦和五十万银币,送得多吗?”伊西多鲁斯率先跪下。
“殿下英明。”他说,声音微微发颤。
其余幕僚也纷纷跪下。
“殿下英明。”奥修斯望着跪了一地的幕僚,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起来吧。”他说,“该做什么做什么。埃及一切照旧。该收的税照收,该种的粮照种,该训练的兵照练。”幕僚们站起身,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伊西多鲁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光从窗口照进来,把那个年轻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伊西多鲁斯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先帝阿迪斯时的场景。那时候阿迪斯才十几岁,站在马其顿的山岗上,望着远方,眼神也是这样平静,这样深不见底。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快步离开了。
室内只剩下奥修斯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尼罗河。
远处,最后一艘商船正缓缓驶入亚历山大港,帆影在夕阳下如同剪影。更远处,收割的人群还在田间劳作,歌声隐约传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的双胞胎兄弟,亚尔斯兰。
他们一同出生,一同长大,直到十岁那年被分开——一个去北境,一个来埃及。分别八年,他只在每年的书信里知道对方的消息。
他知道亚尔斯兰在北境做了什么。知道他把拜尔努斯的母亲娶了,知道他把两位将军的夫人收进后宫,知道他的名声在朝野间传得沸沸扬扬。
变态。疯子。乱伦的怪物。
这是别人对亚尔斯兰的评价。
可奥修斯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血,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在这个荒诞的皇室里学会如何活下去。
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
亚尔斯兰选择疯狂。
而他,选择冷静。
谁对谁错?
他不知道。
也许根本没有对错。
也许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争夺里,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说对错。
奥修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睁开眼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窗外,尼罗河依旧流淌。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天色渐暗。亚历山大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如同散落在海岸线上的珍珠。
而在那灯火最亮的地方,年轻的埃及总督转过身,走进黑暗的内室。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