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尘已在芒城停驻时间不短,原以为还要耐着性子折腾几日才有机缘显露,殊不料竟有一个贝至信自己找上门来。

宁尘三世为人,又有《云不行》相辅,依稀可辨贝至信虚实忠奸。

得此良佐,叫宁尘禁不住心潮澎湃,若南疆一行能对贝至信实打实考验一番,将来光复合欢宗、兴盛离尘谷,都是大有可为。

心中虽然跃跃欲动,可宁尘还是牢牢坐稳了三日。

他先将先前女子账目一一收完,又与嬴澄纳来的灞城妖族双修行功,稳稳填好升境元婴留下的浮亏,这才准备动身。

“游公子,你欲南行,便叫小朱陪你一起吧。你单枪匹马,也当有个知根知底的下人,小朱毕竟妖身,在那边使唤起来好歹是个方便。”

她话说完了,又扭头问朱豆道:“小朱,你愿与游公子一起吗?”

嬴澄也算真心为宁尘着想,把自己这小小心腹都送了出去。她先说后问,其实是剖明心迹,不叫宁尘怀疑自己与小朱私下有什么交代谋划。

小朱愣了一下,没答腔,反倒仰头问宁尘:“大个儿,我有三件事儿说。”

宁尘笑道:“你说便是。”

“第一,跟你去了,你管不管饭?”

“那是当然,哪儿能饿着你呀。”

“第二,不能光给我吃菜啊……”

“不吃不吃。”

“第三,可得给我肉吃啊……”

“这第二第三不是一条吗!”

小朱皱皱鼻子:“哼哼……我、我也吃水果……”

嬴澄在旁边掩口微笑:“这回行了,愿意去了吧?”

小朱身子上下颠动,嘿嘿直乐,看模样还挺迫不及待。

嬴澄又揪着他那小耳朵垂儿,认真道:“那你可要跟紧游公子,替他掌好眼色,不叫别人把他害了……也别叫他们害了你。”

她最后补这一句温情流露,是真心心疼小朱。小朱连连点头:“姑娘你放心吧!谁来害我们,我拿拳头夯死他!”

“不需你动手,游公子比你本事大多了。你就死死记住,他叫你干什么你便照办,不可含糊。”

“好嘞!”

嬴澄又转向宁尘:“游公子也记得,小朱哪里都好,把话说透说清,他便是一个好使唤。就唯独一条,可不好叫他在大场面同席吃饭。”

宁尘哈哈笑着应了,心说大概是小朱吃相不好。

叮嘱完,嬴澄起身后退一步,与宁尘万福道别。

宁尘望了她一会儿:“嬴澄,我觉得你能在芒城活得很好。”

嬴澄一愣,随即也微微一笑:“尽力而为。”

宁尘点点头:“日后若是有缘还能回来芒城,再看看你是守住了本心,还是变作了薛虹渚。”

他说着话,抓过嬴澄手腕,将一枚襄助金丹的丹药抹在她手里。

嬴澄瞪大双目,看看手中丹药,又抬头看向宁尘,她心中大动感念,眼看就要流下泪来。

宁尘不欲多耗,抬手拍拍嬴澄肩膀,带小朱御风而动,向南边缓缓飞去。

十里之距,宁尘飞了片刻便到,还未等他落下,贝至信已察觉他外放的真气,自己也飞起半空迎他。

宁尘扬着笑脸刚要与他作礼,忽地看到贝至信眼窝青黑,嘴唇也裂了一道口子,模样颇为狼狈。

“哎?这怎么了?让人给打了?”宁尘皱眉。

贝至信面上风平浪静:“无妨,我们上路吧。”

“那怎么行。你这边没整利索,留着尾巴也是一件心事。说,谁干的?我先去给你把仇报了。”

宁尘说着就要往回飞,贝至信慌忙将他胳膊扥住。

“唉,是贱内一时失手,可不敢报什么仇。”

“噗!”

宁尘还没说啥,旁边小朱已乐出声来。

看贝至信尴尬不已,宁尘搡了小朱一把,正色道:“老贝,你有家有口的,就这么跟我跑了,回头能跟老婆交代吗?”

老贝苦笑道:“贱内常劝我,叫我觅寻良机施展一番手脚。这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她觉得在芒城档头手下干点什么就是崭露头角,却不知什么叫天地广阔。那日我回去与她一说,竟忽地闹将起来,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失手给我脸上来了两下……”

“那是舍不得你……”宁尘掏出三枚灵石交给小朱,“哎,你去鲜蔬坊,给老贝家里人送去,咱们在前边折腾,后院也不能起火。”

贝至信拦下小朱,对宁尘道:“却不是自夸,经营从商这种微末小技,于我而言不值一提,这些年积攒的资财,叫她娘仨一辈子吃用无碍。为了不叫有心人以我妻儿要挟拿捏,我昨日便已送她们出城,躲去提前安排好的隐居之处了。”

细微处见底蕴,贝至信事情做得如此周全,宁尘对他多了几分信心。于是不再耽搁,三人一同上路,由着贝至信带路,深入南疆而去。

一路上小朱尽被宁尘拎着,给他折腾够呛,中途歇脚时便吵着嚷着要学御风。

贝至信凝心期修为,亦是妖身,抽工夫教了他一番,待再上路时竟真也歪歪扭扭飞了起来,把宁尘看得连连咂舌,今天也算见着猪在天上飞了。

趁行路的时间,宁尘向贝至信请教了不少从书上看来的妖族情况。

吴少陵给的几本书贝至信全都读过,他旁征博引,将书中错漏处依依指辨。

以小见大,贝至信那腹中三千卷绝非纸上谈兵,想必混迹市井时并没有闷读死书。

“老贝,你见过这东西吗?”宁尘看他见多识广,便将小蛟的心血石拿了出来。

贝至信眉头一皱:“心血石都是来自先天大妖的,你何来此物?”

“青岚蜃蛟所赠。你可知此物有何用处?”

贝至信摇头道:“此物极为少见,先天大妖各有其能,蜃蛟的心血石我却不知有何妙用。但其上有大妖心血残留,所以妖气极为浓厚,在关要时祭出,寻常的狐黄白柳之妖难免吓得屁滚尿流。”

宁尘沉吟一声,默默将心血石收了。贝至信观瞧他片刻,开口道:“主家,我有一问,还需你如实相告。”

“嗯?但讲无妨。”

“你此番来南疆,是准备长留此方,还是只为办事?”

“哈,你希望我是留下,还是归去?”

