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逢
宋舟试着握拳,指节发出细密清脆的爆响,力道从掌心涌向指尖,像是有什么被堵塞许久的东西终于通了。
他翻身坐起,动作比往常快了半拍,带起细微的风。
柳语晴还在睡,蜷成小小一团,嘴唇微张,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她昨天赶路累坏了,趴在他胸口说“哥你的心跳好有力”,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所以昨晚无事发生。
宋舟轻手轻脚抽出被她枕麻的手臂,站起身。
地上装满物资的登山包,来时背着要微微弯腰才提得起。此刻他单手拎起,掂了掂,像拎一袋几斤重的苹果。
他闭上眼内视至今无法命名的“流转”。
代表异能能量上限的“蓝条”,虽然还是冷淡的幽蓝色光芒,但长度明显延伸了一截,甚至连亮度凝实了许多。
如果说之前它像是随时会断的蛛丝,现在它已经有了一根琴弦的厚度。
最关键的是能量池。
以前的池底总是浅浅一层,用一次传送门就见底。此时,池水不仅是满的,而且水面比昨天高出了明显的刻度,是实实在在的扩容。
宋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骨节分明,茧子是新磨的,虎口还有昨天握刀时勒出的细痕,双手握拳时,力道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扎实。
就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忽然被塞进体校操练了三年。脱胎换骨,却不记得汗水在哪滴落的。
柳语晴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炸成一蓬乱草,迷迷瞪瞪望向他,声音黏糊糊的:“哥……要走了吗?”
“嗯。”宋舟把一条巧克力棒塞进侧袋,“今天争取推进到三十公里外。”
柳语晴乖乖爬出睡袋,一边打哈欠一边叠,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不少,折叠、压实、收束带,一气呵成。
但脸色还是白的,眼眶下的青黑淡了些,可嘴唇血色依旧浅淡,像褪色的花瓣贴在上面。
宋舟看着她把睡袋塞进压缩袋,手臂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明明这些天的伙食比之前好太多,肉类、维生素、甚至还有巧克力和果冻当零食,但她的身体亏空得太久了,不是几顿饱饭能填平的沟壑。
“哥,走吧。”柳语晴背上小号的背包,马尾扎得歪歪扭扭,但她自己浑然不觉,仰着脸朝他笑。
宋舟伸手,把那缕逃出皮筋的碎发别到耳后。
柳语晴侧过脸,把脸颊贴进他掌心,蹭了蹭。
她走在宋舟侧后方,步伐渐渐慢下来。
第三公里时,她的呼吸开始变重。
第五公里,宋舟回头,看见她额头沁出细汗,在晨光里闪着碎光。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他停下脚步:“上来。”
柳语晴摇头:“我能走。”
宋舟没跟她废话,直接停步,弯腰,一手揽背,一手穿过腿弯。
天旋地转间,柳语晴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哥!”
“别动,省点体力。”
柳语晴缩起腿,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衣领内。
洗过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混杂着凛冽的空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宋舟手臂收紧了一些,大步向前,抱着她走,竟然比刚才自己空手走还要稳。
但他的眉头越拧越紧,不是因为柳语晴重。
是因为意识到残酷的事实:遇到变异体怎么办?
昨天那只四肢着壁的蜘蛛形菌蚀体,弹跳速度超过任何运动员。
他正面迎击尚且惊险,若不是柳语晴的感知能力提前预判了它的假动作,那一下绕背偷袭,他根本来不及格挡。
如果当时他背着一个人呢?
哪怕只是多出十几斤负重,重心偏移半寸,爪刃就不是在地面划出五道深沟,而是在他脊椎上开五个血洞。
宋舟把柳语晴放下来,让她靠着一堵断墙休息。
她从背包侧袋摸出水瓶,小口小口抿着,不时抬眼看他,大概是他表情太沉。
宋舟低头,看着自己腰侧的气枪。
昨天用它射击落单菌蚀体,二十米距离,钢珠打进去,那东西晃了晃,居然继续往前走。他又补了七发,其中三发命中头颅,才让它彻底倒下。
平均十几发钢珠才能瘫痪一只普通的菌蚀体。
对付昨天那种变异型,这玩意根本破不了防。
火力严重不足。
还有载具,他必须找到,否则以柳语晴的体力,还没到城郊就会彻底耗尽。
“这附近有地图吗?”宋舟问,“导览图,什么都行。”
柳语晴眨眨眼,茫然摇头。她对这个城市的熟悉范围仅限于聚居地周边,更远的地方从未涉足。
两人沿着废弃的街道走了二十分钟,在一个歪斜的公交站牌前停下。
站牌的玻璃早就碎了,里面的线路图蒙着厚厚的干涸污渍,像是血,又像是机油。
宋舟从背包侧袋抽出匕首,用刀背小心地刮掉硬痂。
铁锈剥落,露出了下面斑驳的字迹。
“……济……”柳语晴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铁板上,眯着眼辨认,“济……元……路?”
