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边城外,由于建立在大平原之上,所以城外一片开阔。

骆尘策马疾驰,蹄声在空旷的草场上回荡。他微微伏低身躯,追寻着香若远藏在马上的香气,这是一种特别的香气,平时无色无味,唯有在疾风掠过或受热时,才会散发出一种如丝如缕、近乎铁锈的气味,正是这种气味很容易被忽略,只有告知过香气秘密的骆尘才会意到。

而就是这种味道,在这满广阔的大平原上,就像是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直到月亮升起,终于骆尘勒转马头,朝着城西的一处荒废已久的军械点走过。那里曾是联合骑士王国的一个旧据点,后来被废弃后成了野狗与流民的聚集地。越接近那里,空气中那股冷冽的铁锈气便愈发浓郁。

他在距离据点约百米处的低洼地翻身下马,然后将马匹拴在隐蔽的灌木丛中,慢慢摸了进去。

这个据点此时已经完全被废弃,可以看到大量被丢弃的箱子和木板堆在那里,临时搭建的木墙也早就失修,骆尘潜入后,立刻紧贴着墙根游走,屏住呼吸,全身绷紧,将感官提升到了极致。

在那间堆满灰尘的偏房内,隐约传来了交谈声。那是生涩的中原话与西域土语的夹杂,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杀机。

“……那个女人真好骗,要不是她也没这么容易脱身。”一个声音冷笑着,正是那个劫持少女的刺客。

“闭嘴!别小看那女人,她是京城派来的钉子。不过,她越和当地的家族不对付,对咱们就越有利。”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道,听起来像是这一行的头领,“既然胡易已经解决了,下一个就是马家,他们是除朝廷官员以外骏州现存最大的影响力的家族之一,只要能干掉他们,骏州的稳定度就会更下一层。”

骆尘眼神猛地一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暗暗用力。他说的没错,马家长年以来都是骏州的军武世家,目前整个骏州行政力低下的情况之下,如果摧毁了马家,那么骏州的军事实力和稳定性确实将变得更糟糕。

“今晚子时,趁着城防轮换,血砂教的家伙会直接突袭马府北侧。那里紧挨着马场,容易得手。”头领的声音低沉,“只要能干掉马家的大部分成员,马家军必乱,到时候骏州的军权系统进一步瘫痪,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咱们就在这里等着消息吧。”

“主要对付那个马轶,现在马家各种事情都是她在主持,只要能干掉她,事情便成了一半。”

“嘿嘿,听说这个马家的女儿特别漂亮,要是有机会的话,真希望血砂教的人能活捉了她,到时候咱们也可以乐一乐。”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下流的姿势,好像在可惜自己没有能参加这场狩猎。

“不过那个马轶的枪法优秀,要活捉她恐怕不容易,血砂教的人估计也不会理会这些吧。”

听到这里,骆尘嘴角勾起一抹杀意,这些人竟然想要动马轶? 骆尘可不打算视之不理,然而从对方的言语中他似乎听到另一层含义,这些人似乎并不和血砂教是一伙的,但却在假借血砂教之名?

一声细微的枯枝断裂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谁?!”

房内的杀气瞬间爆发,三道身影同时惊起,猛地撞开腐朽的木门冲了出来。

骆尘不再隐藏,他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长剑倒提,月光顺着脊背流淌,映照出他那身威风俊俏的身姿。

“刚才你们说的事情,我可不能当作没有听到。”骆尘提起剑,“潜行游戏也该结束了,本来我就不擅长这些,还是直接来比较好。”

“骆尘?!”那首领惊呼一声,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

“因为我家的马儿,比你们想的要聪明得多。”

骆尘没给他们废话的机会,干掉这些人之后,他还要立刻赶回定边,将消息通知马家。于是他身形猛地一弹,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先发制人地冲了出去。

领头的横过弯刀抵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臂发麻,连连后退三步。

剩下两人见状,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他们的动作极快,反握的反刃弯刀在黑暗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

骆尘冷哼一声,左脚蹬墙借力,身躯在空中一个翻转,避开了刺向腰间的刀锋。他落地时顺势压低重心,长剑反手一击,那名先前在集市上劫持少女的刺客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胸腹间便已被刺穿,整个人重重地撞在砖墙上,咽气时还瞪大了眼。

“这一次你躲不了了。”骆尘看着地下的尸体,声音冰冷。

此时,领头的人看准机会,猛地跺脚,手中射出两枚带毒的暗器,直取骆尘双眼。

骆尘头也不回,侧身避开之后,同时他手中的长剑反切回去。

“死吧!”