“这可轮不到我说话,主家往哪里去,我自要追随。只是走的时候需得接上家小。”

贝至信话语中虽然说得周全,但宁尘却知道这也只是空话。

宁尘管中窥豹,多少识出他确有真才实学,这种人绝不会单凭传言中几句话就能对自己死心塌地。

想要真正笼络他忠心不二,最重要的是得叫他瞧见,自己究竟有没有几分本事。

可同样的,宁尘也无法于一面之间全心托信于他。两人都有心往对方那里靠近,却也终需时日。

所以宁尘不可能将龙雅歌的事说个清楚,他踟蹰片刻,开口道:“我来南疆,是为了寻一个物事。”

“是寻人,还是寻物?”贝至信知道分寸,并不追根问底。

“二者有何区别?”

“寻人和寻物,只要能上达妖王,都还好办,只怕……”

贝至信说到此处,目光不住在宁尘脸上摇曳。他察言观色,亦是怕哪句话问得深了,惹了主家不快,白白伤费二人信赖。

宁尘左右一想,终究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过隐晦也只会耽误贝至信施展手脚,于是将头一点:“只怕什么?老贝你说。”

“只怕主家那物事,是有神有智的灵物,飞遁藏匿,自有来去。要寻这种物事,非掘地三尺不可。况且你若借妖王之力搜寻,究竟是万难遮掩。”

老贝一句话戳在宁尘心窝上。

他这些日子之所以浑浑噩噩不知从哪里着手,归根结底是不知该如何保龙雅歌残魂无虞。

若于妖王开诚布公,万一那边厢心生觊觎,抢先找到龙姐姐炼化戕害,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正是我忧心之处,还望先生指点!”宁尘朝他恭敬一礼。

贝至信摆手道:“先前都讲了莫要称先生。今后这出谋划策便如喝水吃饭,主家老与我这么拘着礼数,我话都不好说了。”

“没事,求着你的时候我做足礼数,吵架骂娘的时候你别生我气,咱俩也算平账了嘛。”

贝至信呵呵乐起来:“主家还真是少年心性,却叫我没了恁多的顾忌。好,我且问你,你可听过中原流传的,买猫求碗的公案?”

那则公案在中原传讲已久,道是有一古董商在乡间倒货,偶见一村户的花猫于古董碗中用饭。

他假意出价买猫,借机诱那村户将古董碗相赠与他,殊不料村户摆着手,一句“我们还指望这碗多卖几只猫”,叫那商人偷鸡不成蚀了米。

宁尘蹙着眉头思忖片刻,愕然道:“你是教我学那商人?”

“不错。”

“公案之中,那商人可是白白赔了一只猫的钱。”

“的确如此,但你却可以与那妖国仙王做一场无本买卖。”

宁尘与贝至信对视片刻,心中刹那明悟,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 * * * * * * * * * * *

芒城以南名为芒施,足比肩中原五州之广。

三大妖国,兽族称大蚀国,羽族称炎阳国,鳞族称罗浮国,皆以芒施为根基。

其疆域划分与中原大有不同,非是以界山界河为限,而在各妖部所居地域。

故三国土地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宁尘与贝至信定好策略,自己将就着小朱的速度赶路,老贝率先赴大蚀国国都布置斡旋。

贝至信虽长年偏居小隅,但经商走贩时亦没落下人脉牵搭。

达官显贵未必能触见摸着,但那近处的体己下人却没有恁多遮拦。

再加上狈族总得有个挂靠及用之处,开明些的显贵也常留有狈族门客在府。

宁尘自己也思忖过,虽然贝至信以狈族角度说的话并非虚言,但妖族贵胄们于他们千提万防也不是没有道理。

纷乱之时人人门下都有狈族出谋划策,以他们的才智必得重用。

可谁又能确信,狈族之间没有暗中勾连、编一个弥天大网将主家作傀儡使唤?

好在凿定计谋之时二人已把话说得通透,宁尘细细考量,哪怕贝至信真的在某个节骨眼反了水,他大不了硬抢一条路打将出去,转投炎阳国便是。

心中有底,行事起来自然干脆利落。宁尘和小朱缓飞慢行,几日后来到了大蚀国都千峰座。

说是都城,却没有半寸城墙。远远望去,百十座石峰林立如犬牙倒错,若天上掉下个巨灵大神摔在此处,怕不是要被扎个满身窟窿眼儿。

贝至信说过,这些石峰内里都被开凿一空,被妖王分下给各部妖族首领当做府邸。

远处看还不真切,待靠至近前才发觉这些石峰俱是百丈之高,彼此相距甚远,中间由着众妖族繁荣生息,颇有异域风貌。

妖都中央最高的那座石峰自是妖王所在。遥望峰间苍翠遍布,云雾缭绕,若是能坐于峰顶睥睨众妖,谁人能不心潮澎湃。

不过宁尘并未向里深去。

通向妖都的大道旁生有十几人粗的千年古树,当中间剥去树皮,打磨出一片白花花的树干,整整齐齐贴着大大小小十数张告示。

旁边巡守的妖兵来来往往,看着比人族城邦更加严整。

如老贝所说,宁尘还真在那树上的告示中寻到一张最醒目的,言道是大蚀国求贤若渴,以重金重位寻觅招揽有能之士。

顺着大道往前走,同样的告示也越来越多。

找准告示上标明的方位,宁尘沿着千峰座外围向南边绕去,大半个时辰工夫便来到了一座石堡之外。

这石堡外面一层厚厚围墙,虽是泥石堆砌却也粉刷整齐,大气中透着些许精巧。

那围墙正面四敞大开,连一个把守的妖兵都没有。

可外面空地上却聚了一堆闲人。

那些妖族在树下遮扇打阳,嘻嘻哈哈颇为热闹。

他们看起来都是有些修为的,却无一人往那院中迈步。

宁尘神念一扫便知,那围墙镌有御敌阵法,想来是打战时作壁垒之用。

不过那大门的界壁却颇有些门道,正正好好卡在金丹期强度之上,非金丹有成进之不去。

待宁尘以真气裹住小朱强穿界壁之时,身后那些闲人忍不住叹呼出声。有见他面相年少心中起疑的,跟在后面也去尝试,都撞了个鼻青脸肿。

不消片刻,石堡内就迎出人来。

八名奴仆分列两排,为首一人高冠华袍五柳长髯,快步行至宁尘面前,拱手道:“我乃宏禄院管事季祥,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宁尘脸上落着软塌塌的笑容:“在下东海游子川,久闻大蚀国威名,欲附归仙王麾下做个幕宾求个功名。”

季祥连连点头:“好好好,仙王长盼良贤,请游公子入座一叙。”

他待人接物的眼力颇为犀利,见宁尘只带一小厮无甚架子,立刻上前挽了宁尘臂膀以示亲热,行若春风,将宁尘一路引至内厅中上座。

宁尘坐下喝了一口茶,毫不遮掩道:“季先生,看你这姓,你是鸡妖吧?那不该是羽族吗?为何在大蚀国当官,不去炎阳国?”

