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尘在旁边急得直抖手,想要上前按她,却又怕伤到晓霜,一时之间只能由着她在地上翻滚挣扎。

巫晓霜蛟身尾长,几次差点将宁尘抽个人仰马翻,她心下更急,直想变回人形,却怎么都没有办法,最后只能连滚带爬游到角落,团成一团,缩着不敢动了。

宁尘见她停了,连忙矮着身子小心翼翼向她靠近过去。

“晓霜……是我……还认得我吗?”

巫晓霜身子发抖,把龙首死命往卷起的身子里塞,既不看他,也不想叫他看。

宁尘细腻,隐隐猜到女孩家心思,观瞧了一下,看她身子似是没有大碍,只是不知怎地被弄回了原形。当务之急,还是要让她平复心绪,才好寻根问底。

他当即摆出一副笑脸,将手放在晓霜身上。那泛紫金鳞在阳光下流光炫目,煞是好看,宁尘一边摸她鳞片,一边笑道:“变回原形,是要带我去洑水玩啊?”

小蛟身子拧了一拧,却依旧埋着头。宁尘靠到近前,也不急着劝她,只是倚着蛟身坐下。身后鳞片光滑清凉,宁尘索性将脑袋搁了上去。

“小霜儿的龙鳞怎么这么好看?回头要是蜕下一片,能不能送给我?”

听到这话,巫晓霜终于动了。她从身子卷中扬起头,顺着肩膀蹭到宁尘怀里,宁尘连忙将她脑袋轻轻搂住,在她鼻子尖亲了一口。

巫晓霜眨巴眨巴眼睛,一大颗泪珠从竖瞳滑落。她最怕宁尘看到自己这副摸样之后自此疏远,现在见他全无隔阂,心中的惶恐顿时消了,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委屈。

宁尘摸着她的额头:“莫哭,莫哭,这样子也很漂亮。”

“可是我想和你一样啊……”

小蛟突然开口,吓了宁尘一跳。蜃蛟喉咙与人族大相径庭,声音空灵幽深,宛若深渊遥歌,不过那字字句句汇成的语气,却仍是宁尘熟悉的女孩。

“原来法身状态也能讲话!怎么当初和你谈心,你一句话都不回我?”

巫晓霜哼了一声,身子一盘将宁尘卷了起来。她倒也没使劲,就是缠着他不想放开。宁尘知道她现在心慌,只能由着她撒娇。

“变成这样子可怎么办啊……我明明都吃了化形丹的……”

小蛟声音发颤,叫宁尘心疼。他也有些麻爪,却不敢显露,只在她身上温柔抚摸,叫她冷静。

“会不会是……刚才运功时出了岔子?”

巫晓霜用头顶他:“对!肯定是!都是你不好!”

“是我不好,小霜儿别气我。”宁尘连声宽慰,哄她半天。

远远的,脚步声响起。能涉足此间的人自然只有一个。

令狐曦走过来,静立二人之前,看着宁尘被巫晓霜卷成花卷,不禁哑然失笑。

宁尘恼道:“别笑了!你来帮忙给她想想办法!”

“不用担心,一段时间之后,会变回去的。”

这句话说的异常轻巧,听在巫晓霜耳中却无比安心。毕竟是九祝大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人家能观视未来,自然不会是哄骗自己。

缠在身上的小蛟安分下来,宁尘当然也是欢喜。可他却比巫晓霜更懂九祝,只觉得令狐曦之言有些蹊跷。未来发生的事,明明是不能随便说的,怎地这一回却敢开口?

还不待他捋顺清楚,令狐曦打断了他的思绪。

“主人,该来的人已经来了,九祝登位大典该要开始了。”

宁尘这才想起来,先前外面那些吹吹打打不就是祭典的热闹吗。此事事关重大,各族魁首齐聚,实在不敢马虎。

他耽搁不得,只能权且安抚巫晓霜几句,叫她在寝殿等着。小蛟见他要走,留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偌大殿堂之中,又不禁焦躁起来。

令狐曦不待宁尘开口,已朝巫晓霜招了招手:“晓霜,你也去,与他一同伴在我侧就好。只是大典之上,前来参见之人都不可小觑,你们两个最好不要说话。”

巫晓霜连连点头,跟在宁尘后面,随令狐曦一同朝天下鼎那殿去了。

宁尘扩开神识大略一扫,但见九祝殿外人头涌动锣鼓喧天,兽、羽、鳞、水四族有头有脸的妖族都在外面挤满了。那百十里之外,数不胜数的妖族的平民百姓,黑压压铺得漫山遍野,更有甚者把小货车都拉过来做起了生意,简直如过节一般。

九祝殿也是深宫厚院,比之千峰座的王宫不遑多让,殿前广场倒是安静不少,站的都是四族元婴以上的大妖。

宁尘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带巫晓霜站在了御座旁边。令狐曦款款落座,目不斜视,不再收敛神光。

这时,两股洪荒气息从天而降落在殿外,与此同时令狐曦神念传至殿外守门的令狐狩,命他邀广场上众人进殿。宁尘这才明白,令狐曦正是观视到两名妖圣即将驾临,这才入寝殿催促自己。她虽然身居九祝之位,却也不敢叫洪荒妖圣在外面等自己宣召。

