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舟试着握拳,指节发出细密清脆的爆响,力道从掌心涌向指尖,像是有什么被堵塞许久的东西终于通了。

他翻身坐起,动作比往常快了半拍,带起细微的风。

柳语晴还在睡,蜷成小小一团,嘴唇微张,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她昨天赶路累坏了,趴在他胸口说“哥你的心跳好有力”,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所以昨晚无事发生。

宋舟轻手轻脚抽出被她枕麻的手臂,站起身。

地上装满物资的登山包,来时背着要微微弯腰才提得起。此刻他单手拎起,掂了掂,像拎一袋几斤重的苹果。

他闭上眼内视至今无法命名的“流转”。

代表异能能量上限的“蓝条”,虽然还是冷淡的幽蓝色光芒,但长度明显延伸了一截,甚至连亮度凝实了许多。

如果说之前它像是随时会断的蛛丝,现在它已经有了一根琴弦的厚度。

最关键的是能量池。

以前的池底总是浅浅一层,用一次传送门就见底。此时,池水不仅是满的,而且水面比昨天高出了明显的刻度,是实实在在的扩容。

宋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骨节分明,茧子是新磨的,虎口还有昨天握刀时勒出的细痕,双手握拳时,力道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扎实。

就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忽然被塞进体校操练了三年。脱胎换骨,却不记得汗水在哪滴落的。

柳语晴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炸成一蓬乱草,迷迷瞪瞪望向他,声音黏糊糊的:“哥……要走了吗?”

“嗯。”宋舟把一条巧克力棒塞进侧袋,“今天争取推进到三十公里外。”

柳语晴乖乖爬出睡袋,一边打哈欠一边叠,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不少,折叠、压实、收束带,一气呵成。

但脸色还是白的,眼眶下的青黑淡了些,可嘴唇血色依旧浅淡,像褪色的花瓣贴在上面。

宋舟看着她把睡袋塞进压缩袋,手臂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明明这些天的伙食比之前好太多,肉类、维生素、甚至还有巧克力和果冻当零食,但她的身体亏空得太久了,不是几顿饱饭能填平的沟壑。

“哥,走吧。”柳语晴背上小号的背包,马尾扎得歪歪扭扭,但她自己浑然不觉,仰着脸朝他笑。

宋舟伸手,把那缕逃出皮筋的碎发别到耳后。

柳语晴侧过脸,把脸颊贴进他掌心,蹭了蹭。

她走在宋舟侧后方,步伐渐渐慢下来。

第三公里时,她的呼吸开始变重。

第五公里,宋舟回头,看见她额头沁出细汗,在晨光里闪着碎光。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他停下脚步:“上来。”

柳语晴摇头:“我能走。”

宋舟没跟她废话,直接停步,弯腰,一手揽背,一手穿过腿弯。

天旋地转间,柳语晴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哥!”

“别动,省点体力。”

柳语晴缩起腿,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衣领内。

洗过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混杂着凛冽的空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宋舟手臂收紧了一些,大步向前,抱着她走,竟然比刚才自己空手走还要稳。

但他的眉头越拧越紧,不是因为柳语晴重。

是因为意识到残酷的事实:遇到变异体怎么办?

昨天那只四肢着壁的蜘蛛形菌蚀体,弹跳速度超过任何运动员。

他正面迎击尚且惊险,若不是柳语晴的感知能力提前预判了它的假动作,那一下绕背偷袭,他根本来不及格挡。

如果当时他背着一个人呢?

哪怕只是多出十几斤负重,重心偏移半寸,爪刃就不是在地面划出五道深沟,而是在他脊椎上开五个血洞。

宋舟把柳语晴放下来,让她靠着一堵断墙休息。

她从背包侧袋摸出水瓶,小口小口抿着,不时抬眼看他,大概是他表情太沉。

宋舟低头,看着自己腰侧的气枪。

昨天用它射击落单菌蚀体,二十米距离,钢珠打进去,那东西晃了晃,居然继续往前走。他又补了七发,其中三发命中头颅,才让它彻底倒下。

平均十几发钢珠才能瘫痪一只普通的菌蚀体。

对付昨天那种变异型,这玩意根本破不了防。

火力严重不足。

还有载具,他必须找到,否则以柳语晴的体力,还没到城郊就会彻底耗尽。

“这附近有地图吗?”宋舟问,“导览图,什么都行。”

