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栗从火取是妙方
宁尘微微睁开眼,全身上下酸痛麻痒如同叫人拿酱缸腌过似的。
衣服都没了,能试到身子下面湿漉漉潮乎乎的土地。
他想抬起手,却半天使不上气力,足缓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挣扎起来。
气海无虞,识海无恙,他还纳闷,怎地就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呢。
等到他好容易坐起来一看,心说我了个舅姥姥的,一身好肉都飞不见了,皮包骨头,跟个饿了仨月的要饭花子差不多。
身子骨大恙,脑袋倒还好使。
宁尘一琢磨,应该是那一小群痋虫将自己啃巴半天,实在吃不进去了,自己血肉之躯这才自行恢复起来。
只不过损耗太多,才弄得这一副穷鬼瘦猴模样。
宁尘把星陨戒中携带的吃食全抖搂了出来,他这体质一日三餐不可少,自然东西备得多,满满堆了一地,什么咸鱼腊肉干粮水果,宁尘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如长江流水似风卷残云,楞往腹中去填,全不管滋味如何。
有进的就得有出的,也得亏腐林恶沼深处杳无人烟,宁尘蹲地上就出,出完了就吃,总算先保得一条小命稳妥,可顾不上什么潇洒体面了。
等他把最后三十多斤腌肉塞进肚,皮肤下好歹又见了一层肉,勉强把一身大骨头棒子掩住。只是若仔细往身上看,肋巴条依旧清晰可见。
元婴的血肉哪儿是那么好补的,这些凡俗吃食本就是宁尘拿来满足口腹之欲,内含灵气的仙品食材却是不多。
他前后干下去小山儿一样的吃食,去秽存精,也没留得多少下来。
戒指里倒有增补肉身的好药,放以前宁尘那可是吃一颗扔一颗的主儿。
可现如今眼瞅着自己已然起了些许势力,也不知日后是怎么个销用,能依靠吃喝找补,他立时变成了铁公鸡瓷仙鹤。
宁尘拿出替换衣衫给自己收拾停当,本想试试以如今的体魄施展真气如何,可又怕再惹来痋虫一群,于是向四周探头探脑,想要看看情况。
这一看不要紧,宁尘头发倒竖,险些蹦起高来。
周围树干上,黑压压密密麻麻全是痋虫伏在上面,愣是将树干遮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
合著刚才自己在那胡吃海塞,痋虫就围在自己脑门顶上!
这再被啃上一轮儿,真得见阎王去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痋虫却纹丝未动。
宁尘强令自己按捺心神,仔细一想,人家要吃早就吃了,何苦还等你再养肥起来。
只是不知,它们为何不动。
吃饱了消化食儿呢?还是天晚了,睡大觉呢?
想到这里,宁尘忽地发现头顶日头已然不见,天色早就暗了。原来方才被吃了大半肉身,重塑之时解了瘴气之毒,也算因祸得福。
但内视神识,辨识方位的一角仍然蒙蒙不清。
宁尘心说得亏没叫花允清服蛊驱瘴,果然是中了两种瘴气。
幻瘴迷了肉身,辨不得日夜;迷瘴遮了神识,分不清南北……却不知是不是还有别的瘴气入体,尚未显现异状。
稍稍冷静了些,宁尘颤巍巍去探痋虫虚实,殊不料他刚往前迈了一步,痋群竟忽地向后散开两尺。
宁尘心中大奇,又往前走了两步,痋群仿若清波分辟,整齐划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宁尘顶着一颗狗胆,见痋虫不来咬他,反倒紧窜一脚扑上前去,痋虫立时四面飞散,却被他兜手抓了一只没来得及闪的。
他捏着痋仔细观瞧,那虫在双指间扭来扭去,乍一看如若黑色的小小圆珠,与瓢虫略有相仿。
他用足真力狠狠捏下,那圆珠却纹丝不动,尤似金刚琉璃,坚硬无比。
宁尘心下骇然,那痋虫却找准机会朝他手上咬了一口,飞也似的逃到了三尺之外。宁尘低头去看,手指流出血来,那痋虫却一口未动。
“他妈的,还嫌我肉不好吃啊?!”
血肉之体尚存隐秘,他自己都说不清其中猫腻。痋虫尝过这身血肉之后生出异状,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脑子活泛,心说这要是抓一袋子痋虫带走,遇到敌手往外一放,岂不也算一件杀器?
但转念一想,尚不知这痋虫为何回避自己,万一扭头缓过劲儿,又馋上自己这身肉来,可就要亲命了。
索性,抬勾子跑了拉倒。宁尘丢下这群痋虫,轻手轻脚钻入林中。他一步三回头,再三确认痋虫并未跟来,这才把心放进肚子。
他约莫了一下先前投掷心血石的力道方位,小心翼翼寻了过去。
以他的神识谨密决计不可能计算有误,可宁尘在那处刮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小蛟的心血石,气得他抓耳挠腮。
担心有那群没吃过他肉的痋虫再来,宁尘只得权且作罢,回头往来处走了。
一路上遇见几只鸦雀鼠兔,都被他拿石子打破头颅猎了下来,抬手撕去外皮肠肚,一番茹毛饮血倒是干脆。
一路走就一路吃,待到神念扫见前方游散的金丹妖修,宁尘已把身子恢复了十之五六。
一共三名金丹,远远感应到宁尘神念呼唤,连跑带窜凑过来与他汇合一处。
“游将军!可算找着您啦!”
“其他人呢?”
“痋灾来时大伙儿跑得太快,我们几个跑散了……”
“那你们也该往来处去寻,怎地和我对面走来了?”
“没有哇?我们就是冲着其他人逃窜方向走的!”
如今大家都被迷瘴入体,纯粹是在腐林恶沼中闭眼乱走。
他说这几人走反了,说不定走反的倒是自己。
不过,就算真走反了也没什么干系,队中其他人恐怕也在原地打转,负负得正,闹不巧就碰上了。
这三名金丹初入八荒之地时满心豪情,自从与队伍走散,一日一夜在这林间是战战兢兢,现在重新归在宁尘身边,腰板儿都直了几分。
宁尘带着他们三人行在林中,走着走着,竟走回到了先前大战虫群的营地里。
金丹们心中躁怒,只碍于宁尘在这里不好乱闹。
宁尘早知是在林中转圈,不以为恶,叫他们将外围砍伐的木头都搬过来支撑木架,施引火决点了。
滚滚浓烟向上升起,附近若是有人自然会找来这边。宁尘两相权衡,还是要尽快聚拢人来,人多势众才好防备林中隐藏的危机。
三个金丹先前疲于奔命,好不容易有个歇息的功夫,都凑在火堆旁入定调息。
宁尘兜了一会儿圈子,忽地眼前一亮,那地上一堆堆虫骸,不是也能吃么?