迦楼罗重明二圣驾到,哪有敢走在他们前面的。四族参见者俱是心口发紧,生怕羽族二圣不服这新任九祝,再闹得个不可开交。

谁让迦楼罗之前跑过来。把人家国主都打个半死,这都是有犯罪前科的,宁尘心里也难免打鼓。令狐曦在九祝殿能按住一个分神期,却未必能按住俩洪荒妖圣。

可是等到二圣入殿、越过天下鼎走向御座,宁尘的心脏算是落了地。但见二圣垂目缓行,作足礼数,一看就不是来找麻烦的。

二圣身后三丈,便是其余三族魁首。巫晓霜忽然龙首一昂,身子僵在原地。

宁尘顺着他目光一看,水族参见者乃一名华袍女子,恐怕便是步六孤孚瑜。

那女子目光低垂,极有礼数,巫晓霜却有些慌乱,龙爪在地上轻轻抓挠。宁尘在她脊背上拍了又拍,总算将她安定下来。

迦楼罗在前,重明在侧,一同行至御座之下,竟齐齐单膝跪倒,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迦楼罗、重明,见过步六孤氏九祝天选,贺九祝愿心通明,所执无障。”

二圣跪倒,身后众妖也是望风而动,齐齐拜服在地。

宁尘原以为羽族二圣就算不找麻烦,也不过走走过场装装样子,万没想到还真给令狐曦跪了。

令狐曦梵音高扬——“天覆其苍,地载其芒;万灵垂顾,妖族其昌。山岳立骨,江海涤脏;幼有所育,老有所藏。东原啸虎,西林栖凰;南海腾蛟,北泽驰蟒。四时有序,同心同章;瘴疬不侵,兵戈不戕。今奉牲醴,躬执祀香;九祝其位,战战惶惶。青铜为鉴,血铭典常;星火承续,勿敢或忘。”

众妖拜服于地,齐声诵道:“青铜为鉴,血铭典常;星火承续,勿敢或忘!!!”

诵祷之声绕梁不息,直击宁尘肺腑。他肃然而立,惊觉妖族已然在此刻精诚相结,却不知于人族是福是祸。

念完祷词,众妖起身倒退而出,唯独羽族二圣立而未动。待大家伙儿都去了殿外候着,迦楼罗才开口道:“步六孤大人,今天要立九刳吗?”

洪荒妖圣才不和你打弯弯绕,刀削斧剁一般干脆。宁尘不禁想,若令狐曦这时当即立个九刳,迦楼罗还真能翻脸不成?

他也就是想想,令狐曦已柔声应道:“百年之内,九刳不立。”

“那太他妈……”

重明狠狠拧了他一下。

“太、太好了,没事儿了哈,那我俩就走了。对了,给您带了不少好东西,都堆去……”

重明只朝御座深施一礼,狠狠搡了迦楼罗一把,将他使劲儿推走了,话都没让说完。

等羽族二圣的身影在殿外消失,宁尘可忍不住了。

“怎地洪荒大妖这么服你?面子可真是给足了哇!!!”

“妖圣诞于天地元气,随不能如九祝一般观视,却多少能感应到一点天下大势。在成为真·九祝之前,我只有一次吐露未来的机会,妖圣以礼相待,也是为了能够在我这里增加些分量,不至于成为未来洪流中的一粒沙。你们人族不常说吗,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现在跪一下免得和我结仇,将来我也不好意思拿他们当垫脚石了。”

宁尘轻轻点头,这字里行间,竟叫他听出了别的东西。如步六孤孚瑜者,尚未殒身,却卸任了九祝,恐怕就是因为泄露了自己观视的内容。至于她是为了谁而放弃九祝之位,答案显而易见,结的果子正蜷在自己身边。

“可是,妖圣也有想要的东西吗?当初重明拉着我讲故事,难道真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令狐曦道:“洪荒大妖法力堪与玄修羽化相抗,肉身更是略高一筹。可是他们力量自天地而生,不需以识海之博支撑气海之厚,所以神识比玄修羽化弱的多。洪荒大妖,神识在羽化期面前足以自保,但想要外放应敌,却连分神期玄修都伤之不到。三百年前被寒溟漓水宫击杀的那位妖圣,便是这一节吃了大亏。重明所求,无外乎是从你这里寻求强化识海的契机,倒是不必多虑。”

言罢此节,令狐曦神识再传,唤了第二人走入殿中。

宁尘暗暗咂嘴。看样子妖族这些大头目都得见上一遍,也就是说……女婿见丈母娘是躲不过了。

罗浮国国主,分神期先天大妖,虺族戈青蛰。一张瘦削俊秀的长脸,虽有帝王之仪,却比尹震渊多出八分的阴涔冰冷。

他行过礼,恭恭敬敬垂手而立。令狐曦道:“罗浮国主,有何所求?”

戈青蛰嗓音细长,却也洪亮:“在下并无所求,只有一事相秉。九祝大人取天下鼎丹种归位之时,我罗浮国前任国主似是醒了。”

令狐曦眉头一扬:“前任国主现在何处?”

“行踪不明。彼时只有一股强横妖气震荡全国,我派人去探,人已不在先前栖居之地了。”

“好。我记下你了。”

令狐曦将手一扬,罗浮国主礼辞而退,没有半句废话。九祝口中的一句“记下”,已有千钧的分量。

鳞族国主离去,宁尘立刻好奇道:“罗浮国前任国主是妖圣吗?为何戈青蛰要特意来与你说?”