柳语晴眨眨眼,茫然摇头。她对这个城市的熟悉范围仅限于聚居地周边,更远的地方从未涉足。

两人沿着废弃的街道走了二十分钟,在一个歪斜的公交站牌前停下。

站牌的玻璃早就碎了,里面的线路图蒙着厚厚的干涸污渍,像是血,又像是机油。

宋舟从背包侧袋抽出匕首,用刀背小心地刮掉硬痂。

铁锈剥落,露出了下面斑驳的字迹。

“……济……”柳语晴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铁板上,眯着眼辨认,“济……元……路?”

“是济远路。”宋舟指着线路图末端的红点,“看这个站名,旁边画了个警徽标志。”

他直起腰,看向街道尽头。

既然有警徽,证明附近大概率会有派出所。

“走。”

走过三条街,一片违和的建筑群闯入视野。

说违和,是因为这片区域与周围灰扑扑的废墟格格不入——外墙是镜面金属板,在阴天里泛着冷调子的银灰,棱角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形。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行蚀刻的小字,字体是刻意模仿硅谷极简风的无衬线体。

宋舟试着推门。

门没锁。

店内昏暗,货架东倒西歪,玻璃碎渣铺了满地,几具早已干瘪的尸骸散落其间,应该是末世初期的幸存者,为争夺物资死在这里。

柳语晴自觉站到门口放哨,感知周围。

宋舟蹲下,在收银台翻找。

抽屉空空如也,只有几枚锈蚀的硬币。他转向收银台后的储物柜,撬开挂锁。

一堆数据线、充电头、拆开的电子产品配件涌出来。最底下压着长条形的物件,包装盒已压扁,但内容物完好。

宋舟抽出来。

是一条弧形的挂耳设备,通体哑光黑,触感类似亲肤硅胶,没有按键,没有插孔,只在尾端有个隐蔽的接口。

他试着把它挂在耳后。

冰凉触感贴上太阳穴的瞬间,视野里张开半透明的悬浮界面。

图标、文字、三维模型就悬在他眼前二十公分处,随着他头部转动而稳定地锚定在空间坐标里,视网膜投影。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这么强?

宋舟在界面里翻找,手势笨拙地模仿触控板操作。电量图标在右上角闪烁,残余3%。

他迅速划到导航模块。

一张三维地图铺展开来,网格状扫描痕迹显示这是离线缓存。建筑、街道、交通枢纽被不同颜色标注,角落有一枚小小的红星。

红星下的备注:“区武装部。”

宋舟把挂耳设备塞进口袋,转身招呼柳语晴跟上。

武装部离数码店大约四公里。

这个距离在正常状态下不算什么,但越靠近目标,街面上的菌蚀体就越密集。

它们不再是零星游荡,而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视野里,三五只一簇,慢吞吞地拖行。更糟糕的是地面——灰白色的菌毯从街角蔓延开来,像发霉的地毯铺满半幅路面。

柳语晴紧紧贴着他后背:“哥,正门进不去。菌毯上有几只在晒太阳,门廊里至少还有十几只。”

宋舟环顾四周。

东侧是开阔地,无遮无拦。西侧紧邻一栋塌了半边的写字楼,外墙剥落。

“绕到后巷。”

他扣住柳语晴手腕,带她贴着墙根向西移动。

后巷狭窄,两台废弃轿车头尾相抵堵住通道。菌蚀体少了很多,有两只在巷口徘徊,背对着他们。

宋舟屏息,从空间抽出唐刀。

瞬移。

视野切换的刹那,刀刃已经从后方切入第一只菌蚀体的颈椎,第二只才迟钝地转身,宋舟侧身,工兵铲自下而上凿进它下颌。

两具尸体叠在一起,黑褐体液缓缓渗进水泥裂缝。

宋舟稳住呼吸,拉起柳语晴继续深入。

枪械库在武装部最里侧。

门是厚重的电子防盗门,指示灯早熄了,电源切断后锁死机构卡在原位。宋舟试着撬了几下,纹丝不动。

柳语晴蹲在走廊拐角放哨,不时回头看他,眼里压着焦急。

宋舟从空间抽出撬棍。

军用级的防爆门,哪怕断了电,机械锁死的咬合力也不是普通人能撼动的。放在两天前,他绝对会转身就走。

但现在不一样。

他把撬棍扁头卡进门缝,深吸一口气,调整站姿,肩膀抵住撬棍末端。

意识深处,变粗的蓝线微微震颤,热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宋舟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柳语晴蹲在旁边,原本在警惕四周,此刻却看呆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金属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纯粹的暴力美学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嘣——!”