长剑与弯刀再次碰撞。这一次,骆尘不再留手,用尽了全力。几回合之后,长剑从刺客头领的左肩斜劈而下,直接将他斩杀在当场。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想要转身逃遁。

骆尘冷笑一声,右腿猛地踢起地上一柄掉落的弯刀。弯刀旋转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穿透了逃跑者的后心,将其钉死在斑驳的围墙之上。

整个废墟重新归于死寂,唯有骆尘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走到那名重伤濒死的男人面前,长剑抵在对方的咽喉上。

“说,除了马府,血砂教在城内还有多少内应?程钥的人里,有没有你们的人?”

那男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眼中透着嘲弄:“骆尘……嘿嘿…….果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去吧,即使你赶回去也来不及了,马家那个丫头,恐怕早就战死了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一阵青黑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冒出,瞬间绝了生机。

骆尘皱了皱眉,厌恶地收回长剑。他环顾四周,在几名刺客的尸体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一块刻着太阳纹路的令牌,显然是血砂教的东西。

当骆尘走出废墟时,月色当空,他来不及休息,直接策马回驱,一路急驰赶回定边城。

“马轶,一定要等着我。”

骆尘心中默念马轶的名字。马轶算是他的青梅竹马,马家和骆家长期交好,所以年龄差不多的马轶从小时候就已经认识,两人一起玩乐,学习和练武,一直到骆尘的童年结束,直到他离开骏州前往西方骑士联合王国,马轶则留在了骏州当地。

直到十几年前,骆尘再一次出现在骏州,那时候他早就从曾经的稚童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男子,长期在西域生活在他的行动举止中带有一些明显的沙漠风格,言语和行动中带着风流,让马轶第一时间略感到吃惊。

马家是传统的中原家族,他们家教严谨,虽然马轶并不是家中长子和长女,但身为女儿家的马轶也仍然接受了完整的军事和学识教育,大约从骆尘离开开始,她就是在军中和官府中长大,承担了武官的职责同时,也要帮忙处理府中事务。所以在外人看起来,马家小姐不仅是一个英姿过人的女将军,同时也是经常出生在人们视线中的骏州官员,代表着马家甚至骏州的形象。

也是因为如此,马轶当时是对归来的骆归变化如此之大的形象略有微词,两人甚至在府中以及街道上大吵过不止一次。在骆尘呆在骑士团联合王国时期,骆家确实有过提议和马家进行联姻,虽然骆尘本人并不知晓此事,但马轶却是知道的,所以当骆尘以风流公子的形象回归时,明显感觉到不快,这也是骆尘刚回国时和马轶一直有所冲突的原因。

不过,随着甘纥的军队来袭,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甘纥是西域的强国,一直以来和大桓保持着时而为敌,时而为友的微妙关系,是西域商路的重要节点,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们突然袭击的时候,大桓军队应对不及,先是吃了一场败仗之后,又和骑士联合王国汇合,在草原上布阵临战,但因为指挥系统的突然混乱,使得联军二度战败。当时马家府兵也参于其中,马轶本人亦在军中,整个马家损失重大。

联军回退时遭到甘纥的追击,危机之时骆尘率领骏州的后备队和骆家府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侧面,不仅亲率骑兵冲散了甘纥的追兵,而且还单骑冲入敌阵强杀了甘纥的指挥官,大桓军队乘胜追击,使得甘纥反而遭受大败,最终反败为胜,骆尘也在之后册封威马将军。

当时骆尘神勇的作战能力不仅挽救了大桓的军队,也得到了马轶的芳心,此时马家小姐芳心暗许。特别是在骆尘受到册封之后,在马家人的授意之下,马轶也开始主动接受了骆家公子,两家的婚约再次被提出。

而马轶开始也经常出入骆家,众人心照不宣。

“马轶,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效外,骆尘伏在马背上,耳边的风声已从草场的低吟变成了定边城方向传来的隐隐轰鸣。

还没踏入城门,那股令人心悸的红光便映红了半边天,那是马府所在的聚居地,此刻却被浓烟与火舌吞噬。骆尘冲入城内,街道上乱作一团,逃难的百姓、尖叫的摊贩,以及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暴徒正在趁火打劫,带个北城区一边混乱。

“让开!”骆尘怒喝,骑着马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刺。

当他骑到马府正门大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通往马府的几条必经之路已被推倒的牛车、熊熊燃烧的油桶和尖锐的拒马铁条死死封锁。

火场外围,一队官兵正列阵而立。领头的正是宣慰副使程钥,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常服,只是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张温婉的面孔显得格外苍白且游离。

“程大人!为何不进军救火?!”骆尘勒马疾停,战马的人立而起惊得周围衙役连连后退。

程钥抬头看向骆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骆将军,我已派人进去,但被杀了回来,这些人实力高强,贼人纵火封路,且内里形势不明。本官带的是维持治安的差役,并非精兵强将。若贸然闯入,万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定边城的安危谁来负责?”