令狐曦淡淡道:“如妖圣一级的人物,我推演观视所付代价极高,所以轻易不会染指。我难以看到的事,对我来说自然是最有价值的事。”

宁尘还想多问,她却起身从御座站了起来:“我将水族的人唤进来了,你自己应付吧,我不在这里更方便。”

说着话,她已一溜烟飘去了后面寝殿。宁尘打个哆嗦,和巫晓霜面面相觑,都不禁紧张起来。

步六孤孚瑜迈入殿中,御座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人一蛟在此候她。她也是做过九祝的,虽没有此番妖圣来朝这么大的派头,却也对九祝行事颇为了解,知道她该看到的都已看了,不想影响自己处理这厢家事。

宁尘收敛心绪,紧走几步上前躬身施礼:“宁尘见过步六孤氏孚瑜大人。”

巫晓霜一步一蹭跟在宁尘后面,刚想唤她一声,却听步六孤孚瑜开口道:“宁尘,抬起头来。”

宁尘刚一应声,孚瑜的巴掌已经到了。她水族魁首,亦是分神期修为,宁尘就算想躲也躲不开,结结实实拿脸接了。

这一掌势大力沉,宁尘鼻子嘴角都流出血来,歪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巫晓霜心中一抽,连忙游到宁尘身前将他挡住。

“娘!!!”

她上身昂起,比化作人形的步六孤孚瑜更高。可孚瑜连法力都不用,探手在她身上一拿,巫晓霜哎呦一声,身子当时就软绵绵垂倒在地。

“疼!!!娘,你捏的我好疼!!!”

步六孤孚瑜两指掐住她龙筋,单手将她压在身侧。巫晓霜还想挣扎,却也浑身酸麻使不出一点力气。

“宁尘,晓霜心中有你,你身上亦牵扯天下气运,我不能杀你。但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再清楚不过。晓霜不知轻重,此一段孽缘,是她命中之劫,你若待她尚有一丝诚意,就此去吧。我若多活一天,便不会让她见你。”

宁尘和巫晓霜听闻此言都是如遭雷击,女孩急得想要申辩,步六孤孚瑜指力一催,顿时连说话的劲儿都散了。

眼见她即刻就要转身离去,宁尘再顾不得礼数,急上一步拦在身前:“慢走!!!”

“怎么,要在这九祝殿对我动粗?还是要求请九祝大人插手降我的罪?”

“不敢!但小子有话不吐不快,我倒想问问,我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不能和晓霜比翼并蒂?”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宁尘心乱如麻,话赶话之下脑子也没能思想清楚,只急躁道:“我做什么,又与你何干?!”

这一句话可就着了步六孤孚瑜的道儿。事关女儿生死命脉,她自是毫不客气:“龙雅歌是你最为心爱之人,晓霜她衷情于你,自是愿意供你驱使,你却把她置于何地?难道她那颗心不是肉长的,就这么愿意看你对别人万日情长?可是你不在乎,为了你要做的事,你从不惮将你身边女子置于险地,你敢说不是?!”

宁尘道心稳固,与他交心相伴的那几个女子,都是和他同生共死的,早已超越孚瑜所说的那些俗世妒情。

可无论如何,面对一个心痛自己女儿的母亲,他又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呢?

他别无他法,单膝跪地:“孚瑜大人,我与晓霜情投意合,绝无悔意,此番别离,我和她都不免肝肠寸断。您是生她养她的娘亲,该知道她性情几多刚烈,这样断舍,定会叫她损伤己身命数。”

步六孤孚瑜虽是面容冷峻,可也不能听而不闻。她沉默片刻,再说出话来,已不似先前那般锋利。

“那也总好过被你带入死地,香消玉殒。”

“我原本就是准备让她留在九祝殿修行养身。晓霜她化形未久,空有法力,我哪里舍得叫她跟我出去寻人办事?”

步六孤孚瑜声音骤然拔起:“那是谁带她来当九祝的?!她差点死在令狐狩掌下,你当我不知道?!”

宁尘本以假冒玉箍作为妙计,从未想过让巫晓霜冒险,可却万万没算到巫晓霜会那般烈性。这些辩白虽有其理,可说出口来却极为无力,宁尘只能落得个哑口无言。

步六孤孚瑜见他沉默,冷哼一声,拎着巫晓霜往殿外就走。宁尘胸中犹如炭烧,追在她后面紧紧跟随。他别无他法,也只能说起软话。

“孚瑜大人!我答应你,从今往后绝不令她涉险!我也会好生劝她,让她乖乖听话,再也不自作主张。你不信放开手,让她自己发誓!”

巫晓霜急得泪珠在眼窝子打转,使出所有力气将脑袋晃了三晃。

孚瑜看都不看他俩一眼,一边走一边冷笑道:“宁尘,你自合欢宗一劫,满天下玩弄你的油嘴滑舌,也算是无往不利。怎么,现在就只会说这些没滋没味的话吗?”

宁尘毕竟不是徒有其表,他刚才因情而乱没能读懂关窍,步六孤孚瑜这句话却是将他点醒了。

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孚瑜的背影,直到她近乎踏出殿去。

“步六孤孚瑜,天下大乱将至,你真当水族能够置身事外?又或者凭你一个人,能将晓霜护的周全?若我大败亏输,到了任人宰割之际,她是我的殛隐侯,也一样会被斩草除根。”

这话说出口来已是冰冷锐利,直插心口。孚瑜脚步一滞,匆忙在巫晓霜体内林探察,顿时一惊。她原以为巫晓霜化作蛟身是她出于玩心,没想到却是宁尘给她强灌了一套《合欢殛隐诀》的运功法门。那法诀是人族玄修之法,全然不是妖族所能修炼,宁尘和巫晓霜两个愣头青何其大胆,竟真将功法一同练了。

那化形丹所铸之体本就不坚,妖体与玄修功法相冲之下无法支撑,这才蜕化了法身原形以纾功力。孚瑜虽不知所谓殛隐侯是什么意思,却也能感应到二人之间君臣佐辅之相。

她知道宁尘所述不假,一时间竟红了眼眶:“宁尘!你怎么能这么狠毒!你放了我女儿!!!”