人家待他亲热无非都是客套,又不是真有什么交情。

他见面就说出这种话来,已是极为无理,换作旁人早已面露不悦。

也就是季祥,外来之宾接来送往,各种奇形怪状之人多去了,宁尘这种不晓分寸的并不少见。

“哈哈,游公子心直口直倒是爽快。想是您远道而来,不太清楚我们这里的习惯。南疆三国并非针锋相对,鄙人家族在大蚀国世代生息,从没因部族之分而心有二主。像我等在大蚀国腹地居住的羽族,早已把自己当做兽族之属了。”

宁尘心说你这就是家养的鸡,自己把自己养熟了。

二人谈笑了一会儿,宁尘尽装作那愣头愣脑不谙世情的高门子弟,对方问什么便答什么,捏造了个灵觉期中原修士的身份交代与他。

季祥问过话,只道是过些日子仙王有了闲暇自会来宏禄院点视诸贤,然后将宁尘和小朱送去了客房。

按照规矩,小朱以仆从身份只能在床脚的地上睡地铺,好在他倒是毫不在乎,只叫堡内的仆役给自己铺得厚厚的。

几日奔波,叫他累的够呛,滚在铺位上舒服得很哼唧唧。

“哎,大个儿,你今天和那个鸡妖说话,怎么听着傻乎乎的?哼哼……”

小朱口无遮拦,全不顾四下里是否有季祥耳目,张嘴捅破了宁尘的伪装。但这也正在宁尘计划之中,所以全然没有提醒小朱要如何装蒜。

“嘿,我现在装得傻些,他们自然对我们少点防备。我演得不错吧?”他故意小声说。

“哼哼!我就说嘛,大个儿之前那么机灵,还以为被人下蛊了!”

“少说几句,别叫人听去啦。”

小朱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不说不说”,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宁尘在堡内呆了一夜一日,白天时四处逛了逛,前后遇见了和自己一样盘桓在堡内的十几个金丹幕宾,修为再往上的却没碰见。

这些人中妖族人族各占了一半,倒是略出宁尘意外,胡乱攀谈几句,原来是有能之妖早已被纳入妖王麾下,散在三国之外的倒是不多了。

大蚀妖王的意图尚不明了,但相互之间探听的消息却大差不差,俱指向芒施更南边的八荒之地。

腐林恶沼、千岛赤湖、荒戈烟山、以及妖族的古国旧都,还有蠃族万里虫窟,合之为一便称八荒。

别说中原修士,就是一众妖族也难以进驻八荒之地,光是腐林恶沼遮天蔽日的瘴气就足以叫人望而却步,却不知妖王如今招揽这许多外族能士是什么目的。

好在宁尘没有等上太久,当日傍晚季祥便将他请出堡来,上了一架华贵车辇往千峰座城中驶去。

这车辇造得气派,小朱没坐过,在上头扭来扭去好不快活。

宁尘却无心享受,只透着帘子仔细观瞧外面情形。

车子走的不快,一路上路过几处石峰,又有几辆车子从石峰底下的院子里驶出,在宁尘这套车的前后排成车队,想来是安排在各处公馆中长住的来得早的散人。

千峰座城中街市宽拓车水马龙,车队浩荡却只占了道路其半,众妖凑在道边指指点点,看起来颇为自在,并不为生活所迫。

下得车来,正在中座大峰脚下的宫室之外。

季祥率一干知事官簇拥在前,热情洋溢乌泱泱将宁尘一干人请进了厅中。

厅堂修得磅礴大气,正中央一张黄金大座。

不消说,今晚就能见着妖王了。

厅堂两侧早摆出两排长桌,宾客们由季祥引着依次入座。

宁尘被他请去了坐左首第一位,他往软席上一跽,心中已是多少有了底。

厅中其余有元婴实力的一共四位,他向季祥报的不过是灵觉期,现在能被请到最高的客位,看来老贝那边已经把力气使上了。

正对面上首那位男宾面白如玉,红目赤瞳,暗红色发髻高挽,往那一坐端的是霸气磅礴,丝毫不遮掩自己一身凌厉。

不过当宁尘与他目光相触的当儿,那男子却微微一笑,颔首示意,很是有些礼数。宁尘自然也在脸上绽出花儿来,给足了面子。

主人未到,自然还未开宴,不过桌上已摆了一台瓜果一壶清茶。

小朱站在宁尘斜后面,喉咙里不停咽着哈喇子,于是宁尘抓了个桃,不动声色给他往后一递。

小朱喜笑颜开将桃偷偷收在袖子里摸来摸去,却也不吃。

宁尘扭头瞥了他一眼:“吃呗,看你馋的。”

小朱哼哼乐:“别人都不动,我不能丢你的人嘛。”

“呦?还挺懂事儿!”

“哼哼!”

其他人都是正襟危坐,最多与身侧位子上的其他宾客细声寒暄。他俩倒好,一主一仆在这妖王大殿上顽皮嬉笑,引得旁人不住侧目。

别人在看宁尘,宁尘也浅浅探了一下殿中一干人等的修为。

除五名元婴之外,另有十二名灵觉六名金丹,一共二十三名宾客在座。

几名金丹都是与某个灵觉期结了伙儿顺带请来的,唯独坐在宁尘下手的那位颇有些特殊。

一个比宁尘还小些的少年,看模样毛儿都还没长齐,秀秀气气坐在桌案后面,虽坐得端正,眼睛却不住往各处去瞟,满眉满目都是好奇。

若就这么个金丹,怕是没资格坐那儿,最扎眼的还要数他一左一右坐了两位虚婴期的女子。

所谓虚婴,乃是外道法门的修士于道心、神识、肉身都已进阶,偏生气海不足未能全功的阶段。

只要不是比拼鏖战持久,单论暴起杀伐之能,虚婴期的实力与元婴初期几乎分不出差别。

要是不用奇谋诡计和天级法宝,宁尘正面应战对上这么两位虚婴,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位虚婴簇着金丹坐在主位,任谁去看都觉得有趣,更别说这两名女子亦有满堂生辉的明艳,衬得中间白衣少年更多几分贵气。

宁尘本想仔细扫查他们一番,可还没等诸人松懈下来,内厅一声传报,大蚀国妖王已转屏风入席。

别说什么这个那个,分神期气息一放,厅中宾客哪还有敢坐着的,都齐齐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口呼“仙王”。

“哈哈哈!诸位远来是客,都是贵宾,不必多礼!坐坐,都坐!来人,上酒!”

