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妈居然劝我给钱?
她没有看我。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十根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大腿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用力绞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嘴唇抿着,下唇那道浅浅的齿痕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小小的伤疤。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那种暧昧的粉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嫩,像刚被人掐过一把。
我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我转过头,重新面对何泽虎。
“但请对我妈好点。”
这七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东西。那声音落在这间明亮的、阳光充足的、到处都是光的客厅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口气,轻得像一声叹息。
何泽虎看着我,愣了一下。
那一愣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里那层绿莹莹的光闪了闪,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的灯,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的嘴角歪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很奇怪的东西,然后又恢复了那个尖刻的、带着恶意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拖鞋在地上拖沓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很重,像要把地板踩出坑来。他的手插在大裤衩的口袋里,肩膀一高一低地晃着,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枯树。
他走到门口,弯下腰,从鞋架上扯下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往地上一扔,然后把脚塞进去,没有解鞋带,就那么硬塞,鞋帮被他踩得歪歪扭扭的。他直起腰,伸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砰”,像是在跟谁告别,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然后他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光线。他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客厅里安静了。
只剩下阳光,灰尘,和两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餐桌,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锅凉粥,三副碗筷。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人动过——除了我那副,除了我那碗已经喝完了的粥。
她没有动。
我也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暖洋洋的光。浴袍的白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刺眼,像一面反光的镜子,把光折射到四面八方,折射到天花板上,折射到墙壁上,折射到我的眼睛里。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乌黑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她油亮的脖颈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的锁骨在浴袍领口下面若隐若现,那两道浅浅的凹陷像两条小溪,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消失在浴袍的阴影里。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十根被冻僵了的枯枝。她的拇指在互相绕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慢到我能看见灰尘在阳光里缓缓飘落,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她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慢到我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说不清的、像蛛丝一样黏糊糊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拉扯着,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
然后她开口了。
“维民。”
两个字,很轻,很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什么重量,可它确实存在。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会有的潮湿的味道。
她的头没有抬起来,依然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可她的嘴唇在动,下唇那道浅浅的齿痕随着她的说话一开一合,像一个快要愈合又被撕开的伤口。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胸口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我整个人都晃了晃。我扶住了门框,手指攥紧了木头,指甲陷进木纹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
不是“他强奸我”,不是“他强迫我的”,不是“你放过他吧”——而是“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些乌黑的、湿漉漉的、散落在肩上的头发,看着发丝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头皮,看着那截头皮上细细的、像婴儿毛发一样的绒毛。
我的喉咙动了动。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酸酸的,涩涩的,像一口没熟透的青柿子,咬一口满嘴都是涩的,涩得舌头发麻,涩得嘴唇发干。
“为什么?”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刮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嘶哑的、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时才会有的空洞。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拇指停止了绕圈,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朵枯萎了的花。她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浴袍的领口又敞开了一些,那对饱满的奶子在晨光下微微晃动,乳头的颜色深得发紫,透过敞开的领口清晰可见。
她的嘴唇动了动,抿了抿,又张开。下唇那道齿痕更深了,边缘泛着暗红的光泽,像被咬破了又愈合了,愈合了又被咬破了,反反复复,永远好不了。
“何家破产了。”
四个字,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这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听见了她声音里那根绷紧的弦——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底下全是暗涌,全是漩涡,全是看不见的、能把人卷进去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何泽虎又好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一样嗡嗡作响的抖。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嗡嗡的回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闷闷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全输光了。”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她的手抬起来,把散落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头发被拢到耳后,露出她整张脸——那张美艳的、苍白的、眼眶泛红的、嘴唇红肿的、下唇有一道浅浅齿痕的脸。
她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
那双眼睛看着我,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那里面有泪光,不是要哭出来的那种泪光,而是一种已经哭过了、眼泪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光的那种泪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我心里发毛,亮得像两根针,准准地扎进我心口。
“为了孩子,我只能这么做。”
孩子。
她在说那个孩子。那个几个月大的、会哭会笑的、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的孩子。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是何泽虎的。可她说是“为了孩子”,她说“只能这么做”。
那我呢?
我算什么?
我也是她的孩子。
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她供我读书、供我上学、供我去上海读研究生的——那个孩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愧疚,有心虚,有躲闪,有说不清的、道不明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东西。可那里面有没有爱?有没有对我的、不是那种爱、而是母亲对儿子的、应该有的那种爱?
我不知道。
我他妈真的不知道。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膨胀,像一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我咬紧了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哭,不能在她说“为了孩子”的时候哭——那个孩子不是我,我哭什么?
“所以,”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舌头上,钉在牙齿上,钉在嘴唇上,“和我上床,就是为了骗我钱?”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白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变白的白,而是一种“刷”的一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的、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白。她的嘴唇在哆嗦,下唇那道齿痕更深了,深到几乎要裂开,边缘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又被撕开了。
她的眼睛垂了下去,不敢看我。睫毛颤了颤,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随时都要飞走。她的手指攥住了浴袍的衣角,指节发白,骨节突出,像十根被冻僵了的枯枝。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下巴往下点了点,大概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可那一厘米像一道悬崖,她点了头,就是跳了下去,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这十万而已。”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口气,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祈求什么又不敢明说的卑微。她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只是这十万而已。
只是。
而已。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我胸口。第一刀扎进去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一凉,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第二刀扎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某种更脆弱的、更私密的、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
只是这十万而已。
不是一百万,不是一千万,不是她后半辈子的赡养费,不是她儿子的奶粉钱,不是她丈夫的赌债——只是十万。
十万块。
她把她的儿子卖了十万块。
她把她的身体卖了十万块。
她把自己从“母亲”这个位置上拽下来,扔到地上,踩了两脚,然后标了个价——十万。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和我有着相似轮廓的脸,看着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嘴唇红肿的、下唇有一道浅浅齿痕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涸了的唾液痕迹的嘴。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以后怎么活”,想说“你知不知道十万块买不走我的噩梦”——可这些话刚到喉咙就变成了酸涩的、滚烫的液体,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转过身,走回了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了客厅里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死了。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可它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