宁尘心中也暗暗撕痛。其实真到了要命关头,宁尘哪怕自毁修为,也不会让法纲痕迹牵连心爱之人。然事到如今别无它法,只能先将步六孤孚瑜唬住,强作镇定。

“孚瑜大人,法纲宜结不宜解。你一心要带晓霜回去,我不能拦你。但好叫你知道,你须得助晓霜理顺妖族经络与人族玄法,重新助她化形,其后专心修炼殛隐诀。若按你们先天大妖随性而为的法子,她是抵不过后面风雨的,有此神决,她才能得力自保。”

合欢殛隐诀,看名儿就行了,等巫晓霜修行有成,躲过步六孤孚瑜的监视控制并不困难。到时候巫晓霜偷偷溜出来,二人自是有再会之时。

此乃是下下之策,却对巫晓霜没有坏处。宁尘虽不愿与她分离,可步六孤孚瑜先前所说句句在理。小霜儿心性尚幼,修为也不稳固,真要胡乱跟自己四处闯荡,自己又怎么能保证她平平安安……

步六孤孚瑜咬牙切齿,却也拿宁尘没有办法。知道宁尘不会继续留她,便松开了巫晓霜的身子,将她掷在地上。

“瞧瞧你选的好情郎!他哪怕去死,都也不放过你!你还不与他断了……”

话没说完,巫晓霜已扑过去,将宁尘缠在怀里,轻声泣吟道:“你不要我了?”

宁尘抱着她的脑袋,以法纲神络递去一缕心绪。那心绪志坚意笃、情浓如血,虽不能在孚瑜面前与她摆明殛隐决的妙处,却已将该诉的心境都诉了。

巫晓霜受了他传的意念,不再害怕,她强压悲伤身子一颤,偷偷吐了一物在宁尘手中。

宁尘低头一看,也不禁双目酸涩。指隙间凄红血丝连成一片,掌中赤色如火——她又将心血石吐给了自己。

巫晓霜本想遮掩,却哪里瞒得过身后分神期的娘亲。步六孤孚瑜见状扭过脸去,长叹一声,双肩微颤。

宁尘捏紧心血石,对她重重点头。巫晓霜与他痴缠许久,难分难舍,怎么唤都不愿离去,直到步六孤孚瑜又伸手拿她龙筋,才疼得将他松开。

步六孤孚瑜带着小蛟拔地而起,宁尘站在殿门处,与她四目相望。两人虽未明言,却都知道对方的眼睛在说些什么。

——等我出来。

——等你寻我。

*********

天色渐晚,灯火高燃,宁尘却依旧在殿中徘徊,失魂落魄无法定心。

他知道,所有的选择都是对的,无论对晓霜、自己还是步六孤孚瑜。然而那当机立断的绝情放手,却叫他心口刺痛。

修得再高,只要还没有飞升,人就还是人。情关难过,人之本色。

宁尘摇摇头,将满心失落扫去——马上就要去寻龙姐姐了,不可被旁事分心。与晓霜尚有来日,可接下来却容不得半点差池。孰轻孰重,宁尘分得最清,若是因情旁骛,自己这关是怎么也过不去的。

令狐狩从殿外走进来,他没有看到九祝,只能来到宁尘面前。

“九祝何在?”

宁尘强行振作,却也声音无力:“有事便和我说就好。”

令狐狩打量他半天,最终没有发出质疑。

“九祝还见人吗?”

宁尘一时没回过神:“嗯?见什么人?”

“大蚀国国主,尹惊仇。”

宁尘心中正在烦躁,听见他名字不知怎地泛起腻歪,只把手一摆:“今日不见。”

令狐狩转身回去传令,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带着大蚀国元婴,在外面站了五个时辰。”

步六孤孚瑜带走晓霜之后,就一直把大蚀国的人撂那儿了。四族朝贺,九祝殿位于兽族地界,人来的自然是最多的。尹惊仇要是一个人来的,把他撵跑也就算了,可要在大蚀国上下这么多人眼前将他驱走,那可真的伤了他一国之主的威仪。

宁尘无奈翻个白眼,对令狐狩点点头,自己一屁股坐在御座祭台的台阶上。

片刻过后,尹惊仇来了。

四族领头的,俩妖圣俩分神期,就尹惊仇一个元婴。原本势力最厚的大蚀国,如今论起高手却是敬陪末座。唯一立得住的,便是这一任九祝钦点,所受恩泽已远胜炎阳罗浮二国。

话说起来,九祝身为九尾天狐一族,和狂虎部那可是有世仇的。尹惊仇知道,自己能有今日之转机,完完全全就是靠得那唯一一个人。

尹惊仇亦步亦趋,待他抬头一看,那人就坐在台阶上等他。

他皱眉四顾:“九祝大人呢?”

宁尘脑袋往后一撇:“后屋睡觉了。”

听闻此言,尹惊仇身上松了劲儿。他上下打量宁尘一番,凑过来在旁边台阶上坐了。

俩人半天都没说话。

“你爹死了?”宁尘率先开口。

“你会不会说人话?!”

