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出差(二)
飞机降落时的颠簸把我从浅睡中惊醒。
我揉了揉脸,掏出手机。
微信跳出一串消息。最上面是清禾半小时前发的:“到了吗?”
我打字:“刚落地,等会儿出舱。”
发完,跟着人流往外走。廊桥里空气混浊,混杂着消毒水和人体散发的倦怠气味。取了托运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陈知行。他提前几天就来了沪市。
看见我,他抬起手挥了挥。
“老陆。”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一路顺利?”
“还行,睡了会儿。”我跟着他往外走,“你等多久了?”
“刚到二十分钟。”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猜他至少提前了四十分钟就到这儿了。这人就这样,做事一板一眼,时间观念强得可怕。
我们先去展馆看了看布置情况,顺便在附近找个地方解决午饭。
**展馆在浦东,面积很大。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各个展台都在做最后的搭建和调试,电钻声、敲打声、人们的呼喊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油漆和木料的味道。
“明禾”的展台位置确实不错,不在最核心的通道,但也不算偏僻,人流应该不会少。台子已经基本搭好了,黑灰主色调,配合我们游戏废土的主题。几块大屏幕吊着,播放着游戏的概念预告片——荒原、废墟、奇异的植物与机械造物,色调冷冽又带着生机。
周牧野派过来的两个员工小赵和小孙正在做最后的线路检查和设备调试。看见我们,赶紧过来打招呼。
“陆总,陈总。”
“辛苦。”我点点头,绕着展台走了一圈,摸了摸台面,看了看屏幕角度,又试了试试玩区的椅子,“都检查过了?机器跑demo流畅吗?手柄键位映射没问题?”
“都查过了,陆总。”小赵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做事仔细,“每台机器都单独跑了三遍demo全流程,没报错。手柄也每个键位都测试了,响应正常。”
陈知行已经走到主控电脑前,点开几个后台程序看了看,又调出demo自己快速操作了一段。屏幕上的角色在破败的城市废墟间奔跑、跳跃、与畸变的生物战斗,动作流畅,画面切换也没有卡顿。
“嗯,尚可。”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此处灯光是否再调亮些许?试玩区域光线略显昏暗,恐影响玩家观感。”
小孙跑去调整顶上的射灯角度。光线亮了一些,打在“明禾”的logo和游戏主视觉图上,效果确实更醒目了。
我们又和负责展台搭建的公司确认了明天物料送达和摆放的时间。全部敲定,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肚子早就咕咕叫。和陈知行在展馆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餐厅,随便点了两份套餐。
*********
回到酒店,已经快四点了。
我瘫在床上,给清禾发微信:“展台看完了,没问题。明天一早过去。”
她过了一会儿回:“那就好。我们晚上聚餐,在江北一家粤菜馆。”
我回:“行,别喝太多酒。结束了早点回家,别太晚。”
“知道啦,你也是,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后面跟了个抱抱的表情。
“想你~”她又发来一句。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空落落的。才分开几个小时,已经开始想了。
“我也想你,自己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我打字。
“你才要乖乖的!”她回得很快,“可别被展会上那些女妖精迷了眼,我听说游戏展很多coser小姐姐,你别一看见就走不动道。”
我忍不住笑了。都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微微噘着嘴,半真半假警告我的样子。
“这几天都被你这个女妖精给榨干了,哪还有精力找别的女妖精啊?”我故意逗她,“再说呢,再好看的女人,能有我家媳妇儿好看吗?”
“那最好!不然我可饶不了你!”后面跟了个奶凶奶恨的猫猫表情包。
又闲聊了几句,她那边似乎要准备出发了。
刚放下手机,陈知行就来敲门,说约了几个其他游戏公司的同行,晚上一起吃饭,交流交流。
“都是独立游戏圈子里有点名气的团队,有的做过不错的买断制,有的在手游领域有经验。”陈知行说,“互相认识一下,没坏处。”
我想了想,也行。多认识点人,听听别人的经验,总是好的。
给清禾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有饭局。她回:“知道啦,少喝点酒。我们一会儿也出发了。”
“知道了,你也是。”我叮嘱,“别在外面太晚,聚餐完就回家。喝了酒就别开车,叫代驾或者打车。还有,别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啰嗦,知道啦!”她回了个鬼脸。
**晚饭约在一家做本帮菜的私房小馆,闹中取静。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一顿饭下来,氛围很好,没有传统行业饭局那种虚头巴脑的敬酒和吹捧。菜上来了,大家一边吃,一边很自然地聊起来。聊各自项目遇到的坑,聊美术风格怎么定,聊程序优化那些头疼的事,聊国内发行渠道的现状,聊Steam和海外市场。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聊得很尽兴。
走出餐馆,沪市的夜风带着点凉意。互相加了微信,约著明天展会现场再碰头聊聊,便各自散了。
回酒店的路上,陈知行开着车,忽然说:“与这些人交谈,倒比与那些满口”
流量“、”变现“、”下沉市场“的所谓投资人畅快得多。”
我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嗯”了一声。
确实。互联网行业,至少我们接触到的这一块,没那么油腻。大家聊的是产品,是玩法,是技术,是创作本身。可能在外人看来有点“幼稚”或者“不接地气”,但这份纯粹,恰恰是吸引我们这帮人留在这里的原因。
“陆兄,”陈知行忽然说,“我观你今日,似有心事萦怀?可是惦记家中嫂夫人?”
