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尾声(下)
三个月后。
上午8:30
这时候是北京交通最拥挤的时候,人与人不断地错肩而过;车流像蚁群一般几乎可以布满所有的街道;地铁装着爆满的人口在地底飞速穿梭,就像一个被装在炮膛里的沙丁鱼罐头;永远有客机的轰鸣声在右上角的灰暗天空中响起。
前往北京天安门的52路公交车一如既往地人满为患,人人都拿着一部大屏的智能手机干着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好像是国家总理,一副忙的不行的样子,尽管他们干的最多的事只是上网娱乐并浏览一些无聊又低级的“新闻”、跟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讨论着引人耳目的八卦。
52路停一站靠一站,下了好几批人,上了好几批人,只有一个带着口罩的中年人依旧扶着出口的横杆无声地伫立着。
终于,天安门到了。
中年人缓缓地下了车。
向天安门走去。
当他最后停下来了,有个抱着公文包的老人坐在他面前的长椅上,仰头望着天安城门上的伟人,许久许久。
中年人很不客气地做到了老人旁边,不满地说道:“北京的空气越来越难闻了,满大街的尾气。”
“你可以自己开车来。”老人面无表情地说。
“你觉得我现在这样交警会让我上路么?”中年人指了指自己的满脸的胡茬好似一个野人,“而且我现在也不喜欢开车,感觉就像是在自欺欺人。”
“和杜云合作不好受吧?”
“是挺难过的,不过一想到我恨的人比我更难过,我就释然了。”中年人嘿嘿一笑,“你看,人就是这样,喜欢比较。阿Q心理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落伍。”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脸都不敢露,你真的能释然吗?”老人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看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不管什么代价,能换来白部长的下野,我觉得已经很赚了。”中年人微笑道。
他摘下了口罩,赫然是左京。
“哼。”白行健冷哼一声。
“既然你已经输了,身为落败者,现在能否告诉我你当初阻止我的原因了?”左京蓦地问道。
“你确定想听?”白行健挑眉问道。
“做梦都想。”
“......”白行健沉默了一会后轻声说道,“很简单,只是因为你不肯妥协。”
“妥协?妥协什么!!我是一个男人!你他妈还要我遭受了母亲妻子的双重欺骗后向那个畜生妥协!!”左京忽然心口一怒,起身斥道。
“你和杜云做了什么交易才说服他帮你?”白行健忽然问道。
“......”左京忽然沉默。
“你看,这就是妥协。”白行健低声道,“『要么在沉默中爆发要么在沉默中灭亡』,这是愤青才会说的话,如果你当初肯稍微再忍一忍,也就不会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你要我怎么忍!?我这些年难道忍得还不够!?”
“你去过郝家沟了?”
“去了。”
“那你应该知道,郝江化之所以不能人道是因为我派人暗中破坏了他的肾经。”
“这也是我最无法理解的地方,你一方面阻止我复仇,另一方面又亲自动手,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左京低声骂道。
“阻止你复仇,是因为你复仇的方式太刚烈,攻击范围太广,容易牵连许多无辜的人。”白行健平淡地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放任你搞垮李萱诗的公司会导致郝家村好不容易建立的经济体系再一次的崩溃,上层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即使我不阻止你,上面也会在你出手的时候立刻逮捕你。”
“可我还是得手了。”左京冷冷道。
“的确,郝江化一家几十口人被你一个山体滑坡全部埋了的确快意,但是倘若没有我暗中派人去帮你收尾,你觉得自己还能安然无事的站在我面前吗?”白行健面无表情道。
“......难怪。”左京自言自语。
“即使是这样,现在的你依旧见不得人,至于原因,我想你应该已经心里有数了。”白行健说着把怀里磨损多年的公文包递给了左京,“这里面有你想要的,带着它去找静春和卫东,他们会帮你。”
左京茫然地接过公文包,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当初你不肯跟我说这些?如果你好好跟我谈的话我一定会听你的,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局面。”
“......”白行健闭眼说道,“因为我在找接班人,能在我走之后成为白家的擎天砥柱,能在政敌的高压下保护好颖颖和佳慧,原本你不在候选人之列,后来才把你选了进来。”
“我既然选了你就想看看你在上位者的政治高压和经济封锁下会如何反击。所以我设了这么一个局。”
“你真是个疯子!花了一大把的精力资源时间就是为了设个局来测试我的能耐?还拿你的孙子孙女做威胁?”
“等你站到了我的高度,你就会理解我的行为,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没有什么比存续更加重要的了,没用的子嗣不足顾虑,但一个好的接班人可以让你放心的离开这个世界。至于你说的威胁,我个人理解为对你的恐吓,毕竟我一直是嘴上说说,不曾对孩子们做过什么。”
“......”左京沉默许久后问道,“然后呢?我过关了?”