“是济远路。”宋舟指着线路图末端的红点,“看这个站名,旁边画了个警徽标志。”
他直起腰,看向街道尽头。
既然有警徽,证明附近大概率会有派出所。
“走。”
走过三条街,一片违和的建筑群闯入视野。
说违和,是因为这片区域与周围灰扑扑的废墟格格不入——外墙是镜面金属板,在阴天里泛着冷调子的银灰,棱角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形。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行蚀刻的小字,字体是刻意模仿硅谷极简风的无衬线体。
宋舟试着推门。
门没锁。
店内昏暗,货架东倒西歪,玻璃碎渣铺了满地,几具早已干瘪的尸骸散落其间,应该是末世初期的幸存者,为争夺物资死在这里。
柳语晴自觉站到门口放哨,感知周围。
宋舟蹲下,在收银台翻找。
抽屉空空如也,只有几枚锈蚀的硬币。他转向收银台后的储物柜,撬开挂锁。
一堆数据线、充电头、拆开的电子产品配件涌出来。最底下压着长条形的物件,包装盒已压扁,但内容物完好。
宋舟抽出来。
是一条弧形的挂耳设备,通体哑光黑,触感类似亲肤硅胶,没有按键,没有插孔,只在尾端有个隐蔽的接口。
他试着把它挂在耳后。
冰凉触感贴上太阳穴的瞬间,视野里张开半透明的悬浮界面。
图标、文字、三维模型就悬在他眼前二十公分处,随着他头部转动而稳定地锚定在空间坐标里,视网膜投影。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这么强?
宋舟在界面里翻找,手势笨拙地模仿触控板操作。电量图标在右上角闪烁,残余3%。
他迅速划到导航模块。
一张三维地图铺展开来,网格状扫描痕迹显示这是离线缓存。建筑、街道、交通枢纽被不同颜色标注,角落有一枚小小的红星。
红星下的备注:“区武装部。”
宋舟把挂耳设备塞进口袋,转身招呼柳语晴跟上。
武装部离数码店大约四公里。
这个距离在正常状态下不算什么,但越靠近目标,街面上的菌蚀体就越密集。
它们不再是零星游荡,而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视野里,三五只一簇,慢吞吞地拖行。更糟糕的是地面——灰白色的菌毯从街角蔓延开来,像发霉的地毯铺满半幅路面。
柳语晴紧紧贴着他后背:“哥,正门进不去。菌毯上有几只在晒太阳,门廊里至少还有十几只。”
宋舟环顾四周。
东侧是开阔地,无遮无拦。西侧紧邻一栋塌了半边的写字楼,外墙剥落。
“绕到后巷。”
他扣住柳语晴手腕,带她贴着墙根向西移动。
后巷狭窄,两台废弃轿车头尾相抵堵住通道。菌蚀体少了很多,有两只在巷口徘徊,背对着他们。
宋舟屏息,从空间抽出唐刀。
瞬移。
视野切换的刹那,刀刃已经从后方切入第一只菌蚀体的颈椎,第二只才迟钝地转身,宋舟侧身,工兵铲自下而上凿进它下颌。
两具尸体叠在一起,黑褐体液缓缓渗进水泥裂缝。
宋舟稳住呼吸,拉起柳语晴继续深入。
枪械库在武装部最里侧。
门是厚重的电子防盗门,指示灯早熄了,电源切断后锁死机构卡在原位。宋舟试着撬了几下,纹丝不动。
柳语晴蹲在走廊拐角放哨,不时回头看他,眼里压着焦急。
宋舟从空间抽出撬棍。
军用级的防爆门,哪怕断了电,机械锁死的咬合力也不是普通人能撼动的。放在两天前,他绝对会转身就走。
但现在不一样。
他把撬棍扁头卡进门缝,深吸一口气,调整站姿,肩膀抵住撬棍末端。
意识深处,变粗的蓝线微微震颤,热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宋舟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柳语晴蹲在旁边,原本在警惕四周,此刻却看呆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金属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纯粹的暴力美学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嘣——!”