换作旁的时候,他决计不会起这念头,如今却轮不到挑肥拣瘦。
说干就干,拧下巨螳生了肉瘤的地方丢掉,尽把长腿放在火上烤个焦香,嘬在口中如吃蟹腿。
还有项舂扯断的蜈蚣,也叫宁尘扛来埋在土中闷熟,掘开甲壳往嘴里一松,竟是鲜美异常。
尤其这些蠃虫等阶颇高,其中灵气满溢,倒是大大的滋补之物。
三名金丹没入定一会儿,都被那香味搅扰起来。他们看宁尘吃的香甜,也都凑过来分了一口,吃的喜笑颜开。
谁也没想到,这就是他们最后一口了。
一名人族金丹站起身,伸展胳膊刚准备扯个懒腰,暗中一道影子比飞剑都快,破空声一炸,他连脑袋带胳膊已被扫得稀烂,一团烂肉甩飞出去。
宁尘一直在用神识警戒,但凡有人纵起真气突袭都逃不过去。
可那黑影竟是匍匐前进,效仿草木随风摇晃,直潜至火堆两丈之外才突施真气暴起,宁尘再想插手已然来不及了。
死尸尚未倒地,宁尘飞起一脚踹在火堆上,一人抱的树干烧着熊熊火光,“呼”地飞射过去,正截在黑影逃窜路上。
黑影抬手一劈,树干碎裂,燃烧的木块四散飞溅,将营地照得如白昼一般。
本欲上前追击,可那黑影却没有继续逃窜,反倒与剩下三人对峙起来。这是见宁尘那边人少,已然不准备玩各个击破的伎俩了。
“那、那是只蛮妖啊……”左侧那名妖修口中喃喃道。
宁尘定睛观瞧,火光之中半伏一憧人影,胸口鼓鼓,腰细胯圆,竟还是个雌的。
红褐色头发厚厚铺在背上,颌颈长有绒毛,衬了一张细润小脸。
她四肢着地,双腿深屈,手上生得利爪,正刨在地上随时准备飞射而起。
她识得宁尘不是好相与的,见他凝视自己,立刻龇牙逞凶,面露狰狞。
她双眼眼仁漆黑一片,瞳孔却是明黄颜色,口中上下两排锐牙状若鲨齿,更是锋利无比。
“游将军!咱们快将这蛮妖杀了!不然她那妖气又要引来蠃族!”
宁尘挥手不让他们聒噪,反倒向前一步:“你为何袭杀我们?”
“啊呀游将军!她一个蛮妖,如何听得懂你说话!”
宁尘与她说话不为别的,只因瞧见她胸上胯间皆是裹了兽皮遮羞。有此一念,自不是豺狼虎豹那般野物,兴许能勾出两句话也说不定。
果不其然,那蛮妖爪子在地上愤愤一拍,尖声道:“闯我领地!坏我图腾!该杀!”
宁尘吸了一口冷气,都怪项舂手贱啊!
人家草环放的好好的,他给人蹬了,麾下那些妖修还去学他,这可好,把人家蛮妖引上门,又多一个仇家。
蛮妖话说完罢,双腿一蹬炸起漫天土屑,直奔宁尘而来。宁尘不敢怠慢,也纵刀扑将上去,两名金丹妖修一左一右,意欲攻她侧翼。
谁成想宁尘刚冲一半,蛮妖骤然转向,反朝左侧金丹而去。宁尘全然无法想象,她冲得这般迅猛,如何能半途折相?!
宁尘眼中闪过一道黑光,原来蛮妖尾椎已凝出一条硕大蝎尾,那最后一节尾钩足有两个人头大小。
她将蝎尾法身化实,往地上一凿,这才扯带身体猛然变相。
宁尘方才势若千钧,再想追她已是手忙脚乱,只能鼓荡真元先强行停下前冲势头。
她扑向的那名金丹妖修不是没有防备,立时蕴足真气与蛮妖斗在一起,但凡能架住她三五招,宁尘便可从后夹击,叫她好看。
那蛮妖双臂双腿还算纤细,肌理纹路却清晰可辨,端的是钢筋铁骨。
她一爪下去,妖修抬手去扛,只听咔嚓一声,手臂骨头直接被她劈得碎断开来。
那妖修痛得大叫一声,心中却发起狠来,施足真气一脚正蹬在她腹上。不料那蛮妖腹上上也是铁肌隆起,又是咔嚓一声,连脚也断了。
宁尘这才明白,怪不得那金丹人修被她一脚扫成稀泥,都道蛮妖是其他妖族与蠃族相融而生,她这体魄怕是比先前巨螳甲壳更硬几分。
蛮妖贪得空隙,趁面前敌手失力嘭嘭两拳,砸得头骨都瘪了。这几下子干脆利落,待她回过身来,宁尘柳渡刀才堪堪斩在她颈前。
她收手相格,元婴期刀势轰在小臂之上,却只溅出一道血光,留下些许皮肉之伤。
宁尘并不意外,他兜转刀身,只要数招之内逼出破绽,不信切不了她头颅下来。
他却忘了还有一条蝎尾。
蛮妖被他砍飞出三丈多远,又凝出尾巴往地上一刨,躲过他刀势追击,紧接回身一勾,蝎尾针动若黑色雷闪,正中一同追到近前的最后一名金丹。
那毒比第一次时还要厉害,那人心口中招眨眼间就蚀出一个血洞。他自知性命不保,拼着最后气力抱住蛮妖蝎尾,手指都抠进尾节缝中。
这才几息的功夫,身边三个帮手顷刻毙命,宁尘急火攻心,万不能叫最后这人白死。
他运施十二分气力,分神期神识锁住去处,柳渡刀脱手飞射。
刀光闪过,切中蝎尾关节之处,破了蛮妖法身。
法身蝎尾虽可再凝,毕竟是大损真元,她惨叫一声跌在地上,刚要逃窜,宁尘已扑将上来,一膝盖顶在后背,将她狠狠凿在地上。
他这一下够狠的,蛮妖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可她凶性仍在,只在地上胡抓乱舞,嘶叫怒吼。
这蛮妖体长,比宁尘高半拉脑袋,宁尘贴在她后背,正好勾手绞住脖子,双腿缠腰,一个翻身仰天将她锁住。
只是挣扎之间那口锐齿在耳边咯咯作响,竟不慎叫她咬了两根指头下来。
蛮妖强横,毕竟比不得元婴期实力。宁尘现在若肉身无损,发起狠来还真能活活给她把脊骨折了。只叹之前被痋虫啃个够呛,却是力有不逮。
蛮妖危难关头也拼了命,又强耗真元凝出一根半长不短的蝎尾,绕过背去,狠狠在宁尘屁股上刺了两下。
宁尘早有防备,蝎毒刚一入体,立刻叫血肉之体分出沾毒肉去,浑不怕她这些阴招。
二人滚在地上,一个在上面挣扎不得,一个在后面累得够呛。
宁尘还想强撑着继续提气发力,却试得有水点落在自己脸上。
他下意识抿嘴一试,咸咸的一滴泪珠儿,那蛮妖竟是哭了,眼泪顺耳边往下淌,这才滴在宁尘脸上。
宁尘从她身上嗅得一丝人味儿,忍不住道:“他们坏了你的图腾,我可没动,你别和我打啦!”