“有那么明显?”我挠挠头。
“倒也不甚明显。”他目视前方,“只是饭间,你看了三次手机。且言谈间,偶有神思不属之态。”
“是有点。”我没否认,“虽然也就几天。”
“情理之中。”陈知行点点头,“《诗经》有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古人诚不我欺。待此间事了,速速归家便是。”
**回到酒店,快九点半了。
洗漱完,换上睡衣躺上床。房间隔音不错,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平时这个点,要么和清禾靠在沙发上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要么她在书房对着电脑看资料,我在旁边打游戏或者处理工作;要么……就是做爱做的事。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对着酒店天花板单调的灯光。
摸过手机,点开和清禾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我告诉她到酒店时她回的“那就好”。
我发了条微信:“我回酒店了,洗漱完了。你们那边怎么样了?结束了吗?”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等了几分钟,没回。
可能在路上?或者还没散?
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是视频请求。
我赶紧坐起身,理了理头发,点了接通。
屏幕亮起来,是清禾的脸。背景是卧室熟悉的米色墙壁和暖黄的壁灯。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淡粉色丝绸睡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细腻,带着被热气熏出来的淡淡红晕。
“怎么样啊,陆大老板?”她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有没有在沪市的花花世界里,找女妖精呀?”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软,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听得我心里一荡。
“你可饶了我吧,”我故意垮下脸,“我都一滴不剩了,哪有精力找女妖精。你看看,我吃完饭就老老实实回酒店了,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说着,我把手机摄像头调成后置,对着房间慢慢转了一圈,让她看清楚确实只有我一个人,环境也确实是酒店房间。
“嗯,算你乖。”她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你呢?”我把摄像头切回前置,看着她,“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聚餐,怎么也得有第二场,去酒吧喝喝酒,唱唱歌之类的。”
“嗯,是有人提议去酒吧坐坐,”她拿起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梢,“不过我没去。我说这几天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家休息。”
她擦头发的动作很随意,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里面的乳沟若隐若现。我喉咙有点发干,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这样啊。”我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那明天呢?你和谢临州……准备去哪儿吃?”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语气是不是太刻意了?
清禾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屏幕。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手机屏幕里,也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光。
“他说知道一家不错的法餐,”她语气没什么变化,很自然,“应该就是那儿吧。明天下午他本来想来接我,我没同意,我说我自己开车过去。”
法餐。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种灯光昏暗、音乐轻柔、桌上摆着玫瑰和蜡烛的画面。
谢临州选的,果然很符合他一贯的调调。
“法餐啊,”我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笑意有点干,“你们谢大总监,还真是……懂浪漫呢。啧啧。”
清禾听出来了。她眉毛微微一挑,把毛巾扔到一边,凑近屏幕,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带着点嗔怪,又有点好笑。
“陆既明,”她连名带姓叫我,声音拖长了一点,“我昨天可是说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不去的。是你自己说的”没关系“、”情理之中“。怎么,这会儿又在这儿酸溜溜的?”
被她当面拆穿,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哪有?我才没酸呢。我有那么小气吗?一顿饭而已。”
“反正你别多想就是了。”她靠回床头,语气放缓了些,“你才是我丈夫,永远都是。明天吃饭,我就是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他道个谢,顺便……把一些话说明白。让他别对我再抱有什么不必要的想法就好。等明天这顿饭吃完,再过阵子他去了欧洲,天各一方,也就没什么交集了。”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口那块最酸软的地方。
我沉默了几秒,心里那点因为“法餐”而冒出来的酸涩泡泡,被她这几句话戳破了大半。
“知道了,老婆大人。”我声音软下来,“只要你心里有我,就算……你真跟他发生点什么,我也不会在意的。只要你事后告诉我,只要不影响我们的感情。”
这话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是某种我内心角落里的蠢蠢欲动。我说出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问自己是否能真的接受。
屏幕那边,清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抓起旁边的枕头轻轻砸了一下屏幕方向。
“谁要跟他发生点什么!神经!”她瞪我,但眼里没有真的怒气,更像是羞恼,“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我纯着呢!哼!”