“安危?马家若老小有什么损失,那才是敌人的目的。”骆尘看着那些在火焰边缘迟疑不前的官兵,程钥的想法无非是既然无法突入,那只能等着马家的主力从外面驰援而来,但时候府中精兵都被抽调,短时间内无法赶回来,等他们回来可能已经晚了。

说完,骆尘猛地一拽马缰,让马头对准着火的牛车。

“骆尘!你疯了?那是火场!”程钥的惊呼被抛在脑后。

骆尘不理她,直接双腿猛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直接从燃烧的牛车上方飞跃而过。火焰灼焦了马鬃,惊叫中马儿挣扎着向一边逃去,将骆尘甩下马来,但他顾不得许多,直接扎进了那片被血色浸透的火海。

马府内部已是一片火场,马家的精锐正规军此时正巧被抽调至效外远方,留在府内的多是亲随府兵和老弱。骆尘一路杀进内院,到处是断肢残臂。血砂教的刺客手持弯刀,不断砍杀着都带走一名马家仆从的性命。

骆尘一路向前,在马府内宅的最深处,那是供奉祖先灵位的后堂,也是马家最后的一道屏障。

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在火光中飞舞,那是马轶。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红妆,换上了一身黑红色的贴身软甲,那头标志性的高马尾此刻被鲜血打湿,黏在白皙的颈项上。她手中的那杆长枪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枪尖每一挥起,都伴随着血砂教徒的惨叫。

“围住她!她快撑不住了!”

七八名刺客围成一圈,不断变换位置消耗她的体力。马轶的呼吸沉重,小腹处和手臂处各有有一道长长的划痕,软甲破碎,鲜血不断渗出。

马轶猛地旋身,长枪划出一道浑圆的弧度,逼退了近身的刺客,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一名刺客趁机掷出一把飞马,马轶侧头躲避,却不防脚下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被飞刀击中,拿枪的右手手臂鲜血染红了一切。

“不行,绝不会让你们闯进去的,爷爷和大嫂他们都在里面,我一定要守住这里。“

马轶咬着马,她擅长使用的右手已经被废,只能用左手支撑着长枪,将又一个上前的贼徒刺穿。此时的她已没有了往日定边名门大小姐的矜贵,一头原本利落的高马尾被削断了一截,散乱的发丝混合着黑烟与鲜血,死死地贴在她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却又因愤怒而涨红的俏脸。

右手手臂被飞刀贯穿,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那是她常年握枪的手,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缝间还在溢出暗红。

“不知死活的女人,竟然伤着这样还死守在这里,不会就是那个马家的美人儿吧?”

围攻的贼徒们发出了阵阵淫邪的低笑,这些暴徒常年游走在刀口,最喜欢的便是摧残这种高傲、英武且绝美的女将。

“嘿嘿,之前就听说过马家的美人儿了,瞧瞧这腰身,瞧瞧这长腿……这要是弄回去当马儿骑,哥儿几个这辈子也值了!”

“没错,没错,不要杀了,要活的,怎么说也要让老子乐一乐。“

一名刺客猛地挥动弯刀,却并非取她性命,而是贴着马轶的肩膀划过。只听一声响,马轶左肩处的黑红软甲连同内衬被利刃生生挑开,露出一大片如雪般晶莹、却又因剧烈呼吸而起伏不定的圆润香肩。

“畜生……”

马轶口中溢出一丝腥甜。她左手死死攥紧长枪,以枪杆抵地,强行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

虽然右手废了,但她眼中的战意还在,她转过头看着门后那紧闭的大门。

“爷爷在那儿……大嫂和还没满月的孩子在那儿……”

她心中默念。

“不能退,绝不能退,一定要坚持到大哥回来。“

就在几名刺客再次合围而上的瞬间,马轶竟主动发难!她猛地借枪杆之力跃起,修长的双腿在空中划过一道惊人的弧度,带起一阵劲风,重重地踢飞了最前方刺客的下颌骨。

落地后她单手挥枪,长枪如蛟龙出洞,虽然只有左手发力,但仍然将将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教徒钉死在廊柱之上!

然而,伤势太重了。

这一击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马轶一个踉跄,身体重重地撞在紧闭的后堂大门上。原本紧致的软甲在刚才的缠斗中又被挑碎了几处,露出了腰侧白皙的肌肤。

“骆尘,你在吗,如果你在就好了,对不起,看起来不能和你走到一起了。”

马轶满头是血,虚弱地跪在那里,只能勉强用一只手支撑着长枪,才让自己的身体得以不倒下。

“嘿嘿,这小娘儿们真是历害,都这副模样了,还护着身后的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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