一声巨响,锁芯直接崩飞。

厚重的防爆门被硬生生撬开了足以容人的缝隙。

宋舟喘了口气,侧身挤进去,回手把还在发愣的柳语晴拉进来。。

枪械库里一片漆黑。

他摸出小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枪架。

空的。

弹夹散落一地,包装纸被踩进泥泞脚印里,几枚空弹壳滚落在墙角。

柳语晴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宋舟手电光扫过墙角落满灰尘的储物柜。

柜门半掩,里面空无一物。

他蹲下,把手电伸进柜子最深处。

角落的夹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探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拽出来——

一把突击步枪。

枪管修长,护木是碳纤维材质,机匣上蚀刻着“龙骑-6.5”的字样。他拉动枪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里炸开。

空仓,但保养良好,枪膛里甚至残留着薄薄的防护油。

他又摸了一遍。

第二把是防暴霰弹枪,枪身短粗,泵动式,枪托被磕掉一块漆,但整体完好。

弹药呢?

宋舟几乎把整个柜子拆了,最后在底部夹层找到一个密封铁盒。

撬开。

二十几发弹,还有些是霰弹。零零总总加起来,勉强够塞满一个战斗携行具。

不是很多。

但总比气枪强。

他把两把枪收进空间,弹药单独码放,压缩进最方便抽取的位置。

柳语晴看着他完成这一切,目光又飘向被暴力撬开、合页完全变形的防爆门,还是忍不住问:“哥……你是身体强化系?”

宋舟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什么?”

柳语晴指了指惨不忍睹的门框。

“这种厚度的钢板,普通的强化系都很难撬开。我见过他们一拳打穿墙壁,但是纯粹的蛮力撕裂……只有特化级的才做得到。”

她看着宋舟的手臂,眼神里带着近乎崇拜的困惑:“而且你身上没有肌肉充血膨胀的特征。强化系发力时,血管会暴起像蚯蚓一样。”

宋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刚才爆发的力量,远超他肉体的极限。

空间薄膜!

纯白空间赋予他的“净化机制”,本质上是在他体表和体内覆盖了高维度的空间膜。

膜能隔绝真菌孢子,自然也能……隔绝反作用力。

当他用力时,这层空间膜并没有让他的肌肉变大,而是充当了外骨骼和液压缓冲的角色。它锁住了肌肉结构,承担了骨骼无法承受的压力,将超出人体极限的力量毫无损耗地传导出去。

甚至,当能量充足时,膜能像非牛顿流体一样,遇强则强。

宋舟握了握拳,指节爆响。

难怪自己一个机制怪,竟然有数值。

“……大概吧。”宋舟没有过多解释关于空间膜的理论,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带着柳语晴离开武装部,顺着地图标记搜索周边汽贸城。

第一家4S店,玻璃门碎成渣,展厅里几台轿车七歪八扭堵在一起。宋舟试着发动其中一台,仪表盘死寂,油箱早被抽干。

第二家,情况类似。几台越野车被撞毁,轮胎瘪陷,发动机舱被撬开,值钱的零件拆得干干净净。

第三家是摩托车店。

展台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昂贵的碳纤维头盔和被撕裂的骑行服。显然,这里早就被洗劫过,机车都被幸存者骑走了。

宋舟走到库房角落。

一堆倒塌的货架下,压着一个未拆封的巨大木箱,外层裹着厚厚的防潮布和工业油纸。

他清理掉杂物,用匕首划开外包装。

随着油纸层层剥落,一台通体哑光黑的电摩显露出来。

造型极其科幻,流线型车身,宽大的全地形轮胎,甚至连胎毛都还没磨损。

这是店内用来镇店的“概念款”,因为没摆在显眼位置,反而躲过了一劫。

宋舟跨上去,接通电源。

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冷光。

电量:67%。

预估续航:320公里。

“完美。”宋舟低语。

虽然是“肉包铁”,但胜在隐蔽和灵活。

他轻轻拧动电门。

电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车身像幽灵一样滑出半米。

柳语晴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台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崭新座驾:“哥……你是哆啦A梦吗?”