一声巨响,锁芯直接崩飞。
厚重的防爆门被硬生生撬开了足以容人的缝隙。
宋舟喘了口气,侧身挤进去,回手把还在发愣的柳语晴拉进来。。
枪械库里一片漆黑。
他摸出小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枪架。
空的。
弹夹散落一地,包装纸被踩进泥泞脚印里,几枚空弹壳滚落在墙角。
柳语晴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宋舟手电光扫过墙角落满灰尘的储物柜。
柜门半掩,里面空无一物。
他蹲下,把手电伸进柜子最深处。
角落的夹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探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拽出来——
一把突击步枪。
枪管修长,护木是碳纤维材质,机匣上蚀刻着“龙骑-6.5”的字样。他拉动枪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里炸开。
空仓,但保养良好,枪膛里甚至残留着薄薄的防护油。
他又摸了一遍。
第二把是防暴霰弹枪,枪身短粗,泵动式,枪托被磕掉一块漆,但整体完好。
弹药呢?
宋舟几乎把整个柜子拆了,最后在底部夹层找到一个密封铁盒。
撬开。
二十几发弹,还有些是霰弹。零零总总加起来,勉强够塞满一个战斗携行具。
不是很多。
但总比气枪强。
他把两把枪收进空间,弹药单独码放,压缩进最方便抽取的位置。
柳语晴看着他完成这一切,目光又飘向被暴力撬开、合页完全变形的防爆门,还是忍不住问:“哥……你是身体强化系?”
宋舟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什么?”
柳语晴指了指惨不忍睹的门框。
“这种厚度的钢板,普通的强化系都很难撬开。我见过他们一拳打穿墙壁,但是纯粹的蛮力撕裂……只有特化级的才做得到。”
她看着宋舟的手臂,眼神里带着近乎崇拜的困惑:“而且你身上没有肌肉充血膨胀的特征。强化系发力时,血管会暴起像蚯蚓一样。”
宋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刚才爆发的力量,远超他肉体的极限。
空间薄膜!
纯白空间赋予他的“净化机制”,本质上是在他体表和体内覆盖了高维度的空间膜。
膜能隔绝真菌孢子,自然也能……隔绝反作用力。
当他用力时,这层空间膜并没有让他的肌肉变大,而是充当了外骨骼和液压缓冲的角色。它锁住了肌肉结构,承担了骨骼无法承受的压力,将超出人体极限的力量毫无损耗地传导出去。
甚至,当能量充足时,膜能像非牛顿流体一样,遇强则强。
宋舟握了握拳,指节爆响。
难怪自己一个机制怪,竟然有数值。
“……大概吧。”宋舟没有过多解释关于空间膜的理论,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带着柳语晴离开武装部,顺着地图标记搜索周边汽贸城。
第一家4S店,玻璃门碎成渣,展厅里几台轿车七歪八扭堵在一起。宋舟试着发动其中一台,仪表盘死寂,油箱早被抽干。
第二家,情况类似。几台越野车被撞毁,轮胎瘪陷,发动机舱被撬开,值钱的零件拆得干干净净。
第三家是摩托车店。
展台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昂贵的碳纤维头盔和被撕裂的骑行服。显然,这里早就被洗劫过,机车都被幸存者骑走了。
宋舟走到库房角落。
一堆倒塌的货架下,压着一个未拆封的巨大木箱,外层裹着厚厚的防潮布和工业油纸。
他清理掉杂物,用匕首划开外包装。
随着油纸层层剥落,一台通体哑光黑的电摩显露出来。
造型极其科幻,流线型车身,宽大的全地形轮胎,甚至连胎毛都还没磨损。
这是店内用来镇店的“概念款”,因为没摆在显眼位置,反而躲过了一劫。
宋舟跨上去,接通电源。
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冷光。
电量:67%。
预估续航:320公里。
“完美。”宋舟低语。
虽然是“肉包铁”,但胜在隐蔽和灵活。
他轻轻拧动电门。
电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车身像幽灵一样滑出半米。
柳语晴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台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崭新座驾:“哥……你是哆啦A梦吗?”