“操,那你让我咋问!”

尹惊仇瞪他一眼:“没死。尚荣放出令狐狩,把我爹关到他原先的冰牢去了。也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倒是助益了我爹压制火毒。分神期撑不住,但现在勉强还保着元婴。”

宁尘点点头。这对尹惊仇来说算是大幸了,他还有机会去解开自己的心结。

只是今后的道路却不好走,九祝点选他作国主,到底只是一时。所有人都知道,九祝不会再为他出面,后面能不能镇住场子,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来,该给我道个歉了。”宁尘轻佻道。

尹惊仇斜他一眼:“你我各为其是,凭什么跟你道歉?”

“你可真是个白眼儿狼啊。我给你跑前跑后,你却劫我的人,都给你送上王位了,还各为其是,真不要脸。”

“你欲寻异象,我帮你去寻了;你不想让人多问,我也尽心威吓叮嘱。我哪儿对不起你?”

宁尘往他鞋前啐了一口:“哪儿对不起?我拿你当半个朋友,你他娘背后捅刀子,你真好意思说啊你。”

“我没有朋友。我要登位做事,必然是孤家寡人……”

“瞧你这大逼装的!好一个孤家寡人,那你跑我这儿逼逼啥?!”

尹惊仇沉默不语,宁尘也拧着脸不看他。许久之后,尹惊仇开口道:“我错了。”

“终于道歉了?”

“我说的是,我上一句话说错了,不是道歉。”

“好,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我没道歉!”

“没关系,我原谅你。”

“你他妈……”

一如两人合作时的样子,宁尘又把尹惊仇闹了个胸口憋气。不过这一回,尹惊仇那口气散的倒快,他坐了一会儿,从储物戒取出一壶小酒两个小杯,搁在俩人中间的地上,倒满。

他率先捻起杯子,往地上留着的那杯碰个响:“喏。”

宁尘白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杯子把酒喝了。

“我错在高看了自己。”尹惊仇道,“我还远远配不上孤家寡人四个字。我曾经那般仰慕长兄,却忘了自己该从他身上学些什么。路,他早已给我指好,我却让恨意迷了眼。”

“你知道就好。”宁尘刺了他一句,又忍不住缓声问,“你和你爹,把话说开了?”

“父王……父亲已在深宫闭关,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无解五藏,无擢聪明,尸居龙见,神动天随……”

尹震渊这是在教他如何做一国之主。由此可见,他已然接受了退位之实。不过宁尘仍是忍不住嗤笑一声:“说的好。只是他自己都做不到,还好意思教别人呢。”

“能做到的有几个?”

“也对……”

谈到此节,宁尘又想起一事:“尚荣虽然跑了,但大蚀国必然不会太干净。尚荣其人深谋远虑,难说没有什么后手。你朝中也有些许人族,我教你一个搜魂术,金丹以下的可以辨识谎言。你传与心腹之人,好好审审他们,看能不能揪出一点尚荣的尾巴。”

人修皆为人身,而妖族中各族繁多,功法神识也大相径庭,所以并不像人族一般有搜魂术可用。但尚荣若要留什么暗桩,八成会是大蚀国的人族,哪怕他们所涉筹谋不深,也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尹惊仇接了宁尘神识传去的功法,突然笑起来。

“一个搜魂术而已,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尹惊仇摇摇头:“尚荣知道搜魂术存在,定然防备,估计审不出太多有用的。我只笑他万般谋划,千机巧算,却架不住人心生变、缘起缘灭。你我本已落入他掌中,谁成想最终却让他功亏一篑。”

说到此处,尹惊仇捏了捏拳头:“虽然助我登位是咱们的交易,但毕竟是你免了我大蚀国万民的生灵涂炭。说吧,想要什么赏赐,这是你应得的。”

“赏赐?我是狗么我是,还赏赐!”

尹惊仇没有像以往那样口出呵斥,只是缓声道:“你我君臣一场,我于你是昏君,你于我是佞臣。(宁尘:还他妈玩谐音梗?)我养伤时,与贝先生有一场长谈,贝先生对我说了几句实话,很难听,但真话就是这么难听……你是个很好的朋友和同伴,但我现在不配。既然还不配,那就权且仍以君臣相称。”

宁尘笑起来,不自觉间心中畅快起来。他咂着嘴:“行,大王,那我可讨赏了。”

“说吧,想要什么。”

“你放开大蚀国的云烟阁宝库,我从里面挑上二十件宝贝拿走。”

尹惊仇今天来说那一番话,多少有点跟宁尘道歉认错、再续交情的意思,可一听他这狮子大开口,又炸毛了。

“你那嘴有把门的没有,张嘴就来?!尚荣逃跑前卷了大半个国库!现在大蚀国穷的叮当响,你敲竹杠敲疯了?!”

“你甭跟我来这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又没要二百件,二十件都不舍得?”

“我接下来立国、用兵、防卫八荒之地,哪个地方不要用钱、不要赐赏?你逮个蛤蟆攥出尿,也得仔细看看我眼下是个什么局势!”

“真能找理由。就你这小气劲,放屁蹦出个豆儿,都能追二里地吃咯。”

“你他妈恶不恶心!”尹惊仇知道打嘴仗不占便宜,赶紧把话拽回来,“我不跟你玩虚的,云烟阁中宝物你任选一件拿走,我绝不食言。”

云烟阁是大蚀国最顶级的宝库,只有国主一人掌控解阵入阁的咒令。可宁尘哪是那么好打发的,尹惊仇说尚荣卷走了大半国库,他也得信呐。尹震渊又不是大傻逼,怎可能把咒令传给别人。就算尚荣有充足时间破解阵法,元婴期储物戒,玩命装又能装多少。

宁尘这就算赖上了,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跟夜市上的老婆子一样杀了半天的价。

“你富有一国,抠抠搜搜说出去不丢人呐?云烟阁十件,青山库十件!一口价!”