蛮妖狠厉声音中裹着一丝哭腔:“一样!你们杀族人时,也没分你我!”
宁尘心下忽然明了。
恐怕她即是当年大蚀国横扫蛮妖部族时,偶然落下的遗孤。
尹震渊杀得蛮妖人头遍地,剩下她一个人在林中徘徊。
许是长大后隐约记得些年幼往事,结草成环,学先祖们布下图腾围个领地出来,做得个部族仍在的幻梦。
猜到其中关节,宁尘心中软下三分,换作好声道:“我是人族,和他们不一样。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杀你。只要不再逞凶,我就放你走。”
蛮妖喉中嗬嗬作响,似是腹中有气,却也没再叫唤。
宁尘一点点松开手臂,蛮妖待到他力气稍弱,立刻挣扎起身跳开一步。
可就这起身一刻,她又拿蝎尾蛰了宁尘一下,然后伏在旁边贼眉贼眼地瞧他,仿佛有些不信,自己那毒先前为啥奈何不了他。
宁尘心说你还跟老子玩着一手,气得凶巴巴朝她一声大吼。她缩头缩脑,往后藏了几步蜷在林地边上,混似一只大猫,却不逃跑。
看她头发浓密,两手尚有人形,两只小腿往下却是毛绒绒一双猫爪。宁尘脑中灵光一闪,笑道:“你是蝎狮啊?”
蛮妖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朝他嘶哈了一声,那双明黄异瞳落在他身上,滴溜溜打转。
宁尘又问:“你叫什么?”
蛮妖口中出了几个声调,宛若虫鸣,却不是人声。宁尘面露不解,她黑着一张脸,又哑哑道:“凛虿。”
宁尘先前放过她,实则是生出了更重要的念头——她以腐林恶沼为家,平安活到现在,想来对蠃族情形知之甚深。
且这蛮妖通晓人言,若找准痛处,说不定能从口中探出蠃族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刚准备祭出三寸不烂之舌,凛虿忽然身子一僵,嗖一声窜进林子跑没了影。
宁尘疑惑间连忙展开神识去探,仍和先前一般没能捉住踪迹。
蝎狮一族隐匿之术颇为可怖,腾挪之间不借用丝毫真力,尽靠肉身刚强,又极擅融入环境,欺得宁尘无可奈何。
不过神识中紧接着就现出三个人来,想是凛虿先察觉到那几人正在靠近,抢先跑了。
* * * * * * * * * * *
熊熊篝火,青烟接天,总算引到别人注意。
来的还不是旁人,正是太初阴阳宗三位。
俩姑娘带一个小子,急匆匆拨开树林钻出来,一眼看到宁尘,都是大喜过望。
“找到了找到了!”陆禾先叫嚷起来。
二女快步上前,与宁尘嘘寒问暖,见他左右无事才放下心来。
宁尘自然不会暴露体质之异,只说自己拿东西引开了痋虫。
蛮妖凛虿也被他一句话带过,并不解释许多。
“你们三人怎么也落单了?其他人呢?”宁尘问。
贺芷珺找到他之后心绪松弛些许,声音也舒缓着:“那时道是痋虫被妖气招来,我俩为了护少主安危,不得已脱了队伍躲去另外方向。谁知道误打误撞,竟脱了腐林恶沼,一头扎到了千岛赤湖和古国旧都的三界之交。”
腐林恶沼向西,以古国旧都为心,千岛赤湖在北,荒戈烟山在南,沿古国旧都继续往西便是万里虫窟。
与八荒之地其余几处相比,腐林恶沼颇为狭长,队伍入林已逾数日,她三人能穿行过去并不奇怪。
只不过……
“你们都过去了,干嘛还回来?回来不是又要迷路了?”
花允清亮出手中青紫色法针:“我以神念寄在针上,每隔两里钉在树上指明方位,便能行得直路,来去自如了。”
宁尘笑道:“聪明。只是想要出林,你的针怕是不够用吧?”
贺芷珺道:“如今腐林恶沼的瘴气诡奇,不管往哪,都是先撤出去为妙,总好过在这里绕圈。”
她们思量还算周全,宁尘刚要夸上一句,旁边陆禾却突然叫起来。
“都找到游大哥了,怎么还要往回走?!花姐姐,你这就用蛊,咱们赶紧出去!!”