那妖王嗓音雄浑,在殿中滚滚卷来如雷鸣地响。

众人心中发颤,半晌没有挪动,唯独宁尘让坐便坐,一腚坐稳就抬起头来,盯着妖王细细打量,也不管失不失礼。

大蚀妖王尹震渊。

老贝早有交代,这尹家取的寅字,乃是狂虎成妖。

只见他身高八尺之巨,浓眉铜眼,面宽鼻厚,黑黄色浓密发丝扎成长辫束在头上,络腮胡子宛若钢针铁线,不怒而自威。

他往王座上一坐,浑若钢筋铁骨的一座小山,不禁叫人心胆生寒。

陪席伴驾的还有大蚀国三文三武六名贵胄,分坐妖王两侧。宁尘眼睛一瞟,见那文官最边儿上还多置了一个侧席,贝至信正好坐在了那处。

原先宁尘以为老贝再是能耐,也不过要借着某个大蚀国贵人用劲。

现如今看到他跟着妖王一同出来,宁尘顿时觉得他再无可疑。

不为别的,只因老贝既有通天的三寸不烂,哪怕没有自己这元婴作筹码,必也能在大蚀国攀个位子。

他未曾投身钻营,那先前鲜蔬坊中剖明的心迹便句句是实。

老贝目不斜视,只虚虚望着大厅中央,宁尘朝他挤眉弄眼,他也不给丝毫回应。

他这厢作祟,尹震渊高作主位如何看不真切。

妖王瞧在眼中却不发难,只朝季祥微微一笑。

季祥会意,走至厅中高捧酒盏:“如今大蚀国正值用人,能有五湖四海诸位贤能前来襄助,乃是吾主福泽庇佑,更是……”

他叽里呱啦一顿废话,称福称颂叨逼半天,总算做足表面功夫,这才一一开始介绍诸宾。

大蚀国这边早已核过招贤名册,一个个人头早就对得齐整,季祥这番介绍更多是叫幕宾之间彼此相识。

“游子川游公子,灵觉期修为,远道从东海而来,是一等一的耿忠之将。”

宁尘起身笑盈盈与大家拱手相认:“季先生谬赞,谬赞了!”

季祥紧跟着向对面伸手:“申屠公子,单名一个烜字,出身南疆之南浩瀚炽海,乃螭龙先天之体,元婴有成,天资卓绝,法道高深。”

申屠烜并未如宁尘一般起身,只是向厅中人虚虚颔首,一言未发。

季祥又将手掌挪向宁尘下首:“南海,太初阴阳宗少主,陆禾;元婴期护法,贺芷珺、花允清。”

太初阴阳宗自成一派,陆禾又是少主身份,此番绝非归附妖国而来,八成是两个护法带着少主历练罢了。

此宗在南海占据数座仙岛,西达南疆北及中原,倒是有些名声,宁尘在合欢宗时便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听着季祥的介绍,众人都往这边看,宁尘也借机扭着脑袋好好打量了他们一番。

贺芷珺身着鹅黄纱,额缠流苏带,颈配赤金环,举杯款款起身:“我三人宗门虽不属南疆,但此番自荐前来,愿诚心竭力为仙王分忧。少主少不更事,痴有些天赋,亦是想借大蚀国宝地历练突破,如有什么不检不周之处,望仙王多加宽恕。”

她一番话不卑不亢,声音雍容婉转,举手投足尽是庄重优雅,很是有些大气。

刚才能自作主张替少主接话,更是显露了些主心骨的意思。

看这意思,那少主陆禾应是过于年少不谙世理人情,对外之事全都交于贺芷珺操办了。

再看另一边静坐的花允清,玄紫皮氅从肩膀拢下,将整个身子罩了个严实。

她一头乌青细发铺散而下,肤色晶莹剔透煞是白皙,可那娇嫩嘴唇却黑得发亮,一丝红润也无,仿若中了什么剧毒似的。

她双目之下暗色卧蚕一对,更显得目光深邃锐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

小少爷陆禾坐的位置离花允清稍远,往贺芷珺那边近些,恐怕也是对她多有忌惮。

奈何花允清生得实是清纯可人,一对墨唇又反添了十二分妖魅味道,满堂宾客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

宁尘也多贪了一会儿,只见贺芷珺绰有余妍,花允清秋月寒江,连那陆禾小子也是千里挑一的眉清目秀,就是看着好像有点娘娘们们儿的。

他这厢过了眼瘾,那边季祥一路将人介绍过去,只知道最后那名妖族元婴名叫项舂,剩下的再没被他听进耳朵。

一圈转完了,尹震渊一声闷咳,这才把宁尘的魂儿拽回来。

“现如今本王确有一桩难事,还得盼诸位出手相助。”

妖王一句话说出来,引得满殿之人都站起身来,又拍胸脯子又指天,满嘴的肝脑涂地赴汤蹈火,豪言壮语唏哩呼噜就往耳朵里灌。

四桌五位的元婴倒还坐得沉稳些,嘴上虽也顺着众人表了态,总归没跟他们一起上蹿下跳。

待众人静些,妖王座下一名文官这才起身道:“我大蚀国每两年一次,遣派斥候队伍深入八荒之地巡检地面。这一队斥候便有金丹十人带凝心期三十人,然而上个月先后两队都在八荒之地没了声息,事出实在蹊跷。本欲再行派人,恰又到了起瘴的时候。况且这般往里填人终究不是办法,还是要求助各位能者,一来施以援手,二来也探探八荒之地到底有何变化。”

话说完罢,一厅的人却都哑了火。

大家伙儿都明白着呢,你这大蚀国的元婴期妖修怎么还掏不出十个八个的,如何要从外间寻纳帮手?

难不成有什么猫腻,要把咱们陷在里头当肥料是怎地?

尹震渊虎目横扫,呵呵一声,随即又是一叹:“本王原不想假借他人之手,奈何年老德薄,大蚀国外患在前内忧在后,有元婴之能的各部首领却不是轻易能使动的。诸位若能助本王一臂之力,便是本王麾下一等一的心腹。他日同心合力成就大业,本王稳坐九刳之位,也好提携诸位成就大道。如若不欲归附,那也有金山银山,总归不叫尔等白出力气。”

分神期妖王说起话来气势可就不一般了,谦词几句那是意思意思,说到根儿上却是一副“这是老子抬举你”的王霸之气,谁也不敢把“年老德薄”当回事儿。

申屠烜率先起身,面沉似水:“仙王威名遍传四海,九刳之位只在咫尺,吾等能在仙王面前一展身手,已是天赐之机。申屠烜愿听凭仙王驱使。”

贺芷珺也朗声道:“我太初阴阳宗此来不求他想,只盼能一表诚意,以结永世之好。”