“不,你被fire了。”
“......”左京内伤。
“你的方法虽然有效,成功把我赶下了台,但过于玉石俱焚,适合孤胆英雄,不适合当护住小鹰的老鹰。”
“放弃了你之后我选了齐天佑,毕竟他有想法,有能力,有野心,是很好的胚子,但坏就坏在这人的心思过偏,已经快要入歪门邪道了,要知道奇正相辅方为王道,和平年代,人还是走正路比较好。所以我最后放弃了他,放任你去击垮他的公司。”
“不过好在,我最终还是找到了接班人。”说到这里,白行健嘴角勾起一丝愉快的笑容,显然他的那个接班人让他很满意。
“呵呵。”左京无话可说。
“听完了就快滚吧,翔翔和静静还在医院里等着你呢。”白行健闭着眼说道。
左京犹豫了一会儿,起身离开时蓦地问道,“我最后一个问题,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但我还是想找你落实一下——『为什么杜云会帮我整你』?”
“很简单,我抢了他的女人。”白行健闭着眼直接说道。
左京抽了抽嘴角。
“记得帮我给颖颖一个耳光。”
“了解。”左京叫了辆车,走了。
白行健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眯着眼睛仰头望着伟人的微笑,喃喃自语道,“我问心无愧,已经完成了我这代人的使命。”
说罢,他合上了眼睛,低着头睡着了。
许久许久过后,一个民警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老先生,请不要在这休息,会着凉的。老先生,老先生?!”
“这里是110074号,这里是110074号。我在天安门对面的长椅上发现一名老人昏迷,请尽快派救护车来,请尽快派救护车!”
七月八日上午八点四十九分,白行健积劳成疾,心力衰竭,与世长辞。
......
白颖觉得自己很无辜。
就像一开始所说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强迫的一方。
一开始引发她堕落的原因就是郝江化的强奸,她从抵抗到拒绝到认命到主动,一系列的变化让她自己都匪夷所思。
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没人有答案,也不会有人告诉她答案。
总之,她成功地变成了一个荡妇。
人前恩爱,人后放荡,她喜欢上了这种偷情的滋味。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对不起丈夫,但奈何偷情之乐让她沉迷,她无法自拔。
深毒未祛,自然便会在一年前被郝小天再度得手。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丈夫在得知自己的背叛时是多么的痛苦,而这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她今天也尝到了。
......
“你!你怎么敢这么做!我是你妈!”白颖在医院的病房里歇斯底里地大叫,像个女疯子。
白颖不蠢,她当然能够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都是儿子一手造成的,通过自残来发动舆论攻击自己的母亲,这样既避免了自己动手时辈分的尴尬,又能极好地伤到这个财政部长的女儿。
但是,但是!谁都可以骂她荡妇,无耻,贱人!自己的儿子就是不可以!
白颖咬牙痛苦地想道。
左翔坐在病床上冷冷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一只手护住把脸蒙在被单上瑟瑟发抖的妹妹。
白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抚养多年的儿子,他的目光是那么的冰冷透彻,仿佛清澈湖底冷冽的刀剑,几乎要刺破她故作强硬的外壳,刺痛她弱小的内心。
这种目光她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是她的父亲,白行健。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要从这个房间逃走,但身为母亲的威严和自尊不允许她在自己儿子面前低头,她颤抖着声线问道:“你怎么敢这么做!?我是你妈!你是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左翔望着自己接近失控边缘的母亲,只说一句话:“妈,你一年前和小天叔叔在厨房里做那件事的时候,我看到了。”
白颖脑子霎时一空。
“我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很难看,让我恶心的想吐。”
白颖浑身颤抖。
“最麻烦的是,我发现你们做那个事情的频率很高,我不得不每次都找个借口带静静出门护住静静,让她不要受到你们的污染。至于我,眼睛都已经脏了,无所谓了。”
“你知道吗?有次你不在的时候,那个叫郝小天的垃圾来我们家做客时眼睛一直盯着静静看,那个时候我真想把他的一对眼睛都给挖出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虽然是你生下来的,但是小时候一直是爸爸带我和静静,每次我问他,妈妈去哪了?他说你身体不好出去玩了,心情不好出去玩了,工作不开心出去玩了。”
“总之,在我的印象里,妈妈你总是在玩。”
“现在好了,你玩脱了。”
“将军。”左翔冷漠说道。
白颖怒从心头起,高高地扬起手臂!
左翔高傲地抬起脸庞,明明他没有白颖高,明明他只是个小孩子,但白颖就是感觉他在俯视自己。一种至高的、漠然的蔑视。
白颖一掌落下!
却没有意料之中耳光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