她说完,还故意扭过头,做了个“不理你了”的表情,但嘴角没绷住,微微上扬着。
这模样太可爱了。我忍不住笑起来:“嘿嘿,是是是,我老婆可太纯了。跟刘卫东在酒店,在茶楼,被操得叫老公,求着内射的那个女人,肯定是别人假扮的!哈哈哈。”
“陆既明!”她猛地转回头,脸更红了,又气又羞,“你去死!又说这些骚话!不许说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我见好就收,但笑意还挂在脸上。
她隔着屏幕瞪了我好几秒,才慢慢收起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重新靠回床头,扯了扯被子盖好。
“好啦,说正事儿。”她换了话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看芊芊和既白?”
“等会儿我就在群里问问他们。明天周六,他们应该没课。展会第一天忙,可能顾不上,看明天晚上或者后天吧,带他们吃个饭,逛逛。”
“嗯,”她点点头,“你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能小气。该吃吃,该买买。”
“那咋可能?”我拍胸脯,“我可是个好哥哥,更是个好老公。”
“死相!”她笑骂,“你是绿帽老公还差不多!”
“绿帽”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熟稔,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几乎是同时,刘卫东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清禾在酒店房间、在茶楼包间里可能呈现出的模样,不受控制地交织着闪过脑海。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强烈兴奋和怒意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那个老王八蛋。
周正那边一直在查,前前后后砸进去几百万了,也确实查到了很多东西。周正说,他有个在“有关部门”的朋友,关系很铁,等证据链再扎实点,可以直接递过去。到时候,够那老东西喝一壶的。
他碰了清禾,给老子戴了绿帽子,老子兴奋归兴奋,但那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任何想伤害她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不过……在那之前,这老东西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着屏幕里清禾微微泛红的脸颊,压低了声音问:
“老婆,最近……刘卫东,还联系你吗?”
清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垂下眼睫,语气听起来很平淡:“联系了呀。每天都会发微信,问东问西的。不过我没怎么理他就是了。后面他语气听起来还有点恼火呢?不过我才懒得管他。”
她这副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奇异地取悦了我。我知道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对刘卫东那个人,连同他带来的那些混乱记忆,感到厌烦。
但我心里那头野兽又抬起了头。
“嘿嘿,老婆,”我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诱哄的味道,“别这么绝情嘛。你之前在酒店,还有上次在茶楼……不是被他……操得挺舒服的吗?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不太好吧?”
“哎呀!你……你怎么又说这个!”清禾的脸瞬间爆红,抓起枕头直接挡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后面传出来,又羞又急,“人家……人家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明明……明明就是为了满足你那个变态的绿帽幻想,在……在编故事而已!其实……我可一点都没主动,一点都不舒服!全程都面无表情!对,就是这样!我纯着呢!”
她说完,还把枕头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努力做出“我超正经超纯洁”的表情,可惜通红的耳朵和闪烁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我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心里那点阴暗的兴奋感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压过理智。我知道她在撒谎,至少不是全然的真相。她的身体反应,她在情动时那些呻吟和话语,骗不了人。
但我也知道,她需要这个“谎言”来维持某种心理上的平衡。所以我没有拆穿,只是顺着她的话,低笑着:“是是是,我老婆纯着呢,最纯了。”
然后,我用更轻、更缓,却带著有些急切的声音说:“不过老婆,你看啊,这几天我不在家,你一个人……也挺寂寞的吧?所以啊,找点乐子,调剂调剂生活,也挺好的。刘卫东要是再约你……你不如,就去呗?就当……他是个工具,嗯?废物利用嘛。”
屏幕那边,清禾沉默了几秒钟。枕头还挡在脸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眼睛,睫毛快速颤动着。
然后,她把枕头拿开了。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她白了我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又带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再说吧。”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工作,忙完了,早点回家。”
她顿了顿,补充道:“回到我身边来。我想你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我心里那片因为欲望而微微沸腾的湖面,荡开一圈柔软的涟漪。
“嗯。”我喉咙有点发堵……“忙完就回来。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涌上来一点,但这次没害羞,反而扬起下巴,眼神里带著明显的鄙夷和……挑衅?
“就你?”她嗤笑一声,虽然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她此刻微微上翘的嘴角,“也不知道昨晚是谁,一听到”睡觉“两个字,就吓得腿都软了。陆既明,你行不行啊?细狗。”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尾音拖得长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头皮一麻,血压噌地就上来了。
细狗?
昨晚那是战略性保存实力!是体恤老婆连日辛苦!是深谋远虑!怎么到她嘴里就成细狗了?!
“我那是保存实力!”我梗着脖子反驳,“你等着,等我回去,非得让你三天……不,一个礼拜下不了床!”
“是是是,我家老公,最厉害了。”她敷衍地点头,眼里笑意更浓,那点宠溺都快溢出来了,“我等着,我等着呢。好啦,不跟你贫了,你赶紧休息吧。明天展会第一天,肯定忙。”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激我,也是在转移话题。但“细狗”这个评价,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我暗暗咬牙,把这笔账记下了。
又腻歪了几句,互道了晚安,她才挂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