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说这个带感。她会认真听完,然后说:
“钢琴部分编曲很巧妙。”我回:“你要求还挺高。”
后来变成了分享日常。食堂新开了个川菜窗口,我拍了一张红油抄手发过去:
“看着还行,实际巨咸。”她回了个笑哭的表情,然后发来一张她们食堂的糖醋排骨:“我们的更离谱,甜的像糖腌的。”
她给我推荐电影,《海上钢琴师》,说看了三遍还是想哭。我给她安利《攻壳机动队》动画版,她看完说画面很美但没完全看懂,我就开语音给她捋了一遍设定,讲了快半小时,她在那头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呼吸声透过耳机传来,轻轻的。
深秋的一个晚上,我正对着一段死活调不通的代码较劲,手机响了。
是许清禾打来的语音电话。
我愣了一下,接通:“喂?”
“喂……陆既明?”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软一些,背景很安静,“你在忙吗?”
“没,写代码呢。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刚刚跟我弟视频,他又在炫耀月考成绩,烦死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她顿了顿,“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我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夜风很凉,但星空很清晰,“你弟叫……许知榆对吧?初三?”
“对,皮的不得了,但成绩确实好。这次又考了年级前十,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跟我妹有一拼。我妹陆芊芊,也是双胞胎里的妹妹,被家里人惯得无法无天,上次打电话还威胁我,说不给她买最新款的口红,就把我小学尿床的事写成帖子发学校论坛。”
许清禾在那头轻轻笑出声:“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那丫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们聊起了各自的家庭。她说她父母都是蓉城大学的老师,父亲教古典文献,母亲教艺术理论。家里书多得堆不下,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趴在父亲书房的地毯上看画册,母亲在旁边泡茶。
“小时候觉得他们特古板,不让看电视,不让打游戏,周末不是去博物馆就是听音乐会。”她说,“现在离家了,反而有点想。”
“我家正好相反。”我靠在栏杆上,“我爸早年忙着做公司的事情,我妈要照顾我们三个,家里整天鸡飞狗跳。我弟还算安静,我妹就是个小霸王。我爸现在闲下来了,整天拉着我和我弟去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能闷死人。”
“但很幸福吧?”她问。
“嗯。”我看着远处宿舍楼的灯火,“很幸福。”
那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挂断后,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夜风把脸吹得冰凉,但心里某个地方,是暖的。
线上的熟络,自然延伸到了线下。
我们开始约着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不是偶遇,是真的约好时间地点。她通常背着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厚厚的艺术史教材和笔记本。我则拎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砖头一样的编程书。
我们习惯坐在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那里人少,安静。她看她的《中国绘画史》,我看我的《算法导论》。偶尔抬头,能看到她微微蹙着眉,用荧光笔在书上划重点,或者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些简单的结构图。
学累了,我们会休息一会儿。她会从包里拿出两颗水果糖,分我一颗。柠檬味的,很酸,但提神。有时候我们会分享一副耳机,一人一只。她喜欢听一些安静的钢琴曲或者古典乐,我则习惯听摇滚或电子。最后折中,听周杰伦。
“《半岛铁盒》的前奏,有雨声和风铃。”她指着耳机小声说。“嗯,还有推开木门的声音。”“你耳朵好灵。”
有一次,她看着我的电脑屏幕,上面是满屏密密麻麻的代码。“这些……你看得懂?”她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然呢?”“感觉像天书。它们怎么能变成游戏或者软件的?”我想了想,关掉编译器,打开一个最简单的网页小游戏——是以前写着玩的,一只小猫追老鼠。“比如这个。”我让出一点位置,“原理很简单,就是设定好小猫的移动规则,鼠标位置就是奶酪,小猫会朝着奶酪走……”
我简单讲了几句。她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点在触摸板上,小猫随着她的动作笨拙地移动。“好神奇。”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除了图书馆,另一个常见地点是篮球场。
周牧野是校队替补,训练和比赛都很积极。我和李向阳、陈知行有空会去看。
有一次,孟晚棠“强行”拉着许清禾也来了。
“走走走,去看周牧野那傻子打球!听说他们今天跟体院的打练习赛!”孟晚棠兴致勃勃。“我又看不懂……”许清禾有点犹豫。“要你看懂干嘛?看热闹呗!而且,”孟晚棠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某人也在哦。”
那天天气很好,深秋的阳光金子一样洒在塑胶场地上。周牧野在场上跑得满头大汗,我和李向阳坐在场边。打到一半,周牧野冲我们喊:“水!水!”
