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出差(二)
屏幕黑下来,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被撩起来的火,和因为“细狗”而生的不服气,慢慢平息下去,变成一种空落落的想念。
打开微信,在家庭群里:“@芊芊和既白我到沪市了。明天周六,你俩有空没?晚上哥带你们吃饭,逛逛街。要是明后天没空,周一也行。”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叮叮咚咚响起来。
陆既白先回的文字:“哥,我明天没课,晚上可以。地点你定。”
紧接着,陆芊芊的语音就轰炸过来了。
“哥!!!”点开,是她元气十足、几乎要冲破手机喇叭的尖叫,“你可算想起你可怜的妹妹啦!有空有空!必须有空!明天一整天都有空!我要吃日料!要最贵的那家!还要买那个新出的联名款包包!我盯了好久了!就等你来宰你了!”
光是听声音,都能想象出她在那头蹦蹦跳跳的样子。
我笑着回语音:“行行行,宰宰宰。明天下午我看看时间,定好了地方发群里。既白,芊芊要是买太多,你帮我拦着点。”
陆既白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我尽量。不过哥,你知道的她的,我可拦不住。”
陆芊芊立刻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宿舍:“二哥你不许说我坏话!哥!你别听他的!我最近可乖了!就是……就是那个包真的很好看嘛……还有,嫂子呢?嫂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呀?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想她了!”
“你嫂子工作忙,这次没来。”我打字回她,“等你们寒假回来,就能见到了。”
“好吧……”她发来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那哥你明天早点定地方哦!我要馋死了!学校食堂的饭简直不是人吃的!”
“知道了,小馋猫。”我回。
放下手机,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出柔和的光。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脑子还挺清醒。
明天一早要去展馆,又是一天的忙碌。清禾明天要和谢临州吃那顿“告别晚餐”……
不想了。
忙完这两天,就能回家了。
回到她身边。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知行七点半就出门了。在酒店附近随便吃了点豆浆油条,直奔展馆。
展会确实非常热闹。音乐声、解说声、玩家的惊呼和交谈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陈知行成了绝对的主力。他往那儿一站,戴个眼镜,说话不疾不徐,引经据典,从游戏里的废墟美学讲到后现代艺术思潮,从秘境谜题设计讲到中国古代的机关术,把一帮玩家和媒体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此秘境设计,灵感源于《墨子》城守诸篇与鲁班锁之机理,非暴力破关,乃需洞察规律,巧思妙解。”他指着一个正在试玩、卡在某个齿轮谜题前的玩家屏幕,对旁边一个记者解释,“我等旨在提供心流体验,而非单纯数值碾压。”
那记者一边点头一边飞快记录。
我这边则更偏重玩法和系统介绍。
午饭刚吃完,就看见人群里钻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陆芊芊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毛呢外套,围着条白色围巾,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蹦蹦跳跳地朝我挥手。陆既白跟在她后面。
“哥!”陆芊芊几步冲过来,差点扑到我身上,被我扶住肩膀才稳住。她仰着脸,眼睛笑得弯成月牙,“想死我啦!你们展台在哪儿呢?快带我去看看!”
“这边。”我领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明禾”的展台前。
陈知行看见他们,也笑着打招呼:“既白,芊芊,来了。”
“知行哥!”陆芊芊嘴甜,立刻叫人,“你们游戏看着好酷啊!”她探头去看屏幕上播放的预告片。
陆既白则比较沉稳,先跟陈知行握了握手:“知行哥,辛苦。我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喂!”我拍他肩膀,“怎么说话呢?”
陈知行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陆兄雄才大略,高瞻远瞩,实乃我”明禾“之栋梁,何来添麻烦之说?倒是既白你,许久不见,愈发沉稳干练,颇有令尊之风。”
陆既白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摇头:“知行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陆芊芊已经凑到一台空出来的试玩机器前,跃跃欲试。小孙帮她调好了机器,简单讲解了操作。她立刻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
我和陆既白站在她身后看。她操作不算熟练,但玩得很投入,遇到打不过的小怪大呼小叫,解开一个简单的谜题又得意洋洋。
“还是老样子。”陆既白看着妹妹,眼里带着宠溺和无奈。
“你管着她点,”我说,“别让她玩太久,伤眼睛。”
“知道了。”陆既白点头,又问,“哥,这次展会效果怎么样?”
“还行。关注度比预期高,有几个发行商留了联系方式,回头再细聊。”我简单说了下情况。
陆芊芊玩了一会儿,过足了瘾,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转身抱住我胳膊:
“哥!你们这游戏太好玩了!什么时候能正式上线啊?我要当第一批玩家!”
“早着呢,还得打磨。”我揉揉她脑袋,“你自己来的?没跟同学一起?”