“我去你的吧!绝对不可能!青山库你任挑二十件,这是我底线!”

“你还有底线?堂堂太子监国派人挟持筑基期的小猪妖,脸皮可太厚了!青山库里都是些灵觉期往下的零碎破烂儿,你哄傻小子呢!”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青山库里的宝贝都是从南疆乃至西域各地收拢来的奇珍,哪怕不是打战之用,也堪称天下罕有。那云烟阁的宝物乃国之根本,你再咬着不松口,就赶紧滚吧!”

宁尘见他都上脸了,知道摸到了底线,这才摆出掉了块儿肉的模样,咬牙道:“那二十件就从青山库挑,但是云烟阁必须让我拿一件!”

尹惊仇暗暗松了一口,应了一声,跟宁尘把壶中残酒喝了。酒在肚里暖了一圈,忽然琢磨过味儿来。

“不对啊!原来说的就是让你拿一件云烟阁宝物,怎地转了一圈,还真搭进去二十件青山库的!!!”

宁尘哈哈大笑双脚拍地:“你一国之主金口玉言,答应的可不能反悔了!”

尹惊仇倒也不是拔毛龇牙的主,叹口气道:“过两日你来宫中,我带你去挑。”

“谁跟你过两日,过两日你把好的靓的宝贝都偷偷藏起来了。走!现在就走!我跟你去云烟阁!”

尹惊仇都气笑了,他本没那心思,被宁尘如此一激倒也起了性:“你当我和你一样全是贼心贼脑?走就走!”

两人率一应元婴飞回千峰座。飞到空中时,宁尘望见九祝殿外郊野中一片的灯火通明。那些妖族妖民们还高兴着呢,看样子不欢聚个十天半月是消停不下来的。能跑来在远处观礼的,都是大蚀国高门富户,逮住了挥金如土的机会,下头小老百姓也都凑过来赚了个盆满钵满,人人兴高采烈。

千峰座更是热闹非凡,礼花礼炮从城中各个角落飞起绽放,有那不长眼的差点打到尹惊仇和宁尘身上。

宁尘望着城中一片欢腾,忍不住戳了尹惊仇一肘子:“哎!当大王了,开心吧?”

尹惊仇念头在心中变了几变,最后倒是没再矜持。

“父亲未死,心结亦解;兵火未燃,奸佞散逃。一切都如我所愿,本应该开心的。但不知为什么,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因为你怕自己当不好这一国之主。”

“是。我喜欢战斗修炼,却不喜欢理政治国。那一夜王宫被围,我甚至不止一次的想,不如就这么把王位让给凶狮部。只不过现实容不得我那么幼稚,若打不赢最后那场仗,让出的王位不过是投降的白旗,我只能继续争下去。”

尹惊仇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说出心里真实所想,但这一刻他却觉得全身无比轻松。他从不知道,那些从自己口中滑落的话语,竟然能卸去那般重量。这时候他才明白,一个朋友意味着什么,但正如他一开始就对宁尘说的,他知道自己还不配。

“我听别人说过一句话,”宁尘在他身旁开口道,“不想当皇帝的皇帝,才能当个好皇帝。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能把事儿做好。只不过啊——就是累。”

尹惊仇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他知道游子川是假名,他也知道自己还远远没有赢得真名相告的信任。只是他真真正正开始好奇,他那风轻云淡的表情下面,藏着多少无法诉说的东西。

这是个不能问出的问题,所以他改口道:“我看见步六孤孚瑜把巫晓霜带走了。”

宁尘微微一愣,随即“嗯”了一声。

“之前我一直没想明白,现在看来,我应该劫持巫晓霜才对,你最在乎的是她。”

宁尘笑了一声:“那样的话,今日笑得最欢的应该是尚荣,坐在王座上的人会姓施。”

尹惊仇没有随他笑:“你难过吗?巫晓霜被带走了。”

宁尘想强作笑脸,但却失败了。

“有些话本轮不到我说,但话已至此,我也干脆些。”尹惊仇继续道,“你是人族,她是妖族,我觉得你并没有看明白这后面意味着什么。”

宁尘有点儿想发火,但尹惊仇语中恳切,只好压下情绪:“你且说说看。”

“你可能看到,大蚀国朝中有不少低阶官员也是人族;你去宏禄院,父王那时也许了你高官厚禄。所以你觉得,人和妖并没有太多隔阂。可是你错了,你们人类或许没有放在心上,但每一个有修为的妖族都不会忘,三百年前你们曾一路杀到千峰座,灭了一名妖圣。在所有妖族的潜意识里,一百年后也好,一千年后也罢,妖与人是必有一战的……”

对中原而言,寒溟漓水宫南下平妖,乃是大宗门自己的事。于宗门而言是件大事,于整个人族看来却是“小事”,甚至几年之后就没人多提了。这确实是一种傲慢,它源自于人族万千年来对妖族近乎战无不克的历史。

“步六孤孚瑜不可能允许你和巫晓霜在一起。因为她不会想让自己女儿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得不面对选择——选择是不是要帮你一起荡妖屠龙。”