有人这么一带头,众人都醒过神来连声附和,厅中又重新响了欢声笑语。

站堂官接了妖王的眼色,三声击掌,宫仆彩女从小门涌出,排了酒布上菜,吹拉弹唱就这么热闹了起来。

妖族规矩似是没有人族那么多,尹震渊高坐主位,抬手就抓了整根的羊腿去啃,众人见状微微放松,足吃足喝之间摆了一堂其乐融融模样。

主宾上下敬了三五趟酒,有些稍微忘形的说话声音也不自觉大起来。

尹震渊一边吃喝一边与近前五人寒暄叙话,酒酣耳热的当儿,冷不丁突然提高声音道:“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次八荒之行,还须选一位知缓急、断进退的能人带队,方可精诚一心,一举建功啊……”

下首那些灵觉期都摆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交头接耳说些仙王高明之类的马屁。

贺芷珺先开口道:“鄙宗少主一心历练,还需我二人着力看护,这行止进退的大权却是不敢包揽。但只要是仙王选下之人,鄙宗定然奉命从事。”

尹震渊微微颔首,剩下的申屠烜与另一名妖族元婴对视片刻,又齐齐看向宁尘,却见这家伙抄着筷子,往嘴里叭叭送着宫保鸡丁,头也不抬,仿佛没听见一般。

妖王手拂虎须笑道:“游公子,由你领军如何?”

宁尘身子一抖,赶忙囫囵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咳咳,仙王耍笑了!我一个灵觉期,何德何能使唤人家元婴啊。”

妖王呵呵扯了声长笑,留下个话口,最边上的贝至信立刻站起来走到厅前,与众人拱手致意。

“在下贝至信,吾王麾下一介幕僚。我听闻游公子在南下之时路见不平,在寒溟漓水宫数名灵觉护法面前重伤其长老,又救下蜃蛟全身而退,恐怕凭灵觉期的实力可是不好办的。”

宁尘脸上变颜变色,站起来指着贝至信鼻子,磕巴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唉!!你怎么到处乱说!”

贝至信背着左手,只将右手一挥:“吾辈妖族向来与寒溟漓水宫水火难容,游公子此举也算大功一件,又何必遮遮掩掩。”

“我……那个……其实……”

宁尘在这边支支吾吾,却听到高位上尹震渊忽地问道:“本王倒也奇怪,游生怎么也算是中原修士。贝先生,他为何敢触寒溟漓水宫的霉头?”

话朝着贝至信,却不是问的宁尘,这其中可有讲究——知道你藏着掖着不答,又不想驳你面子,自然要问能答的人。

贝至信右手负在背后,左手朝宁尘一比:“只因游公子也并非人族,实乃东海千年巨鱿成精!同为水族,自然不忍放蜃蛟遭难而不理!”

宁尘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贝至信仍是一本正经:“您看,这使的怕不是喷吐墨水的先天之能。”

宁尘龇牙咧嘴抹了抹衣襟,心说好你个老贝,这鬼话连篇都给自己编了些什么身份!

先前二人商计,妖王高高在上,寻常人等哪里摸得清他想法,只得叫贝至信拿着宁尘入南疆的信报见到尹震渊本人,才能一点点试探出如何讨得他青睐。

贝至信须得一边揣摩尹震渊用人喜好,一边见缝插针捏造宁尘身份,等到了场面上二人再见机行事

贝至信假作渴求高攀,言说自己在宁尘那边已取得信任,见他有意来投大蚀国,便特意前来通秉。

又道是宁尘有些诡诈,此来定然装傻充愣遮掩身份,自己却可以叫他现出原形。

他这些话中真真假假纠缠不清,倒是权且取得了尹震渊认可,才将他带上堂来。

试探之下发现,现在的情势之下,宁尘若想让尹震渊重用,人族修士的身份掣肘极多,还非得平地硬拔一个妖族身份才好。

宁尘是对应吴少陵“吴”字谐音“无”,而取的“有”字谐音“游”作姓氏,贝至信临阵机变,顺妖族风俗将游姓对成鱿,又恰好应得“东海”“救蛟”两节,编造的天衣无缝。

二人先前已定下暗号,贝至信负左手时宁尘逆意辩驳,负右手时宁尘顺之而为。

现在这“千年巨鱿”的名头出口,贝至信右手在后,宁尘也只能顺着他把戏演下去了。

最后那句喷吐墨水本也是戏谑之语,厅中诸人大奇之际都不禁笑出声来。

宁尘臊眉耷眼站起身,一副被人戳穿的模样:“那个……请仙王莫要怪罪……我毕竟一个水族,又不是本地的,不得不小心行事做点遮掩。我是想等跟仙王私下里表明身份的!我真不骗人!”

尹震渊哈哈大笑:“情有可原,游生莫怕!只是为何你身上一丝妖气也无?平日里大家都着意收敛,可也没见过如游生一般滴水不漏的,莫不是你鱿族有什么特殊?”

宁尘心念一动,瞥了眼贝至信,见他胸有成竹,心里顿时也有了底。自己身为人族总有想不到的地方,贝至信倒是将局布的周全无比。

他朝尹震渊深施一礼:“仙王所言极是,我族最善变幻,我也是勤勉多练,才敢在中原胡乱走动的。”

他垂袖而立,从戒子里滑出心血石,在掌心偷偷含住。霎时间,先天大妖的妖气在厅中滚滚四溢,激得众人都是身子一绷。

惊鸿一瞥,宁尘赶忙将心血石收了回去。

不过就这么一下子,已然服得众人。

小蛟心血石上的妖气亦是水族,众人依稀识得,心中那点惊疑都去得干干净净。

尹震渊更是不疑有他,刚要说些什么,忽地却站起一人。

“仙王,在下尚有一问。”

宁尘心口咯噔一下,这站起来的正是对面的申屠烜。他暗道不好,连忙作起应对准备。

申屠烜剑眉高挑赤瞳生邪,得了妖王许可之后昂然道:“南疆东盼南海,亦有普通鱿族生息,可却并不是这等妖气。敢问游兄弟,你们东海巨鱿,难不成还有龙族血脉不成?”

果不其然,他一张嘴就没好屁!

申屠烜身为螭龙,难免识出蛟龙气息,只是没料到他当场跳出,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想想也是,都是来争地位的,又不要的兄友弟恭,谁惯着你呢。

宁尘干笑道:“实不相瞒,我们巨鱿一族栖居深海,都是离群索居,我这一身修为也都是自己胡乱练的,打一生下来连亲娘都没见过的。你要说我们有龙族血脉,那也并非不可能,可我实在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

申屠烜呵呵一笑:“那干脆,游兄弟一现法身,倒也清楚。”

他话说完,宁尘整个人就站在那开始哆嗦。众人讶然之际,都心说莫不是他心中大虚,惊惧之下难以自抑?