“本来约了室友,结果她们临时有事。”陆芊芊撇撇嘴,“不过没关系,有二哥陪我就行啦!哥,你什么时候忙完?我们晚上去哪儿吃?我想吃日料!上次跟你说的那家!”
“等我这边闭馆,五点左右。地方你定,发群里。既白,你看着她点,别让她乱跑,就在这附近逛逛,注意安全。”
“好。”陆既白应下。
我又交代了几句,让他们自己去玩。两人跟陈知行也打了招呼,便钻进熙攘的人群里,去看别的展台了。
四点钟,停止入场。展馆里的人群开始缓慢往外移动。五点钟,正式闭馆。
送走最后几个意犹未尽的玩家,我和陈知行都松了口气。安排小赵和小孙收拾设备、整理名片和反馈表,我和陈知行也帮着归置了一下物料。
“今日成果颇丰。”陈知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接洽意向方七家,其中两家实力不俗。玩家试玩反馈也甚为积极,尤对秘境谜题与生存系统称道者众。”
“辛苦了。”我拍拍他肩膀,“明天还有一天,撑住。”
“分内之事。”他摆摆手,“陆兄快去寻弟妹吧,莫让家人久候。”
我这才想起芊芊和既白。摸出手机,群里陆芊芊早就发了好几条消息,催问我什么时候结束,她快饿扁了,还发了个餐厅定位,是附近商圈一家挺有名的日料店。
我回了个“马上到”,跟陈知行打了声招呼,便往外走。
**我到的时候,芊芊和既白已经点好菜了。芊芊正拿着手机对着桌上的刺身拼盘拍照,陆既白则在给她倒茶。
“哥!这里!”芊芊看见我,立刻挥手。
我走过去坐下。既白把菜单递过来:“哥,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芊芊点的都是她爱吃的。”
我扫了一眼,刺身、寿司、烤物、锅物,点得挺全。“差不多了,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哥,你今天累坏了吧?”芊芊把拍好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然后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我,“我看你们展台好多人啊!”
“还行。”我喝了口热茶,温热的水流进胃里,舒服了些,“你们俩下午逛得怎么样?芊芊没乱买东西吧?”
“我才没有!”芊芊立刻反驳,“我就看了看!二哥可以作证!”
既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揭她老底:“是,就”看了看“三件衣服,两个包,五支口红,还试戴了不下十条项链。”
“陆既白!”芊芊在桌子底下踹他。
陆既白灵活地躲开,脸上带着笑。
我也笑了。看着他们俩斗嘴,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芊芊也是这么闹,既白也是这么不紧不慢地“坑”妹妹。
菜陆续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我问起他们的学业。
陆既白在交大学企业管理,辅修电子信息,课程挺满,但他学得游刃有余,最近还在跟着教授做一个课题。未来肯定会接老爹的班。
老爸半退休后,集团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但自家产业,总得有自家人盯着。
既白性子稳,做事踏实,比我适合。
“芊芊呢?在复大学艺术,还适应吗?”
“适应啊!可好玩了!”陆芊芊眼睛一亮,开始叽叽喳喳说起她们系的趣事,什么写生课去外滩画到一半下雨,什么雕塑课把泥巴弄得到处都是,什么艺术史老师是个特别帅的意大利老头……“就是追我的人太多了,烦都烦死了。”她最后皱着小鼻子,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哦?都有谁啊?说给哥听听,哥帮你把把关。”我故意逗她。
“哎呀,都是一些幼稚鬼!”芊芊摆摆手,“要么油头粉面,说话拿腔拿调;要么愣头青一样,就知道送花送吃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学校那些男生,没一个长得有大哥二哥这么帅的!”
我和陆既白对视一眼,都笑了。
“找男朋友不能光看脸,”我试图讲道理,“才华、性格、人品,这些更重要。”
“那可不行!”陆芊芊理直气壮,“就是要找帅的!不然天天对着,多没意思呀?长得帅,看着也赏心悦目嘛!就像大嫂,又漂亮又有气质,大哥你多有福气!”
这丫头,歪理一套一套的。我摇摇头,看向陆既白:“既白,你呢?有情况没?”
“暂时没有。没遇到合适的,也不着急。”
“才不是呢!”陆芊芊立刻抢话,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二哥就是眼光太高了!我上次去交大找他,听他室友说,有好几个学妹学姐都对他有意思,还都是超级漂亮那种!结果他呢,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家约他吃饭他都推掉。二哥你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着急,人家大哥大一就把嫂子追到手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只看脸”阵营的。
陆既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是谁,上次来我们学校,看见有女同学找我讨论课题,就一脸凶巴巴的样子,把人家都吓到了。就你这样的,我能着急吗?”
陆芊芊的脸“唰”地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我哪有!我那是……那是怕你被不怀好意的女生骗了!我是关心你!”