宋舟嘴角勾了一下,拍拍后座:“上来。”
柳语晴小跑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高耸的后座。
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手臂紧紧环住他精壮的腰身。
尚未发育完全的胸口正抵着宋舟的后背。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起伏,但柔软的触感,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在他的背上化开。
“抱紧了。”
宋舟拧动电门。
车身瞬间提速,却依然安静,只带起一阵掠过的风声。
与此同时。
距离聚居地二十公里外的一处荒废村落。
残垣断壁间,柳然颓然坐在发霉的沙发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擦拭那只洗得发白的发卡。
塑料质地,边角磨圆了,镶着的塑料钻掉了三颗,只剩两颗还嵌在卡座上,女儿四岁时缠着她买的。
那是末世前的事了,久远得像上辈子。
她把发卡攥进掌心,硌得生疼。
二十四天前,尸潮从东北方向涌来,铺天盖地的菌丝遮蔽了日光,战士们冲在最前,被潮水一样涌来的菌蚀体吞没。
她拉着女儿的手往西跑。
人群挤成墙,她不小心跌倒,爬起来时手还攥着那截细细的手腕,然后不知从哪来的力道,冲散了她们。
柳然回头时,只看见无数双惊恐的眼睛、往同一方向拥挤的人影。女儿小小的头在人潮里沉浮,仿佛溺水者最后的指尖。
起初,她凭借着治疗师的身份和威望,纠集了十几名幸存者,其中不乏她曾救治过的病患,试图重返聚居地边缘搜救。
有人帮探路,有人帮放哨,柳然很感激把省下的物资分给他们,承诺找到女儿后一定加倍报答。
但面对吞没聚居地的菌群,恐惧击碎了人性。
第十天,队伍里开始有人借口“寻找物资”离开。
第十六天,只剩三个人。
第二十天,最后剩下的人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柳医生,语晴那孩子……。”
他没说完就走了。
柳然清楚,只是不敢承认。
这口枯井是她意外发现的。井水虽浅,但每天能渗出几桶。她在井边开垦了几垄地,撒下从废墟里翻出的菜种。
种子发芽了。
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在末世灰败的底色里亮得像翡翠。
然后第三天开始发黑。第五天,叶片卷曲萎缩,根茎软烂。她把烂掉的菜苗拔出来,发现根系缠满灰白的菌丝。
她换了三个地方,每次都一样。
土地被污染了。
几垄枯死的菜苗是最后的希望。
柳然看着窗外,夕阳把天际染成病态的橘红。
她打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里面还剩半包饼干,一块巴掌大的黑面饼,几片果脯。
省着吃,能撑三天。
三天后呢?
柳然握着发卡,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丈夫。
他死在末世降临后的第七天。不是被菌蚀体杀死的——他们躲的那间地下室很安全,食物也够。他死于伤口感染,发烧,说胡话,最后两天连她都不认得了。
临死前他攥着柳然的手,嘴唇微动,已经发不出声音。
但她读懂了。
——照顾好晴晴。
柳然把发卡贴在心口。
三天。
如果三天后还没找到语晴,或者食物耗尽,她就用绳子,去地下找父女俩。
至少那里没有饥饿,没有怪物,不会在每一个惊醒的夜里反复梦见那只松开的手。
国道上,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无声地撕裂荒原的寂静。
全地形轮胎碾过碎裂的柏油路面。柳语晴紧紧贴在宋舟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狂乱飞舞。
随着距离聚居地旧址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诡异。
植物不再是枯黄,而是呈现出病态的灰白。树干上挂满了粘稠的丝状物,路边的废弃车辆被厚厚的菌毯包裹,像一个个巨大的虫茧。
当他们翻过一座小山坡,视野豁然开朗时,宋舟捏下了刹车。
“嘶——”
轮胎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
即使是已经觉醒了异能的宋舟,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也感到一阵眩晕。
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居住地,而是真菌的巢穴。
聚居地核心,已经被肉眼可见的厚重菌毯完全覆盖。数不清的菌蚀体像蚁群一样在废墟间蠕动,密密麻麻,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