我刚要起身,许清禾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她先递给孟晚棠一瓶,然后走到我面前,把另一瓶递给我。
“给你。”声音轻轻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瓶身还带着她手心的微温。
周牧野在场上一嗓子嚎出来:“我靠!既明!重色轻友啊!”
旁边几个看球的男生也发出起哄的声音。许清禾的脸更红了,转身就想走回孟晚棠身边。
我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有点甜。
“谢谢。”我看着她说,故意放慢了语速。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小跑着回去了。
孟晚棠搂着她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从那以后,许清禾来看球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会带水,有时候就安静地坐在场边看。周牧野他们每次看到她来,就挤眉弄眼地冲我怪叫。
除了现实里的接触,我们还多了个线上活动:打游戏。
我玩《剑灵》,是个老手。许清禾从来没玩过这类游戏,连基本的移动和视角转换都不会。
“你想试试吗?”某天晚上我问她。“我……很笨的。”“没事,我教你。”
我们开了语音。我让她选了个最基础的灵族术士角色。从创建人物开始教。
“鼠标左键是普通攻击,右键是技能……”“Q、E是左右平移,空格是跳……”“视角按住右键拖动……”
她学得很认真,但手忙脚乱。经常按错键,人物在原地乱转,或者对着空气狂放技能。怪物冲过来,她吓得“啊”一声,然后屏幕就灰了。
“对不起……我又死了。”她声音带着沮丧。“没事,复活再来。”我耐心地说,“刚才那个技能要等怪物近身了再放,你放早了。”“哦哦,好。”
慢慢地,她能跟上我的节奏了。我打前排,她在后面放技能加血。虽然操作还是生疏,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死了。
“右边!右边有个小怪在打你!”“看到了。”“我给你加血了!”“嗯,收到了。”
耳机里是她轻柔的呼吸声和偶尔紧张的提醒。屏幕上是两个并肩作战的游戏角色。那种感觉,很奇妙。
宿舍里,周牧野他们早就看出了苗头。
“陆哥,啥时候请客啊?”周牧野勾着我脖子,“这都快成了吧?”“成什么?”我装傻。“还装!许清禾啊!人家姑娘天天给你送水,陪你打游戏,这要不是对你有意思,我周字倒过来写!”李向阳一边擦桌子一边小声说:“许同学人真的很好,又温柔,和陆哥挺配的。”陈知行摇头晃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陆兄,当把握良机。”“把握你个头。”我把周牧野推开,“打你的游戏去。”
许清禾那边,孟晚棠也成了头号“助攻”。
“清禾,下午是不是要和陆既明去图书馆?我刚看到有家新开的甜品店,给你俩带点?”孟晚棠挤眉弄眼。“晚棠!”“哎呀,害什么羞!陆既明那小子,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不太靠谱,但长得是真帅,对你也是真上心。而且我打听过了,他家条件是好,但人没什么少爷脾气,在宿舍人缘也不错。比某些装模作样的强多了。”孟晚棠意有所指。
她说的“装模作样”的,指的是裴亦诚。
裴亦诚是艺术史系另一个风云人物,和许清禾同班。身高大概一米七五,清俊斯文,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做事永远不紧不慢,很有教养。听说家里也是书香门第,父亲是知名学者。
他喜欢许清禾,在系里不是什么秘密。开学不久就含蓄地表示过好感,平时对许清禾也很照顾。两人确实聊得来,从文艺复兴三杰聊到印象派,从敦煌壁画聊到当代装置艺术,很有共同语言。
但许清禾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而明确的距离。客气,但不会逾矩。
有一次,我陪许清禾去她们系听一场关于宋代山水画的讲座——主要是想见她。讲座结束,在走廊里遇到了裴亦诚。
他正和几个同学讨论刚才的内容,看见许清禾,微笑着点了点头:“清禾,刚才老师讲范宽《溪山行旅图》的那部分,你觉得……”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看到了许清禾身边的我。
“这位是?”他看向我,眼神温和,带着询问。
“这是我朋友,陆既明,计算机系的。”许清禾介绍道,“既明,这是我们班的裴亦诚。”
我朝他点点头:“你好。”
裴亦诚也微笑着点头:“你好,陆同学。”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许清禾之间扫了一下,随即了然。但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点淡淡的遗憾,很快被良好的教养掩盖过去。
“你们聊,我先走了。”他说完,又对许清禾温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后来许清禾告诉我,裴亦诚私下问过她和我的关系。
“我直接告诉他了,说我们正在接触,互相有好感。”许清禾说,“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白了,祝你幸福“。很体面。”
“确实很体面”我觉得他人还算不错。
她瞪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你呢?我可听说有不少女生给你送情书。”
“我都扔了。”我说,“或者让周牧野帮我处理了。”
“真的?”