“是是是,关心我。”陆既白从善如流地点头,“所以啊,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我找到了,你还单着。”
“我才不会单着呢!”陆芊芊气鼓鼓地瞪他,“我肯定比你先找到!而且肯定比你找的帅!”
我看着他们俩斗嘴,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温暖。芊芊对既白那点超出兄妹的占有欲,但这丫头自己好像还没完全意识到,或者说,不愿意承认。
“好了好了,”我打圆场,“感情的事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芊芊你也别老盯着你二哥,他自己有数。既白你也是,遇到合适的,可以接触接触,别太挑剔。”
“知道了,哥。”陆既白应道。
陆芊芊还在小声嘟囔:“我才没盯着他呢……”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陆芊芊在说,我和陆既白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聊学习,聊生活,聊家里爸妈最近又去哪儿钓鱼旅游了,聊清禾工作忙不忙。
结账的时候,陆芊芊果然没客气,点的都是贵的。不过看着账单,我心里一点不觉得疼。赚钱不就是给家里人花的么。
吃完饭,又陪他们在附近的商业街逛了逛。陆芊芊到底还是没忍住,买了一条看中的围巾和一支口红。陆既白什么都没买,只是跟着,时不时提醒妹妹别买太多没用的。
送他们到地铁口,我叮嘱:“路上小心,到学校了在群里说一声。既白,照顾好芊芊。”
“知道,哥。”陆既白点点头。
陆芊芊抱了抱我:“哥你忙完也早点休息!等我们回家!”
“好,快进去吧。”
看着他们俩刷卡进站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我才转身,慢慢往回酒店的方向走。
**回到酒店,快九点半了。
身体很累,但脑子还清醒着。洗漱完,躺上床,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清禾之前发过一条消息:“吃完了,到家了。”
我心里那点毛茸茸的猜测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想了想,还是没直接打电话。先发了条微信过去:“在干嘛呢?晚上和谢总监吃饭,怎么样啊?”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跳出来回复。
“刚刚到家呢,正准备洗澡,然后给你打电话。”
我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画面晃了晃,稳定下来。清禾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卧室。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披散着,眼睛看起来有点……疲惫?
“喂?”她声音轻轻的。
“怎么听起来……”我顿了顿,仔细看着她的表情,“怪怪的?没什么事吧?”
“啊?没什么呀。”她像是才回过神,“哪有什么怪怪的。就是……就是跟他说清楚了而已。看他那样子,我都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很快又舒出来,变成一种释然:“不过没办法啊。谁让我心里,早就被某个变态塞得满满的呢?一点空隙都没啦。”
她说“变态”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斜睨过来,带着点娇嗔,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甜蜜。
“那我这个变态,可真是三生有幸。”我跟着笑起来,但没放过她话里的细节,“说清楚了就好。其实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他救了你,我们感激他。但感激归感激,感情归感情。他喜欢你,那是他的事。总不能因为他喜欢你,你就必须得回应吧?没这个道理。”
“嗯,我知道啦,老公。”她点点头,语气软了下来,像是终于把某个包袱放下了,“我已经和他说得很明白了。以后……你也别老吃他的醋了,嗯?”
“我哪有老吃醋……”我嘟囔了一句,但心里确实松快了不少,“行,听老婆的。那你呢?今天累不累?法餐好吃吗?”
“还行吧,就那样。”她语气随意,“环境是挺好的,东西嘛……也就那样,分量还少。不如你带我去吃火锅。”
“等我回去,第一顿就火锅。”我笑道,“对了,我今天见到既白和芊芊了。”
“是吗?”她眼睛亮了一下,“他俩怎么样?长高没?胖了还是瘦了?芊芊是不是又漂亮了?”
“都挺好。既白更稳重了,芊芊还那样,活蹦乱跳的,嚷嚷着要宰我一顿。”
我把晚上吃饭逛街的事简单说了说。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听到芊芊吐槽学校男生没一个比得上我和既白帅时,她噗嗤笑出声:“这丫头,还是这么以貌取人。”
“随她吧,开心就行。”我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展会的情况,她叮嘱我明天最后一天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我问。
“有点。”她揉揉眼睛,“今天……说了不少话。你明天还要忙呢,也早点休息吧。”
“好。”我看着屏幕里她有些困倦的脸,心里软成一片,“你也早点睡。睡前检查一下门锁。”
“知道啦,啰嗦。”她笑了,“晚安,老公。”
“晚安。”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
我靠在床头,没立刻关灯。
心里那块关于谢临州的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清禾的态度很明确,话也说开了。这样也好。虽然我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幻想一些不该想的画面,但理智上,我知道这样处理对所有人都好。
关灯,躺下。
疲惫感终于彻底涌上来,包裹住四肢百骸。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坚持完,就能回家了。
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