先被虫吞,后遇痋灾,陆禾没经过什么风浪,撑到此时早吓得魂不守舍。
未与宁尘汇合之前,他一个劲儿命令花允清服下破瘴蛊虫,快快带他逃走,好不容易才被贺芷珺劝下,言道是花允清服了蛊虫再无战力,她一个人护不了他,陆禾这才作罢。
如今见到宁尘,有人还护,陆禾立刻又拾起这茬,开始怂恿花允清用蛊。
陆禾犯错时花允清还能呵斥两句,如今正经下来命令却是在考验忠心了。
花允清面露难色,却不敢违逆,只好伸手去取怀中蛊虫。
宁尘一把给她胳膊拽出来。
“用不得。我已验明,咱们已然身中多种瘴气,不是你能解的。”
在宁尘眼中,如今的花贺二人于陆禾,正彷若龙苏二人于自己。
彼时三人在合欢宗心神交融、如胶似漆,回想起来仍是夙梦未销,徒留心伤。
陆禾身在福中,却不知念惜真情,宁尘越是观瞧越是怒其不争。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少不经事,你也满脑袋浆糊?我看你们太初阴阳宗别要了,就你们仨人这样,他就是坐上宗主之位,也早晚把门派祸祸个干净!”
宁尘念起龙鱼儿心火大旺,忍不住放纵心绪扔了几句难听的出来。
不过他话说完罢,亦是觉得动了真火面子有些难看,也不瞧二女脸色,抬脚就走。
“子川……”
身后花允清轻声唤来,宁尘头也不回,闷声道:“干嘛!”
“走错了,往这边。”
“……”
宁尘尴尬不已,差点闹个大红脸,也只能兀自背着手挑着眼,调转方向,吭哧吭哧往花允清指的方向跟了过去。
来了这么一出,几个人都觉得心中有些异样,一路谁也没开口说话。
花允清引在前面,一根根法针找将过去,总算拨云见日,带宁尘走出了腐林恶沼的范围。
眼看面前树木逐渐稀疏,碍手碍脚的藤蔓也不见了,宁尘钻出最后一从灌木,面前豁然已是一望无际的千岛赤湖。
之所以叫赤湖,只因地接恶沼腐殖丰富,水中尽是浮藻,茫茫一片红褐色暗暗发深,看不清水下情形,难免叫人心悸。
但无论如何,这处总比腐林恶沼中气味爽朗,偶尔又有一丝湖风扫过,去了先前几日的林叶障目。
大家略使身法,足尖点水,就近找了一座最大的湖岛停歇。
这岛足有三五个宗门演武场大小,岛上生长的都是翠竹,竹叶清香盖住了湖中赤藻的暗暗腥气,倒是个落脚好地方。
几日征战消耗,宁尘早已疲乏不堪,他寻了一圈,眼见岛上没有蠃族出没,正儿八经砍下一堆竹子在地上排好,铺就竹枝竹叶隔绝潮气,这才架了帐篷在上面,垫起厚厚一层兽皮褥子。
星陨戒空间极大,不需得宁尘节省,备的帐篷自然又大又敞亮。再一看太初阴阳宗那三人挤的小窝棚,简直跟门房似的。
他这边正收拾,贺芷珺走过来道:“子川,烦你看顾少主一下,我与小清再去腐林恶沼那边转转,看能不能再收拢些人来。”
宁尘赶忙回绝:“快拉倒吧!我不费这功夫。今晚咱们谁也别动窝,明天你俩在这儿待着,我去寻人。”
花允清道:“你辨不清方向,怎么回来?”
“我也有几根针,就用你的办法即可。行了,都歇会儿,哎,你俩身上有吃的吗?”
花允清以针留痕的巧思,宁尘一点就会。
他那惑神无影针本就易与神念相融,借分神期顶尖神念,一枚针相距几十里都能感应清楚,虽然无影针只有十枚,远不如花允清钢针多,但活动范围却高她数倍不止。
听见宁尘讨要吃食,花贺二女虽心中疑惑,但也不会吝啬这点东西。
别说她们,陆禾这金丹期也辟了谷,于是翻腾家底,将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给了宁尘。
宁尘一看,妈的,都是瓜枣梨桃,还有几大食盒的糖果蜜饯,全是拿来压陆禾馋嘴的,唯一像点话的只有几斛肉羹。
不过好就好在,瓜果都是仙植所生,肉羹也是用灵兽血肉烹饪而成,论起灵气比自己带的强之万倍。
他照单全收,偷撇了陆禾一眼,那小子这回倒是还算慷慨,眼见宁尘把他零嘴拿了也未曾犯浑。
想来毕竟是一宗少主,总不至于连点吃的都抠抠搜搜不舍得给人。
宁尘跨入帐内,自己坐在那大吃大喝起来。陆禾掀帘子往里探了探脑袋,逛大街似的走进来,贺芷珺小心着跟在他身后,深怕他又惹宁尘不快。
先前宁尘骂了花允清两句,可话里话外的刺儿都是冲着陆禾去的。
陆禾不傻,知道他所指为何,但小命儿都是他救得,也不敢与他顶嘴了。
这时候晃进来,多少还有点扭扭捏捏的。
宁尘哪爱理他,只闷头吃喝。
陆禾见状也不知如何开口,磨蹭半天,见宁尘不欲说话,只好伸手抓了两颗蜜饯果子,转身走了。
贺芷珺长吁一口气,也跟着出了帐去。
好东西送进肚子,宁尘身体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他盘膝运气,周转之下恢复的越来越快,如此这般,明日肉身便能凑得七八分回来。
只可惜没得双修,他这一道,但凡有个姑娘舍得过来服侍一番,以精气化血气,也不需损姑娘修为,一夜下来赛过他自己运转七八日的周天了。
就这么调息至凌晨时分,却听到太初阴阳宗帐篷那边起了响动。
两个帐篷为了避免被一网打尽,隔了足有十几丈。
可是在这能辨落针的静夜之中,仍是逃不过宁尘耳朵。
“你出去放哨,别叫虫子偷袭了。”
说话的是陆禾,紧接着神念就试得花允清从帐中钻了出来。她兜兜转转犹豫了一会儿,一步三蹭往宁尘这边来了。
诶?闹不成是送上门来给我吃的?
宁尘念头刚一起,胯下黑龙立刻邦邦硬撅了高,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之前被痋虫大伤气血,身子本就发虚,怎地还能这般急色了?
难不成是时间太久没尝荤腥,合欢法纲要闹什么么蛾子?
他正胡思乱想,帐外已映出花允清窈窕身影,轻声飘入:“子川,我在你这里讨个吐纳的地方,行吗?”