贝至信在申屠烜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后背已湿了一片。

他关节算尽周详,自恃无懈可击,可谁又能猜到,这厅中在场的就楞多了一个龙族。

他强作镇定,心中转了百八十个念头该如何帮宁尘推脱。

还没等他心火上燎,却见宁尘袖子一抖,怵地从袖筒中探出一条长长触手,卷了酒盏扬起来,穿房过屋,直往申屠烜脸上去捅。

他嬉皮笑脸还说呢:“来来,申屠兄,我喂你喝一杯。”

申屠烜原本只是想堵他一句,料想他就算显现法身,也得如那些虾兵蟹将一般找个有水处施变。

只要宁尘稍一搪塞,尹震渊心中自然要留一个小疙瘩,这回领队出征的大权自然就在自己这边了。

奈何人家当场就来,还能有啥说的?

申屠烜尴尬着仰头往后躲,抄起酒盏,粗手笨脚和宁尘碰了一下,口中道:“好好好,游兄弟真是敞亮,愚兄敬你一杯。”

尹震渊哈哈大笑,也一同举起杯来:“本王今日喜得诸位忠心爱将,正当是天赐之福。来!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热闹起来!”

妖王一句话,侧边厢乐师们连忙牟足劲儿吹拉弹唱,厅中又变作满堂的和气。

酒过几旬,尹震渊说自己不胜酒力离席歇息片刻,走时又点了宁尘名字,那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是要对席单谈。

贝至信也授意同去,宁尘蹭过他身边的时候,贝至信咂着舌虚虚揩了一下额上冷汗,宁尘带着一点儿小小得意朝他作个怪脸,二人心照不宣,一个肚中暗笑,一个长松大气。

他哪里想的到,宁尘血肉之体塑形有方,神识一转便能拟态变化,正解了这大凶之局。

有人将宁尘引在一处花园,尹震渊已在中央亭中闭目静坐。宁尘与贝至信快步趋近,一人垂首立于亭下,一人侍在妖王斜后。

“游生,你可把本王骗的好苦哇,哈哈哈!”

宁尘噗通就跪下了:“小子玩弄这点心思,实是贻笑大方!仙王耳目遍天下,我这蝇头钻脑的小伎俩,真是瞒不过去……”

他说话间一扫先前的傻楞,多出些许精明。

他和贝至信先前谋划时便是如此,只要故意卖个破绽被尹震渊戳穿,他自会觉得已将宁尘捏在掌心任他拿捏,后面再使什么招都游刃有余了。

宁尘又抬头道:“老贝,你是怎么猜出我身份的?我也没说漏嘴啊!”

贝至信微微一笑:“游公子,你不知吾王是何等胸襟,才会瞻前顾后。身为水族又当如何?只要是忠心贤能之人,吾王都是一视同仁。只有早早替你摘了那些虚招子,君臣赤诚相见,才能勠力同心啊。”

尹震渊将手一抬,贝至信立刻住了嘴退到旁边。

妖王踱下亭来,将宁尘扶起一同去亭中坐了,又驱散周围奴仆。

宁尘有眼力介,恭恭敬敬给尹震渊倒了茶。

“游生,你且说说,为何投奔本王。”

宁尘“诶”了一声,虚坐午凳,认真道:“我们东海广袤,几年也见不到一两个同族。小子寂寞难耐,出东海已十数年,游历中原,却因身为妖族,寻不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后听得南疆竟有妖族为国,就想着来找个依托的地方。可又人听说,妖族各部之间的差别比妖与人还大,又怕仙王这兽族之国容不得我,于是才出此下策,装个人修前来探探究竟。”

尹震渊轻轻颔首,不置可否:“贝至信说我一视同仁,此言为真;但你听说各族之间嫌隙甚重,却也不假。在大蚀国能不能立得住脚,终归要看有没有真材实料。莫说游生出身水族,就算是出身寒溟漓水宫的人修,该许以重位一样许得。”

分神期尹震渊浑厚声音直入心腑,宁尘点头不停,连声称是,做足了忠臣良将的戏码。

不消说,尹震渊正是借此敲打宁尘,叫他去八荒拿个投名状回来,看看他有没有真本事。

“此去八荒,那两支队伍能不能救出来还不打紧,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二者来,既然能困下我大蚀国二十金丹,八荒中必有变化。蠃族在八荒肆虐已久,当中是什么情形,你要给我探个一清二楚。”

“小子得令!”

尹震渊沉吟片刻,又笑道:“游生此行既要用心,也要顾全自身安危。遇到危难之时不可莽撞,该撤便也要撤,不能贪图一时之功。来日方长,今后又不是没有显能立功的地方,可要是坏了大好的人才,就得不偿失了。”

他这几句笼络人心的好话说得宁尘感激涕零,深感知遇之恩,连拍了尹震渊十几个马屁以作报答。

尹震渊由着他表完忠心,又冷冷偏了一下脑袋:“贝至信,你即日起供职宏禄院,专司接洽游子川,一应信报由季祥交转。你若伺候不周,让子川出了什么差池,便叫你跟他陪葬。”

贝至信一躬到地,恭声应下。

这话听着似是对宁尘多有爱护,实则已是挑明,若是宁尘闹出什么乱子,两人谁都跑不掉,一损俱损。

妖王不是好糊弄的,他俩这前后脚多少有些一唱一和的意思,尹震渊也是顺水推舟把他俩绑在一起,总归不会吃亏。

尹震渊挥手示意二人归还前厅,自己则起身向后院内厅行去。宁尘和贝至信对望一眼,相互客客气气拱手让了两回,并肩往回走了。

宁尘歪鼻子斜眼:“老贝,你为了自己大好前程,倒把我挤兑成了欺君的小人,你这事办的可不地道!”

“游公子误会了。若没有在下周旋,您君臣二人又要互相试探到何时?不是我从中出力,您哪能占住这头功的位置。倘其他人在八荒有所斩获,那便是你领导有方;就算悻悻而还,也可推说手下人办事不力。仙王将你推在此处,正是惜才呀……”

近处未见旁人,可他俩却仍然不敢松懈。

妖族诡奇之辈极多,血脉之力繁杂之下难保不会有专司打小报告的什么耗子老鼠。

二人来之前就约好,不到万不得已,这戏必须得一水演到头儿。

说过几句没营养的屁话,宁尘回归宴会。

这一堂妖族在外头可都是呼风唤雨的修为,尹震渊一走,一时间都喝起了性子。

妖族不似人修,人修走到高深处难免要清心问道,他们可没这些讲究,胡吃海塞张扬跋扈,几句话不对付,看模样就跟要打起来似的。

这些兽妖难改本性,见了面都也要龇几下牙,看看彼此高矮胖瘦。

好在也不至于闷傻青楞到这种程度,刚推搡几下,没一会儿又勾肩搭背喝将起来。

大厅喧闹,宁尘耳朵眼儿被他们吵得嗡嗡的,刚转席过来,就看到小朱躺在地上打滚,两手不住抓挠脖子,喉咙中发出哑哑呼声,痛苦非常。

贺芷珺在大殿对面与申屠烜项舂交谈,这边只留了陆禾花允清。陆禾看着小朱在地上挣扎,竟拍着手哈哈大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宁尘一步闪过去,扶着小朱厉声问:“怎么了?!”

