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焚心成仁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骤然从李无咎濒死的残躯中升腾而起。

那气息起初微弱如风中残烛。

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与——沉重。

一股沉寂到极致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凝聚、压缩、甦醒。

李无咎痛苦的嘶吼在荒野上迴荡,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那咆哮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

也仿佛抽空了他內心中最后一丝属於“李无咎”的软弱与凡俗。

黑衣人留下魔种后离去的身影,融入夜色,再无痕跡。

而此刻,李无咎体內,那枚魔种被这极致的绝望、焚心的恨意,种种情绪所引燃。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只有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冰冷而沉重的力量。

如同沉睡万载的地脉岩浆,被骤然引爆。

这力量迥异於他苦修多年的真气。

真气流转经络,需意念引导,如江河奔涌。

而此刻在他四肢百骸间甦醒的力量,烙印在每一寸筋骨血肉之中。

如同山岳的根基,其存在本身便是沛然巨力。

它蛮横地衝击、碾碎、重塑著他残破的身躯。

碎裂的胸骨被无形之力强行拉扯、接续;移位的臟腑在狂暴的冲刷下復位、

蠕动、癒合。

这过程伴隨著深入骨髓的麻痒与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与血水混合著泥污,从他扭曲的面容滚落,牙关深陷唇肉,鲜血淋漓。

当剧痛缓缓平息,李无咎发现自己竟能动了。

他挣扎著,摇摇晃晃地从冰冷的血泥中站了起来。

月光惨白,照著他槛褸衣衫下,那具被魔种修復的躯体。

伤痕依旧狰狞可怖。

但內里却涌动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炙热而有坚韧的力量。

这力量躁动,活跃。

他低头,目光落在身旁那具残破冰冷的娇躯上。

心,早已在极致的痛苦中麻木,碎裂成齏粉。

没有眼泪,没有嘶喊,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缓缓地、僵硬地俯下身。

用那双刚刚被魔种力量重塑,尚在微微颤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將周元姝的残躯抱了起来。

那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生机的重量,却比山岳更沉重,压得他几乎再次跪倒。

一步,一步。

沉重的脚步在死寂的荒野中留下深深的血泥脚印。

走向不远处那棵虬枝盘曲、如同鬼爪的老槐树。

树下,周元王被自己的长剑钉在树干上。

怒目圆睁。

凝固著无尽的不甘与牵掛。

李无咎伸出手,握住了那贯穿挚友胸膛的冰冷剑柄。

噗嗤。

剑被拔出,带出最后一股暗红的血。

周元王的身体软软滑落。

李无咎將他抱起,一左一右,如同抱著两座冰冷的石碑。

他沉默著。

以手为铲,以指为镐,在那坚硬的冻土上挖掘。

指甲崩裂,指缝渗血,混入泥土。

坚硬的冻土如同这腐朽世道般冰冷顽固。

但他只是挖,不停地挖。

仿佛要將所有的悲愤、绝望与无言的誓言,都埋葬进这方寸之地。

两个並排的深坑挖好了。

他將周元王轻轻放入,抚平他染血的衣襟。

试图合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

指尖感受到那僵硬的冰冷,最终放弃。

又將周元姝的残躯温柔地放入另一个坑中。

將她散乱沾血的长髮拢好。

每一个动作都温柔至极,她还是那个明媚娇憨的少女。

李无咎脱下自己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袍,盖在她残破的身躯上。

掩土。

月光下,他跪在低矮的新坟前,久久地沉默。

寒风呜咽,吹过他沾满血泥的乱发,吹不散笼罩在他身上的死寂。

许久,他从怀中,颤抖地摸出一物。

那是一支普通的玉簪。

簪头雕著一朵小小的、素雅的兰花。

这是在京城时,灯会上他买来还未曾送出手的礼物。

此刻,冰冷的玉簪躺在掌心。

李无咎紧紧攥住玉簪。

指节因用力而惨白,玉簪几乎要嵌入掌心血肉。

冰冷的玉质刺痛著他,却远不及心口那早已凝固的悔恨。

他小心收起,贴身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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