宁尘心中稍有腻歪,他本是挺馋花允清这一口的,但似这般投怀送抱,却显得极为功利,仿佛是为了拉拢他才自降身段,难免叫宁尘将她看低三分。
他声色不动,应道:“来吧,让给你个皮褥子。”
花允清低头拨帘子进入,宁尘一个劲儿拿眼角撇她,却见她面上并无半分媚意,反倒略有一分辨不真切的伤郁。
她抿嘴对宁尘礼貌一笑,静静往他正对面那张兽皮垫子坐了,接着就是闭目吐纳,看起来全无半分杂念。
宁尘开始还轻瞧人家,结果人姑娘根本没那意思,倒叫他吃了个空包,胯下那玩意儿半天下不去。
宁尘再是恼火,也只能偷偷撩起袍子盖住,又窝了窝腰,免得叫她耻笑。
这边厢相安无事,那边厢却逐渐活色生香起来。
“少主,你莫要这般着急……嗯……尚有外人……叫子川听去可怎么办……嗯……”
神念扫得真切,陆禾已拱在贺芷珺怀里,毛手毛脚去扯她衣襟。贺芷珺怕他扯烂自己纱袍,一手安抚陆禾,一手主动解了裙带下来。
她原想细细更衣,供少主享一番鱼水,可陆禾却浑然不知情趣,只扒开贺芷珺衣服敞在两边,露出一对丰乳,将脸埋在中间左摇右晃,一双手又急往下探,掰着她腿褪了亵裤下来。
贺芷珺无可奈何,只能抱着他躺下,由着陆禾在身上折腾。
陆禾跪在她腿间,一边解裤子一边讶道:“你这回如何出了这般多的水?”
贺芷珺被他说得羞惭万分,只能细声解释道:“是想禾儿了……”
话语中柔情蜜意,却听不到陆禾耳中去。
他不过随口一说,哪晓得姑娘心思,裤子褪了半截就火急火燎扑在贺芷珺身上,将屁股用力一挺插将进去,撞得贺芷珺嗯呀一声。
“贺姐姐,爽了吗?”
“嗯……少主……你舒服就好……”
宁尘也不是真爱听床,瞧到此刻也撇了神念不再扫查,腹中却忍不住有些想笑。
不为别的,只因陆禾褪下裤子时,露出那小小一根话儿,竟只有拇指般大小粗细。
他的确年少些,可也不至于如此不堪,想来是因为从小修那太初阴阳宗功法,阴气过盛。
之前探查陆禾时宁尘就觉出来了,寻常阴柔男子七分阳三分阴已然是何郎傅粉,陆禾这小子体内阴阳之气正卡在五五之分上,阳气只比阴气多上一丝半缕,要是再偏倾些许,可就真雌雄难辨了。
他不去扫视,那哼哼唧唧的声音可遮不住,隐约传到帐中。
陆禾耕耘不到一盏茶时间,气喘如牛,贺芷珺搂着他哄道“来亲亲姐姐……”,却被他哆嗦了两下先出了精去。
片刻无声,又听见陆禾叫贺芷珺再给他用口吮硬。
贺芷珺责他一句,叫他节制下爱惜身体,却被陆禾不依不饶缠得没了法子,只好伏在身下给他嘬了起来。
宁尘听得烦躁,也没法再入定去。
抬眼一看,却瞧见花允清细长睫毛微微颤抖,虽紧闭双眼,却也脸颊飞红。
宁尘闻得见,她这虚婴期又如何能闭目塞听?
许是察觉到宁尘在看自己,花允清也睁开眼来,水汪汪一对清目,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宁尘一时动念没了分寸,脱口而出:“怎么,吃醋啦?”
花允清失声道:“乱说!我与贺姐姐情同姐妹,决计容不得旁人挑拨!”
一句话说完,她又慌忙解释:“我并不是说你挑拨我们……游公子对我宗大恩在前,我绝不是那个意思……”
她言语间谨小慎微,生怕与高手结怨,都是被宗门境况压得不得不如此。
宁尘本想宽慰两句作罢,到底还是觉得不爽,开口道:“你们这一宗的人,真是叫人头疼!”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问过你你也不说,那爱咋咋地吧,我才不操心。”
花允清心中憋闷,长苦于无人诉说。
此夜两人独处一室,腹中又仿佛有一股热力直推喉咙,她也忍不住丢了矜持在一边去,对宁尘敞开些许心怀。
“那我跟你说,你听吗?”
宁尘皱皱鼻子,换了个好声气:“嗯,你说吧。”
花允清收膝跽坐,垂目道:“我身负三阴劫脉被宗主看中,自幼便被纳入门中修行阴阳炼魂之法,勉强有了今日之功。可宗主收我并非惜才,而是为了叫我常侍少主左右,明里是护法,实则说是双修鼎炉亦不为过。”
她说到此处,暗暗抬眼去看宁尘表情,见宁尘未露讥诮轻视之色,才继续说了下去。
“宗主视我如工具,但养育栽培之恩却是实在,终归不曾害我。我长于太初阴阳宗,那里即是我的家,可这当家的人却性子顽劣,贺姐姐自小溺爱于他,怕他将来难堪重担,便与我约好,叫我唱个白脸对他凶些。可是这一来二去,少主难免对我愈发生厌。我身在门内,终究要受他使唤,他现在就对我冷眼相待,将来修为比我更高,还不知要如何对我呢……”
花允清留着几句话没说通透,宁尘却已了若指掌。
花贺二人的体质配以阴阳功法,必得要男子灌注阳气才好升阶,这即是前宗主用来掣肘她们的东西。
贺芷珺尚能在水乳交融之间借陆禾那一丝阳气撑在虚婴,花允清却讨不得欢心,只能拿蛊虫往身上硬扎了。
宁尘本想说,这不就是贺芷珺勾心斗角,叫你吃力不讨好吗。
可又想到先前花允清那句情同姐妹,估计她也听不进去,索性也闭上嘴免得招惹不痛快。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并不是痴痴傻傻的蠢姑娘。若说贺姐姐一点私心也无,我自然也不信。但她对我亦有真心,否则不会甘冒奇险,一同来替我寻蛊了。我若没有蛊虫,跌下灵觉期去,她岂不是更能捆住少主之心?”