“水……水……呵!!呵!!”

小朱小手乱抓,声儿都嘶了。宁尘一把抄过桌上果酒,咕嘟嘟给他灌了半壶下去。小朱出了一头冷汗,总算缓了些下去。

“谁干的!?”

小朱躺在他臂弯里不敢说话,眼睛却往嬉笑不停的陆禾那边瞟。

宁尘站起来二话不说,一脚踹在自己那条桌案上。那桌案实木雕成颇为浑厚,“呼”一声往陆禾脸上奔去。

陆禾虽是金丹修为,哪见过这等凶人,桌子飞起来当时就楞了。宁尘这一脚灌了三分真气在桌上,保管叫他金丹也得头破血流。

眼看都到脸上了,打横里窜出一条胳膊“咔嚓”将桌子劈个粉碎。木屑四散而下,现出花允清一双凉目。

这女的就坐陆禾旁边呢,宁尘还能算不到她必然出手还护?

桌子碎的时候他已拿神念罩住陆禾叫他动弹不得,巽风邪体闪到跟前,巴掌抡圆就扇了过去。

“手下留情!”

那边贺芷珺已闪身回来,她看出宁尘这一巴掌势大力沉,可不是开玩笑的。

花允清一把将陆禾拽在身后,与贺芷珺交手而格,正架住宁尘的胳膊。

一个元婴两个虚婴堪堪过手,凛冽真气猛地在大殿中鼓荡开来,周围那什么瓜果梨桃锅碗瓢盆统统翻了出去,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家伙反应慢些,叫那汤油酒污掀了一身。

三人一触即离,都没再行后招。不为别的,只因三人互相试探之下都暗暗吃惊。

贺芷珺回过神先将礼作了:“游公子,少主不知如何得罪,万望海涵!”

宁尘隐下心念,先摆出恣鼻子上脸的模样,指着陆禾鼻子:“你问他自己!如何害得我这小仆!”

贺芷珺文文雅雅又轻施一礼,回身抓着陆禾胳膊细声细语问起来。

那小子一脸不忿,将头一拧:“我就是给那猪妖喂了口吃的,犯得着吗!”

“你且与姐姐说,到底喂了人家什么?”

原来这陆禾看人家攀谈说话闲极无聊,趁贺芷珺离席攀交的时候转头逗弄起小朱来。

小朱早饿得慌了,陆禾给了他几块肥肉,就乐呵呵凑过来贪馋。

陆禾欺他单纯,偷偷拿了颗火油椒塞在雪米团中,小朱一口下去辣的是满地乱爬,这才乐得陆禾哈哈大笑。

自家小兄弟,宁尘自己欺负一下可以,放给外人戕害却是不行。他侧耳听见陆禾所说,往前迈了一步又要发难。

贺芷珺连忙作礼道:“吾宗少主少不更事,多有冒犯,妾身这厢给游公子和小仆赔不是了。妾身二人回去定好好劝教少主,只望游公子肚中撑船,别坏了彼此和气。两边闹将起来,掀了桌子还在其次,掀了别的怕是都高兴不起来了。”

三人交手之际,宁尘在试她们,她们也试了宁尘。

太初阴阳宗有一门绝学,竟依稀试探出宁尘的真气并非妖族乃是人修。

贺芷珺最后这句话便是在敲点宁尘,好让他就坡下驴。

宁尘倒是不担心她戳破自己跟脚,毕竟有个金丹期少主在后面,多惹一个元婴大敌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宁尘装作气不愤的模样,勉强吞了怒火:“唉,二位已是元婴之能,还低下身段道歉,诚意可鉴,我便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得须你家少主亲自与小朱说句好话,见见公道。”

陆禾一听就炸了:“我?!给一个筑基猪妖道歉?!”

二女将他簇在中间,贺芷珺苦口婆心左劝右劝,花允清看准话口又呵斥了他一句,陆禾这才不情不愿走到小朱面前,歪着脖子嘟囔了一句“是我不好”。

小朱喝了果酒,人精神多了,他也不管对方是金丹还是元婴,愿意与他说好话便又把陆禾当好人了。

他哼哼笑了两声说句“不碍”,算是把事揭过。

厅中众人热闹瞧了个饱,见事情已了,又嘻嘻哈哈聒噪起来。

陆禾回归本位,黑着小脸再没了笑模样,赌气一般枯坐,贺芷珺给他夹了块爱吃的送到嘴边,也叫他扭脸驳了。

贺芷珺放下双箸,扭头望了宁尘一眼,见宁尘也跳着眉毛看她,只能摇摇头苦笑一声,拿这少主小祖宗甚是没辙。

宁尘见她这模样,也驱散了自己脸上的戾气,翘着嘴角对她点点头以示理解。

小朱被辣了一回,倒是得了大吃大喝的机会。

众人见宁尘对这小仆多有还护,自然也不会挑理,可算叫这筑基期的小小猪饱餐了一顿大蚀国国宴。

* * * * * * * * * * * *

多休整了一日,宁尘从季祥那里领了尹震渊赐下的腰牌,打了个“扬威军”旗将的名号,带着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朝八荒之地开了拔。

除了当日宴上的四名元婴和十二名灵觉,另有没与宴的一干金丹,拢共近五十人的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好不威风,所过之处众妖俯首,路过的部族哪一个不是由首领亲自接待,生怕唐突了这什么“扬威军”。