“你抹不平这心底的一根刺,就不可能和巫晓霜长相厮守。又或许,你会成为让人族妖族尽释前嫌的那个人,谁知道呢……毕竟你来到这里才几日,便让大蚀国来了个天翻地覆。”

尹惊仇轻轻笑着,不再多言,背着手飞在了前面。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可不知道为什么,宁尘突然觉得,与巫晓霜的离别不再像先前那么刺痛了。那些刺痛来自于不明所以的未来,而此时此刻,尹惊仇帮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青山库确实没有什么能让元婴期修为大进的法宝,但是精巧古怪的珍奇却是不少。宁尘在青山库连薅带拽,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这国库库存的东西确实不一般,那些金丹灵觉的法宝在同级别中都是拔尖的,奈何宁尘早已用之不上,光挑旁门左道的东西去了。

奇奇怪怪的丹药抄走三瓶,效果特殊的符箓顺了两叠,什么会自己写字儿的水笔、嗷嗷怪叫的骨笛,最后还找到一堆不可妙言的精巧淫具,让宁尘大手一挥都包圆儿了。

青山库不让人心疼,可等到了云烟阁,尹惊仇非逼他把储物戒留到外面,然后才让管事的将云烟阁开了。宁尘露出咬牙切齿的模样,唉声叹气把那枚当幌子的储物戒摘了,暗地里却偷偷笑成了老母鸡。

宁尘现在要法宝有射影含沙,要兵刃有柳渡刀,缺的就是能把底力发挥出来的功法。他入阁之后目不斜视,直奔收藏秘籍的三楼而去。

妖族的顶尖秘籍可不是拿纸抄上厚厚一摞,给人一边读一边学,那都是与合欢真诀一般收在玉简之中,但凡想学便能抽入识海。只是顶级的功法繁复精妙,想要再传录一份非得耗费元婴期一年半载的功夫。

都是好东西,谁爱跟别人分着学,这入阁的玉简都是元婴以上的大妖们临终前留下的念想,学一份少一份了。

一枚枚玉简都被阵法护在其中,想偷偷将里面的功法抽走是痴人说梦。不过略略探查之后,宁尘心中也有了底,又去其他楼层扫了一圈这才罢休。

“我要那枚《天中流》的玉简。”

一整层的神功秘籍,能搭配宁尘巽风邪体的风术很是不少,但就是这套《天中流》灵巧不羁、更看重施术者的巧思应变,才合得宁尘心意。

尹惊仇倒是干脆:“拿走。”

宁尘美滋滋把玉简捏在手里,贼眼骨碌碌朝别的法宝乱转,尹惊仇赶紧推着他从云烟阁走了。

宁尘赖呼呼被他推出门去,冷脸道:“别鸡巴推了!我回九祝殿练功行了吧!异象的事有信儿之前别来烦我。”

看着宁尘一溜烟飞了,尹惊仇总算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管事的从后面躬身道:“秉仙王,敢问您方才取东西了么?”

“你什么意思?”

“游将军走后,我清点云烟阁库存,除了《天中流》,还少了两件元婴级法宝……不知是不是陛下取用了。”

尹惊仇苦笑:“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就知道他手脚不可能干净了!”

管事的哆嗦道:“陛下需不需要派人向游将军讨要?”

尹惊仇看着宁尘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宁尘回到九祝殿,刚想拿坑来的法宝炫耀一番,却见殿中冷冷清清,未见人声。

巫晓霜走了,已不是嬉笑玩闹的时候了。

他没有去寝殿寻令狐曦说话,只沉下心来,默默向侧厢偏殿走去。《天中游》玉简中的灵识被他尽数纳入神念,再无一丝光华。宁尘将蒲垫扔在地上盘膝而坐,认认真真开始练功。

这一练就废寝忘食练了五日。

五日出定,并非宁尘功法大成,而是尹惊仇派出的人已然探得消息,报上九祝殿。

*********

“呦呵,这宅子不错啊!”宁尘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左右观瞧。

“倒也舒服。”项舂支着拐杖瘸着腿,跟在后头。

这是尹惊仇在狰豹部清净地方给项舂安置的宅邸,前后六进的院子,几十名仆人,打典的干净雅致。自宁尘跟他甩了脸,他便给项舂弄了尹震渊御用的火毒丹药进补,现在倒是把外伤治了个七七八八。

两人走到中庭,往正屋望去,里面已备好茶点。项舂带头往里走,却被宁尘拽下。

“不喝茶了。”

项舂脚步一滞,苦笑道:“是啊,你平定了大蚀国内乱,一等的功臣,想必这次也是忙里偷闲。国家大事还在等你去忙,你不必挂怀,我在这儿住的挺好。”

“忙他姥姥。”宁尘手指一兜,编织屏蔽法阵,将二人扣在中庭。

“我要走了。”他对项舂说。

“啊?游子川,你要上哪?你的大官不要了?”

“我不叫游子川。”宁尘正视项舂双眼,“我来南疆,是为寻我朋友残魂。寻到了我自然要走,寻不到更要到别处去寻。此间功名利禄,于我不值一文。”

项舂脑袋直,想不了太多弯弯绕,竟听得愣了。

“我来,是想问一句。你是想留在千峰座当个清净富家翁,还是跟我一同走。我现在不知道怎么给你恢复修为,但旁门左道的伎俩倒是不少,跟我走,或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重新修炼。”

项舂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万分之一?这么高?!那还用问吗,当然跟你走哇!”