“嗯,自己能想通透,自然是好的。但你就这么干等那小子开窍,岂不变成情痴了。不如干脆点儿,你俩挑一个当宗主得了。”
“那怎么得了,岂不成了宗内叛贼……”花允清这样说着,却也是愣了一会儿。
宁尘继续说:“要不然,就出去寻个能帮你行功的良配,这修行之路走得也潇洒些。”
花允清摇头:“我对少主只有姐弟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可将来早晚是他的人,若于外人失身,少主怪我意寝红尘,这家还怎么容得下我。”
宁尘四海漂泊无有拘束,人家却是求盼一个暖巢安身,各人有各人的经念,他这和尚也不好胡乱撞钟。
花允清哀声道:“我长久以来左思右想,也寻不得一个脱解之法。这身子种着灵蛊,我自己都厌恶非凡,更别说少主了。我被干心蛊毁了容貌,少主又最讨厌虫子……他对贺姐姐尚且呼来唤去,我若寻不到个讨他开心的法子,恐怕迟早被弃之如履。”
说到伤心处,花允清垂下一滴泪来,呆愣愣坐在那里,也不念去擦。
宁尘并不去开解她那些远日之愁,只笑道:“这也幸亏是毁了容貌,不然你这张脸还不把人迷晕,谁看了能不怜惜。”
花允清之前被他提起唇色发黑,心中尚有自卑,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破涕为笑,故意打趣化解尴尬:“你打我脸时,也不见多么怜惜。”
宁尘心中骚动,伸手过去拭了花允清泪珠,手指又借势在她面颊上轻抚两下。
花允清迷离双眼望了他片刻,忽地回过神来,连忙推开他手臂往后去躲。
“你我不可这般亲近,被少主知道,坏了我名声。”
宁尘一愣,立刻运功叫神智清明起来。刚才他这举动虽是顺意,却是大失分寸,哪怕真要勾搭人家姑娘,也决计不会这般唐突。
花允清一句话就断了他的纠缠,又见宁尘收势即刻运气,也觉出异样。
她细细一品,恍然大悟道:“子川……咱们中了淫瘴……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作用。”
宁尘一边运功一边讪笑:“我就说吗,怎么自己突然这般孟浪,花护法,对不住!”
花允清也连忙调息:“不,是我被淫瘴鼓动了心绪,与你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
想明白其中关节,自然不会留下嫌。
宁尘先前那些身体异状也有了解释。
二人都是擅长控度欲念的,几息之后压制了淫瘴惑神,赶忙起身出了帐子,往贺芷珺陆禾那边去提醒。
花允清走在前面,宁尘跟在身后,却听得这么半天功夫陆禾还不算完,依旧在帐篷里哼哼嗯嗯地耕耘。
花允清疾行两步过去,刚想开口唤人,一时却又哑住了。
宁尘知道她心事,索性一步上前代她出声:“哎,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帐内响起贺芷珺小声劝陆禾停歇的声音,可陆禾却仍不为所动。
原来他们三个元婴尚能自持,陆禾被淫瘴入体多时,已然控制不住情欲,花允清与宁尘叙话这会儿功夫,他已在贺芷珺身上出了四次。
宁尘见状不好,劈手掀开帘子,拽着陆禾脖领子就给他拉退开来,未等他发作,又一掌拍在顶门将他震晕。
贺芷珺袒胸露乳躺在那,腿间淅淅沥沥一片泽光搅着精水,她见到宁尘破帐而入,羞得尖叫一声,连忙扯起衣服遮身。
“你给他弄干净,穿上裤子。”陆禾光着圆滚滚屁股蛋儿,叫宁尘丢在花允清怀里。
可在这一刹,他眼睛扫过陆禾胯间,竟是看愣了。
他不动声色,留二女在帐中收拾,自己呆愣愣退在外面,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那陆禾拇指大的阳物之下,却是没有卵蛋。
宁尘还当他有隐睾之症,毕竟他一直气质阴柔,自是能说通的。
可仔细一回想,他哪里是隐睾,阳物下面可是有条细缝的。
那细缝如封似闭,外沿又没有一丝多的赘肉,分明是生得一个穴儿。
上头那小小阳物,正如阴蒂一般翘着。
既有阴户小穴,又有阳物出精,陆禾竟然是货真价实的阴阳之体……
宁尘也算是见多识广的,然而这一回的奇景可真是听说过没见过。他拧着一张脸,楞也是不知应该作何感想,满脑子都是浆糊。
帐中响起花允清责备声音:“就算他自己不知分寸,你也不能容他这般放纵!淫瘴入体,你真得叫他精尽人亡才管吗?”
贺芷珺向来都是指唤花允清的,这回反被花允清训了两句。
她先前叫宁尘看了个精光正在难堪,两句重话之下忍不住啜泣起来:“他欲强要,我奈何不得他,允清你又来说我!”
“这几日我终是想明白了!贺姐姐,你我现在是门中唯二的砥柱,你莫管他是不是少主,门内现在必须得我俩说了算!实在不行,我们自己坐得宗主之位!”
“允清你、你怎能起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是,就算我大逆不道!贺姐姐,假若你当宗主,我坐副位,怎么也能护他一辈子平安喜乐。再这样任他胡闹,三人必是要一起万劫不复了!”
许是与宁尘攀谈之后激起了花允清的性子,她一番话说下来铿锵有力,宁尘忍不住在帐外鼓起掌来:“好好好,若能有此决意,不枉费你们来此历练一遭了。”
贺芷珺顾不得身上衣衫不整,一边束着袍带一边气急败坏钻出帐来:“我太初阴阳宗的事,你多什么嘴!”
她待人向来温婉,可这次一桩桩窘事戳过来,也是叫贺芷珺方寸大乱。
宁尘只笑道:“贺姐姐,你却没领会允清的意思。你们总想扶他当宗主,自然万事都要捆手脚,反把事情坏了。真不如去芜存菁,能扶就扶,扶不起来就只把他当猫狗养着好了,既不伤感情,也不坏宗门。你们呐,就是得吓他一吓,让他知道若是无能下去,屁股便要挨你们一辈子的揍!”
花允清站在贺芷珺后面,目光炯炯看着宁尘,满心都是未说出口的谢字。
贺芷珺抹抹泪花若有所思,又觉得浑身无力,往后依在花允清身上:“你觉得……能行么……”
“不然怎么办呢?”