宋舟嘴角勾了一下,拍拍后座:“上来。”

柳语晴小跑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高耸的后座。

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手臂紧紧环住他精壮的腰身。

尚未发育完全的胸口正抵着宋舟的后背。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起伏,但柔软的触感,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在他的背上化开。

“抱紧了。”

宋舟拧动电门。

车身瞬间提速,却依然安静,只带起一阵掠过的风声。

与此同时。

距离聚居地二十公里外的一处荒废村落。

残垣断壁间,柳然颓然坐在发霉的沙发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擦拭那只洗得发白的发卡。

塑料质地,边角磨圆了,镶着的塑料钻掉了三颗,只剩两颗还嵌在卡座上,女儿四岁时缠着她买的。

那是末世前的事了,久远得像上辈子。

她把发卡攥进掌心,硌得生疼。

二十四天前,尸潮从东北方向涌来,铺天盖地的菌丝遮蔽了日光,战士们冲在最前,被潮水一样涌来的菌蚀体吞没。

她拉着女儿的手往西跑。

人群挤成墙,她不小心跌倒,爬起来时手还攥着那截细细的手腕,然后不知从哪来的力道,冲散了她们。

柳然回头时,只看见无数双惊恐的眼睛、往同一方向拥挤的人影。女儿小小的头在人潮里沉浮,仿佛溺水者最后的指尖。

起初,她凭借着治疗师的身份和威望,纠集了十几名幸存者,其中不乏她曾救治过的病患,试图重返聚居地边缘搜救。

有人帮探路,有人帮放哨,柳然很感激把省下的物资分给他们,承诺找到女儿后一定加倍报答。

但面对吞没聚居地的菌群,恐惧击碎了人性。

第十天,队伍里开始有人借口“寻找物资”离开。

第十六天,只剩三个人。

第二十天,最后剩下的人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柳医生,语晴那孩子……。”

他没说完就走了。

柳然清楚,只是不敢承认。

这口枯井是她意外发现的。井水虽浅,但每天能渗出几桶。她在井边开垦了几垄地,撒下从废墟里翻出的菜种。

种子发芽了。

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在末世灰败的底色里亮得像翡翠。

然后第三天开始发黑。第五天,叶片卷曲萎缩,根茎软烂。她把烂掉的菜苗拔出来,发现根系缠满灰白的菌丝。

她换了三个地方,每次都一样。

土地被污染了。

几垄枯死的菜苗是最后的希望。

柳然看着窗外,夕阳把天际染成病态的橘红。

她打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里面还剩半包饼干,一块巴掌大的黑面饼,几片果脯。

省着吃,能撑三天。

三天后呢?

柳然握着发卡,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丈夫。

他死在末世降临后的第七天。不是被菌蚀体杀死的——他们躲的那间地下室很安全,食物也够。他死于伤口感染,发烧,说胡话,最后两天连她都不认得了。

临死前他攥着柳然的手,嘴唇微动,已经发不出声音。

但她读懂了。

——照顾好晴晴。

柳然把发卡贴在心口。

三天。

如果三天后还没找到语晴,或者食物耗尽,她就用绳子,去地下找父女俩。

至少那里没有饥饿,没有怪物,不会在每一个惊醒的夜里反复梦见那只松开的手。

国道上,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无声地撕裂荒原的寂静。

全地形轮胎碾过碎裂的柏油路面。柳语晴紧紧贴在宋舟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狂乱飞舞。

随着距离聚居地旧址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诡异。

植物不再是枯黄,而是呈现出病态的灰白。树干上挂满了粘稠的丝状物,路边的废弃车辆被厚厚的菌毯包裹,像一个个巨大的虫茧。

当他们翻过一座小山坡,视野豁然开朗时,宋舟捏下了刹车。

“嘶——”

轮胎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

即使是已经觉醒了异能的宋舟,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也感到一阵眩晕。

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居住地,而是真菌的巢穴。

聚居地核心,已经被肉眼可见的厚重菌毯完全覆盖。数不清的菌蚀体像蚁群一样在废墟间蠕动,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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