宁尘抬手止住他:“你先不忙决定。项大哥,今日我以实名相告,你要想清楚跟我走的代价和后果。”

“你到底叫啥?!”

“宁尘。你可以找贝至信贝先生问一问,这个名字代表什么。如果你听过之后依旧决定跟我走,那便在九祝殿等我回来。我的身份极为敏感,你切不可与第三人提起。”

项舂用力点头,还想开口再问,宁尘已驱散阵法,御风飞起。

宁尘与项舂坦诚相待,只因看重他一腔耿直。托出真名亦是一种试探,他在南疆不会停留太久,哪怕项舂将他卖了却也损失不大。可若是能收得一人之心,那便大赚特赚。

宁尘已见惯人情冷暖,于他而言,修为不重要,为人才是一切。

他又去了原本的太子府。

尹惊仇已移居王宫,百废待兴,原本的府邸没功夫打理,仆从都没带走。宁尘进门时,众人都识得他是九祝面前红人,不敢阻拦,有那没眼力介的小厮想偷偷跑去宫中报与尹惊仇,叫聪明的赶紧拽住了。

“小朱,你受委屈啦。”宁尘在自己原本那间厢房里找到了朱豆。

小朱嘴里含着条肉脯,哼哼唧唧道:“大个儿,你怎么才回来……”

那日尹惊仇劫持小朱,并未太过粗暴,灵觉期战将灌些真气锁住他经脉,事后难免手脚酸软就是。可经此一难,小朱变得无精打采,没心没肺的胸腔子里也填上了些许阴霾。

宁尘蹲在他身前,问道:“我有个好去处,你想不想跟我走?”

小朱捏着肉脯,眼珠子左搭右搭,就是不看宁尘的眼睛。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用怕。”

小朱抬起头来,噘着嘴:“大个儿,我想回家了……”

宁尘舒了一口气,微笑着对他点点头:“嗯。我找人送你回芒城。这一路,辛苦你陪我了。”

此番南疆之行,宁尘和贝至信不方便出面之时,都是由小朱传信。他看着呆呆的,不会惹人怀疑,当真是个好帮手。只是这尔虞我诈之间,他小小筑基期,大风刮过,差点就摔碎了。宁尘喜欢他心思纯净,只望他能快快乐乐,他若不愿,也不能将他一直捆在身边唤用。

“大个儿,不是我不愿意跟着你啊。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是这里都是大妖,我害怕。”

小朱也算见识了妖族王朝兴衰之间是何等的狠毒激烈。这些东西,在小小的芒城灞城却是看不到的。

最适合他的,就是背着小手,在热热闹闹的市集上逛街,再往嘴里塞一条五花肉。

宁尘掏出一枚储物戒:“来,给你的赏。回去以后,陪赢姑娘高高兴兴过一辈子。”

这储物戒是他特意挑选的,杂色金属铸得个铁圈儿,样子最不起眼。他没有给小朱灵石,芒城灞城那种地方吃用不了多少资财,过于沉重的财富只会给他惹灾。戒指里塞满了千峰座四处搜刮的好吃食,已叫小朱喜得眉开眼笑。

另有一件筑基期的法宝藏在其中,全力激发,能给金丹期打个透心儿,在芒城灞城那种地方,已是最为够用。

他雇了车马,送小朱上路。小朱远远对他摆手告别,倒是满脸开心。归家之情,已盖过二人离别惆怅。又或者,一身清风的小朱根本不懂得难过为何物,倒是活的轻轻松松,令人欣羡。

宁尘记得,在合欢宗外门之时,自己也有着这分洒脱。要能和小朱一样,倒也痛快,只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宁尘回归九祝殿,在天下鼎中殿铺开一应物资,将各种应急之物罗列清楚、数点明白。

令狐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额头拧川的专注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宁尘听见声音,偏头看了她一眼:“因何叹气?你看到了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能说。”

“气都叹了,影响我心绪,岂不是一样干涉了未来?”

“叹气,不是因为你将面对什么,而是叹造化弄人。”

令狐曦言罢,探手一舞,但见殿中央数层楼高的天下鼎骤然消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宁尘手心。

宁尘一惊,连忙站直身子:“这是……”

“天下鼎在此间已无用处。你是我主人,我将好东西给你傍身,也算天经地义。”

大殿突然就这么变的空空荡荡,只留二人静立其中。宁尘冥冥中感到了什么,却也说不清楚,于是便干脆地将天下鼎纳入星陨戒中。

“这鼎倒是有几般妙处,比你身上带的神品法宝不遑多让,你记得要在路上将它祭炼归身,弄弄清楚如何施用。”

“那是自然。”

凛虿从寝殿中摸过来,凑到宁尘身边。

“阿多挲,我和你一起去。”

宁尘摸摸她的脑袋:“不,这是必须由我自己办的事。”

他与二女告别,又捏着巫晓霜留下的心血石念起女孩模样,最后收敛所有杂念,大步迈出殿去。

正南偏西,虹安城。

宁尘要留存真气以保万全,不敢全力赶路,走走停停,途中祭炼法宝,抵达虹安城时共用四日有余。

尹惊仇探得的消息,此城数月前有不少人观到红光从天而降,落于周围群山之中。城民中稍有修为的妖修专门去山中找过,没寻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细问时间,倒是恰好相合。

宁尘惴惴不安来到城中,寻得一个客栈落脚。他盘膝运功,沉心精察,片刻后从榻上跃起,狂喜大吼。

法纲之中,焚心之位,欲明欲暗,一抹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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