“嗯……我、我再想想……”
宁尘把下巴一扬:“以后再想,先把他体内淫瘴压制一下,不然伤了神智。”
“方才、方才也是没想到……竟然是淫瘴入体,这才……”
贺芷珺低着头红着脸,嘟囔了一句准备回去帐篷。宁尘却突然一声警喝,把二人戒备心都惊了起来。
“你们两个,带陆禾躲去深处!先前那蛮妖来了!”
凛虿腾挪之法着实惊人,虽伤不了元婴,却能一脚给陆禾踹成肉泥巴。
宁尘不敢怠慢,纵起惑神无影针朝二女示意一下,各甩了一根在身上,以作汇合寻踪之用。
二女肩头微微刺痛,却不见针形。
本想多问一句,见宁尘已然如临大敌往前迎去,她们只得沉下心来,收了帐子抱起陆禾,向湖中更深处的岛子飞窜。
宁尘神念笼罩之下,凛虿并无半分躲藏之意,她仰着脑袋洑水而行,直愣愣朝着宁尘这岛游来。
宁尘大踏步来到岛边外围泥地,远远看着她登上岸来,又将身上水渍抖去。
她见到宁尘现身,立刻朝他兜转过来。尾椎上蝎尾已然提前凝聚,身上真罡也运得满溢,眼瞅着就要扑将上来与宁尘撕巴一顿。
宁尘横刀而立:“妈个巴子!先前放你走了,又来寻老子晦气?!”
凛虿四肢着地作出斗姿,脸上却不见多少狰狞之色,结结巴巴用人语道:“不、不寻晦气!只打架!你,别拿刀!”
宁尘差点没给她气笑了:“我凭什么不拿刀?!”
“拿刀赢我,不算数!”
原来她这是歇足气儿了,不服输过来找场子的……既然不是要见生死,宁尘肩膀上的狠劲儿也卸了大半,只收刀回鞘,挥手道:“去去去!没工夫和你逗闷子!”
他说话哪里好使,凛虿见刀一收,登时猛扑上来,一爪子兜头刨向宁尘顶门。
这一招煞是狠辣,宁尘赶忙提起刀鞘去格凛虿的腕子。凛虿一击不中,飞也似退去两丈之外,咬牙在地上跺脚:“不拿刀!不拿刀!”
“烦不烦人!?”
现在宁尘状态已恢复得差不多,真要下狠手,十几个回合将她杀了倒也不难。
只怕杀机一动,人家立刻跑了,过一阵又来偷袭,反反复复纠缠不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宁尘思忖片刻,高声道:“要我和你打,可以。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凛虿摇头:“你赢!才说!”
那还有啥可说的?宁尘收了刀空下手来,再无废话,二人扑在一起就打。
宁尘全神贯注之下,对方招招式式都在掌控之内,可彼此接招之间,只觉得凛虿那硬拳飞腿轰得肉身摇摇欲坠。
虽不像那些金丹一般触之即碎,终归也是痛得要命!
自己倒是噼里啪啦在她身上落了几下,可人家钢筋铁骨的压根如没事人一般,这还打个屁的?
两方相持数个回合,凛虿再不留手,大尾巴一旋就往宁尘胯下去捅。
宁尘慌忙马步一撑双手下拍挡住一招,好悬没让人拿大毒针透了屁眼,吓得他一身冷汗。
可是招数一乱,凛虿的爪子已经到了,吭哧一下抓在宁尘脸上,把他扇出八丈多远,留了三道血口子横穿鼻梁。
凛虿倒不追击,只翘着尾巴在原地兜转徘徊,颇有些得意。宁尘气急败坏爬将起来,抹了抹脸上血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这可真不行。没了刀用,宁尘攻战起来如断双臂,和真气融体的蛮妖相比那是万万对不上招的。
人比妖强在哪?反正不是比的肉身刚硬。想胜,就得动脑子!
宁尘呼出一口气,心中方定。
他整整衣带,凝神定气,作架抬势,左手凝指右手成掌,赫然是叶含山一脉起手。
霍醉拳脚精妙,宁尘于她的招式格外留心,又在她师父仙逝之前旁观二人一番激战,受益良多,此番哪怕是照猫画虎,也比自己胡踢乱打强得多了。
凛虿见他准备完罢,立刻出击,又走先前的招式照顶门抓来。
这一回宁尘不去硬接,学叶含山那老鬼出指如雷霆,准准往她肘上去戳。
凛虿不晓得厉害没有躲闪,被宁尘点中臂弯,霎时间胳膊酸软再使不上力,软绵绵往宁尘肩膀上耷下。
宁尘得势不饶人,抓住她尚在酸麻的臂膀,一掌直拍胸口。
她身子刚硬,拳头打着难伤,可这掌中带风大锤一般轰过来,力透脊背,直轰得她五脏六腑乱作一团,勉强在空中翻了个身,踉踉跄跄歪在地上,一时半会可爬不起来了。
宁尘打得虽爽,可手指和巴掌都痛得要死要死。他强撑脸面,喝道:“你服是不服?!”
凛虿在地上扭了两下,拿硕大蝎尾撑起半个身子,不住喘气儿,眼睛里倒是没了凶意,只是直愣愣看他。
就在这时,凛虿身后湖水中赤藻拨散,一片蓝光骤然显现。宁尘一看,竟是方才二人激斗,引了一大群痋虫浮在水上漂了过来。
这群痋虫与先前又有不同,通体幽蓝,恐怕是千岛赤湖这边擅长游水的一类。宁尘不敢托大,大声叫道:“快跑快跑!!”
凛虿一愣,回头瞧见痋虫,也吓得拔腿就跑。痋虫见状再不潜游,大网一样从湖中张起,直奔凛虿扣下去。
凛虿动作机敏,一脚蹬起来冲出痋群大网,没叫它们围上。可她刚跑两步,却痛得嘶声叫唤起来。
宁尘也跑着呢,回头一看,有三两只痋虫被虫群那一击扑杀崩挤出来,堪堪落在凛虿手臂大腿上。
凛虿窜出几步,一根手臂已横着被痋虫啃断落在地上,下面的那条腿也血肉模糊,眼看就要折下。
她痛得在地上哭喊,死命去拽咬在身上的痋虫。可身后痋群再次汇聚成群,懒洋洋朝她盖了下来。
宁尘心中一横,掐诀旋了个风法扫去,又折身猛窜几步拽起凛虿在怀里。也不知这险冒的值是不值,只盼别又把自己啃成个皮包骨头才好。
痋虫被风吹散,刚要再聚,却又是一停。
就连钻入凛虿体内的痋虫也都钻将出来,远远飞开。
宁尘往后跑了几步,扭头看到它们在空中不动,不禁咧嘴笑了——嘿!