“骗你是小狗。”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
我们的关系,在周围人的助攻和自身的默契中,迅速升温。一起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从食堂吃到校外的小馆子。她知道了我爱吃辣,但胃不太好。我知道了她不吃香菜,喜欢吃甜的。
她会在我打篮球时,抱着一件我的外套坐在场边,等我打完递过来。我会在路过甜品店时,给她带一份她喜欢的提拉米苏。
我给她讲我通关《最后生还者》时哭得像个傻逼,她给我听她最喜欢的德彪西《月光》,说每次听都觉得心里很安静。
我们聊一切。游戏、音乐、漫画、艺术、未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并肩走在校园里,看秋天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也觉得很好。
关系的质变,发生在一个雨天。
深秋的雨,来得又急又冷。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已经阴得像傍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地面上很快积起水洼。
我没带伞,躲在教学楼屋檐下,正想着要不要冲回宿舍,手机响了。
“你没带伞吧?”是许清禾。“你怎么知道?”“猜的。你在哪?我来接你。”
十几分钟后,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从雨幕里走过来。伞不算大,她半个肩膀已经淋湿了,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颜色深了一块。
“你怎么来了?你宿舍离这儿挺远的。”我问。“刚好在附近自习。”她把伞往我这边移了移,“走吧。”
我们挤在一把伞下。雨很大,伞太小,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被雨水打湿后更明显的、干净的香味,混合著一点点她常用的那种花果调护手霜的味道。
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我的。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
雨声哗哗,路上行人匆匆。我们走得很慢。
走到一段积水比较深的路面,她犹豫了一下。我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我这边带了带。
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骼,很纤细。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我们谁都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我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能感觉到她毛衣柔软的质地,和她微微紧绷后又缓缓放松的肌肉线条。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路。
到她宿舍楼下时,雨小了些。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头发和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谢谢你送我。”我说。“……嗯。”她低头看着地面。“明天……还去图书馆吗?”“去。”“老时间?”“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水润润的,然后飞快地说了声“明天见”,转身跑进了楼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看刚才搂过她肩膀的那只手。
手心好像还留着温度和触感。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她对待我,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再去图书馆,她会很自然地把水杯推到我这边:“帮我拧一下,我手没劲。”
打游戏时,她操作失误导致团灭,会拖长了声音撒娇:“既明~对不起嘛~”一起吃饭,她会把她不爱吃的肥肉夹到我碗里,然后把我喜欢的青菜夹走。
牵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过马路时,车流有点急,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过了马路,我没松开,她也没抽走。
于是就这么牵着了。
第一次拥抱,是在一个晚上。我送她回宿舍,楼下没什么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上去了。”她说。“嗯。”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清禾。”“嗯?”
我往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她身体又是一僵,但很快软了下来。手迟疑地抬起,环住了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呼吸的热气透过毛衣传到皮肤上。
她的头发很软,有清新的香味。抱着她的感觉,像抱住了全世界最柔软的云。
我们抱了很久,谁都没说话。直到宿舍楼里传来阿姨催促关门的声音。
“快上去吧。”我松开她。“……嗯。”她脸很红,眼睛亮得惊人,“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