宁尘临走时将小朱留在了贝至信那里,叫贝至信多教他点东西。小朱不情不愿,但从小听着八荒之地的传言吓大,终究不敢缠着宁尘一道跟去。

以金丹速度御风不过几日,众人穿了芒施十万大山,直达八荒地界。

眼前即是八荒最外围的腐林恶沼,此处瘴气弥漫,低处多少还有落脚的地儿,再往上已是遮天蔽日,无法继续飞在空中,不然往下落时非得中毒不可。

大蚀国在此处建有层层壁垒,其中足有近百名金丹妖修驻守,剩下的凝心筑基练气合在一起更是数万之众,足比一座小城。

宁尘等人未多停留,只从守将那里每人领了一件护身器。那器物小小一只琉璃球,其中养着一只避瘴虫。

腐林恶沼之中就找不到几寸没有瘴气的地方,无非是有轻有重罢了,轻些的地方只要有金丹护体便可畅行。

可是那瘴气无色无味,忽然遇到浓重处却是不好防备。

这虫儿最是喜瘴,遇到金丹都扛不住的瘴气必生鸣叫,瘴气越浓叫得越欢,倒是作得个好警信。

众人将虫儿佩在腰间,从低处飞入腐林恶沼,然而飞不过两个时辰,便见眼前无数参天巨树都生满了蜿蜒藤蔓,密密织起一层分不开挣不脱的大网。

满眼望去一望无际的浓绿,初时还能用真气从藤网中硬破一条路来,再飞一段更是茂密得铺天盖地,只觉得费劲不讨好。

宁尘便下令叫众人归落地面,准备步行前进。

落地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登时就有百十只怪虫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虫长约七尺,身披甲壳,额有长须,六条刺腿,口生一对锋利大腭,活脱脱一群巨型蟑螂。

不待言语,众人已各显其能,莫说金丹元婴,就是小朱来了三两拳也便砸烂一只。不出三息,怪虫未及身周丈许,皆尽被众人碾作一圈脓水。

宁尘身边申屠烜先开口道:“不要轻敌,腐林恶沼外围这些蠃族不堪一击,往深处走就能遇到硬茬,它们常匿于叶藤之下,暴起一击威力势比金丹。”

宁尘咂舌道:“哎呦?申屠兄以前入过八荒之地?”

“路过几次,多是听亲友所说。总之还是小心为上。”

申屠烜虽被宁尘抢了带头的位子,一路上却没有任何不豫之色。宁尘与他攀谈时,他语气多少有些疏远冷淡,倒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尘点点头,一声令下,众人按照路上布置好的阵型雁别翅排开,两三人一组,各距百丈,呈人字形分布两边。

申屠烜和项舂各占一角镇住侧翼,宁尘首当其冲站在人字头上往前开路。

太初阴阳宗三人紧随宁尘身后,两侧万一有所异动,她们便可随时策应。

这一队人横里铺开,拢住十几里远近,但凡搜上几日怎么还找不出些眉目。

唯独就是神念在这处不太好用,深林中蛇虫鼠蚁不计其数,蠃族混在其中万难察觉,所以申屠烜才特意说了那么一嘴。

一路上来袭的蠃族就没停过,冷不丁就窸窸窣窣从灌木中钻了些大蟑螂出来,走深些的地方又撞见从头顶飞落而下的巨甲虫,好在大伙儿都是打战好手,三下五除二,尽将它们打发了个干净。

论起来,宁尘倒是最轻松的,一路上连根指头都没动过。只因贺芷珺一心带陆禾历练,大虫子一冒头就率先迎去,可省得宁尘沾手。

没事儿干,那就跟余下那姑娘聊天呗。

“你说你们在南海待得好好的,还没个什么鱼啊虾呀让你们练?大老远跑这臭烘烘湿哒哒的地方干嘛呀?”

花允清朝他抿嘴一笑:“自然是和你一样,有些藏着掖着的事情不好示人。”

花允清虽与宁尘才相识三两日,可那天见他对自己小小下仆都如此上心,知道他不是坏人,对他并未多加防备。

又赶上宁尘嘴上雕花儿,难免爱与他多说两句。

宁尘上下打量她:“怎地陆禾在旁边的时候你凶巴巴的,现在又和风细雨了?”

花允清毕竟是个女孩,这时候无须装持,也松懈肩膀叹口气道:“少主生在那位子上,宗内上下曲意逢迎,性子难免顽劣。贺姐姐一手将他带大,舍不得说重话,我再不吓唬吓唬他,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宁尘不禁笑道:“那你前日就不该拦我,在外头狠狠摔一跤就知道分寸了。”

“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哪里舍得。再说,也不知道你动起手是个什么轻重。”

“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既然是扮黑脸儿的,就得狠狠揍哇。不然这不上不下的,又能得了什么好。”

他事不关己,出起坏主意来没个够。花允清却只能摇摇头:“你不懂的……唉……不说也罢……”

“说吧说吧,闲着也是闲着。”

“不说也罢的意思是我不想说,听不懂好赖话……”

花允清笑着斥了宁尘一句,迎着刚杀完虫子的陆禾去了。

陆禾亲手解决了一只凝心期的大甲,兴高采烈凑过来炫耀:“哎!大章鱼!看见了没?这即是我宗阴阳真气的厉害!”

刚才宁尘瞧得真切,陆禾这小子虽有些纨绔,一招一式那根基却打得牢固,对付这种境界不如自己的东西,依旧狮子搏兔毫无松懈。

刚才他抓了个破绽欺在身侧,顺着那蠃族的甲壳缝隙打进一股真气,那虫子初时还见无事,刚追了陆禾两步,猛地从体内爆开,连浆带水落了一地的零碎儿。

宁尘也是识货的,从名字揣测,他这招应是将阴阳二气打入对方体内,中招者只要一运真罡使得二气失衡,就能引得气海紊乱直至爆体。

“哎呀,少主您这阴阳怪气使得真是不赖!天下罕有!”宁尘嬉笑着竖起大拇哥儿。

陆禾听他说好话,开始还得意,一琢磨才觉得不对味儿,立时恼道:“是阴阳真气!什么阴阳怪气!你才阴阳怪气!!”

“你不是阴阳怪气,怎地叫我章鱼?鱿鱼和章鱼能一样么!你德位相匹,以后你们太初阴阳宗,就改叫阴阳怪气宗算了。”

宁尘故意激他,陆禾气不打一处,尖叫一声就要冲上来与他放对儿。

贺芷珺赶忙一把将他拉住,拽了他一个趔趄。

陆禾怒火攻心不辨敌我,下意识向后抡了一掌,正拍在贺芷珺胸口。

贺芷珺全无防备挨了他一下,元婴之体虽不至于重伤,却也眼前发黑胸口发闷,痛得双腿一软往地上跌去。

陆禾一时失手大惊失色,也不无心再找宁尘晦气,扶住贺芷珺连声道:“贺姐姐!我错了我错了!”

花允清在一旁斥道:“闹来闹去没个轻重!你得把自己人都害了才改吗!”

陆禾不敢抬眼,哭丧着一张小脸,泪珠都在眼眶里滚着。

贺芷珺见状又心软起来,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摸摸他头:“姐姐没事……以后不能这么莽撞了……”

陆禾拱在贺芷珺怀里,好家伙他倒哭起来了。

宁尘在旁边站着看,一个劲儿犯牙酸,他对花允清暗挑眉毛,下巴虚虚往陆禾背后一扬,那意思这叫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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