看来这痋虫之间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小爷这身肉不好吃啦?
痋灾乃是八荒之地第一大险,宁尘莫名其妙不受此险所胁,自然忍不住得意。
他丢了凛虿在地上,三五步跑回去试探真假,把个凛虿急得哑哑直叫,生怕他被虫子吞了。
果不其然,和先前一样,宁尘所到之处痋群四散。他左扑右扑,把痋群轰得乱飞,不一会儿竟干脆掉头没入水中,不声不响游走了。
这一番痋虫出没,雷声大雨点小,宁尘再不畏惧,心道下次再碰上必定得找个物事将它们捉起来当法宝使唤。
只是那痋虫不管嚼什么都是如吃豆腐,想破脑袋也不知用什么去抓。
凛虿断手断脚伏在地上,眼见着他提溜着自己手脚踱了回来,神情已是恭敬万分。
宁尘将她坏腿接上,操千机神络贯通识海,运真气将断肢勉强接驳在一处。
那手脚虽被啃的千疮百孔,好歹也是囫囵的,当作普通外伤修养一番就是了。
给凛虿整饬完毕,宁尘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瞪着她:“我救你一命,你以后再来跟我打架,我可要动真格了!”
不料凛虿伏在地上,蜷作一团跪趴下去,口中柔柔唤道:“阿多挲……”
看她忽地从凶顽蛮妖变作小猫一般,宁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只好蹲下身,摸摸她脑袋叫她抬起头来:“阿多挲什么意思?”
凛虿低眉顺目,抬起头来:“族母说,痋虫所惧,是阿多挲。”
她自幼灭族,只知道阿多挲有驱赶痋虫守护一方的神力,在蛮妖间广受膜拜。宁尘再问,凛虿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别的清楚。
痋虫方才在此现身,宁尘不敢扔太初阴阳宗的人太久,起身要走,凛虿也不再逃,紧紧跟在后面随他走了。
宁尘回头看她一眼,她连忙又伏跪在地,一副老实恭敬的模样。
“你要跟我走吗?”
凛虿使劲点头。
“我说什么,你听什么!给我捣乱,我可揍你!”
几句话语意在威吓,凛虿却不见害怕,一脸认真道:“阿多挲,是天星,凛虿听话。”
宁尘这时只觉得她可爱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她小脸,又挠了挠她毛绒绒的下巴。
凛虿喉中呼噜噜作响,身子和他的腿蹭在一起,由着他呼啦毛。
凛虿似是服服帖帖,宁尘于是又下令道:“爪子收起来,站直走路。”
凛虿扭捏着起身,双手长爪缩回指头里面,勉强挺直身子人立而起。
宁尘见她着实听话,又摸摸她头夸赞一句,这小蝎狮便眉开眼笑,和他更亲近了些。
一边走,宁尘一边问:“凛虿,蠃族先前应是不像如今这般肆虐,你可知道八荒之地出了什么异常?”
“蠃虫,好吃。凛虿天天吃。多了,抓着方便。”
答非所问,宁尘也只好作罢。
凛虿常年不与人交谈,说话磕磕绊绊,有时宁尘用些偏生的字词,她便无法听懂。
将来带她出去,让贝至信好好教上一教,兴许才能探明八荒之地的隐秘。
想到此节,宁尘又问:“我若离开这里,凛虿也跟着来吗?”
先前凛虿因别人拆了她领地图腾便痛下杀手,宁尘本以为她至少也得犹豫再三才能应下,结果她二话不说,即刻就点了头。
宁尘笑道:“那你的领地不要啦?”
凛虿毅然决然道:“阿多挲,我,两人一族,我们在哪,就是领地。”
想她只身一人在林中玩那过家家的把戏,也是着实可怜。现在遇到个“阿多挲”,自然是紧紧抱住大腿,再也不准备放了。
宁尘安下心来,带着她一路向惑神无影针方位追了过去。
花贺二人带陆禾去了一座位置靠岸近些、面积也更大些的岛子。
宁尘上岸时,甚至能远远看见南边隐约有一大片连绵的宫室废墟,想来那边已是古国旧都的范围。
贺芷珺在新搭好的帐中给陆禾镇压瘴气,花允清则站在岸边警戒,她看见宁尘身影,喜出望外,也顾不得矜持,连连招手示意。
宁尘见她情绪有些异常,猜测是也瞥见了蓝色那波的痋虫,才会这般担忧。
花允清看到宁尘背后多了一个瘦瘦高高、蓬头垢面的,惊讶道:“这是何人?咱们队里……有这位妹妹吗?”
宁尘怕凛虿性野伤人,还特意先抓着她胳膊才敢走近。
结果人家压根也没作妖,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目光在花允清身上没怎么停留,眼珠子尽四处瞥来瞥去,观察四周环境。
“这就是之前偷袭咱们的蛮妖,现在老实了,我就将她带回来。她熟识腐林恶沼,不被瘴气所误,应当可以带咱们出去。”
花允清细眉微皱,虽听宁尘这么说,到底是难以放下防备。宁尘见状,对凛虿道:“去,给人家摸摸脑袋。”
凛虿不情不愿去了,花允清惊讶于她如此听话,便试探着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摸。
凛虿头发又顺又柔,摸着手感极佳,有此一番亲近,花允清心中的敌意不自觉便降了八分下去。
天光见亮,宁尘欲叫凛虿带着他回腐林恶沼,把队伍的人都寻来汇合。
无奈凛虿之前断失手脚伤得极重,虽然接驳完全却气血大虚。
宁尘这夜也是三番两次不得安生,索性也不急了,扎下营来多休息一日,也算是分担下警戒的担子,好叫贺芷珺安心帮陆禾运功。
花允清先担第一班,宁尘钻进帐篷也不吐纳调息,滚在褥子上倒头就睡。
半梦半醒之间又试得凛虿小心翼翼凑到跟前,他便伸手一揽,跟她躺在一处贪她身上的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