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尘心中大惊,可转眼间回过神来,不禁怒道:“放你娘的屁!你又怎么知道!!!”

景水遥依旧面无表情:“我险些被她杀了。”

宁尘大笑:“就凭你?妖圣要杀你一个元婴初期,还会让你逃了?!”

“会逃的话自然能逃。”

为了诓人连妖圣都搬出来了?要不是自己早已见过羽族二圣,对妖圣实力知之甚深,还真要被她唬住了!

然而脑海中猛地一亮,宁尘忽然想起那日九祝登位大典,鳞族罗浮国国主主戈青蛰觐见令狐曦,特意禀明前任妖圣国主不知所踪……此事只有鳞族顶层和九祝这边有所知晓,恰与景水遥所述应对。

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刚要细问,突然一阵微微的胸闷气短。

中毒了?!

合欢真诀有法纲担解,宁尘几乎百毒不侵,景水遥是怎么下的毒?!

正当他惊疑之际,景水遥却轻轻摇头道:“来不及了。”

她再不说话,转身便走,然而并不御风,只凭蛮力奔跃,眨眼间身影没入山间林中。

宁尘怵然惊醒,连忙朝村中奔去。四周空间土元骤然大盛,呼吸更是滞涩,竟再没有御风的机会。他使出全身力气在林中飞驰,顾不得腾挪,将拦路的木石撞得粉碎。

宁尘曾留心问过,鳞族妖圣名为殷九漪,九婴法身。

九婴者,水火之怪,其鸣如婴啼,顾得名焉。此乃与迦楼罗齐名的远古凶兽,不知为何竟现身于此,这里可还是大蚀国地界呢。

难不成与合欢老祖有关?却不知是福是祸。

寒溟漓水宫宫主引得天寒地冻,迦楼罗身披豪日灼光,俱是羽化期随身而放的威能。鳞族属土,鳞族妖圣所到之处五行元力乾坤扭转,引火无能聚水不得,在她领域内的土元之力浓郁无匹,连御风决都掐不起来。

想来妖圣九婴是无法御空而行的,只能脚踏实地行路。景水遥若有功法能脱身至她领域之外,倒也确实能逃。怪不得她方才稍有感应,便即刻远遁了。

宁尘本也该逃,可泗溪仍在村中,他只能一路狂奔回还,从祠堂地洞的另一侧出口去唤泗溪出来。

这一去一回之间,村中已是鸦雀无声,令人毛骨悚然。他不敢进村,只从外围轻手轻脚往里去绕。待他小心朝洞中唤声、泗溪笨手笨脚爬出来的时候,宁尘这才长松一口气。

他捂住泗溪嘴巴,叫她噤声。泗溪见他惊恐模样,自是不敢造次,由他抱着自己朝村外溜去。

宁尘压低身形,蹑足潜踪,专挑树荫灌木轻声慢行。然而他刚刚从祠堂下的山麓转过弯来,立时便僵立当场。

前方田边大树之下,一块厚厚青石。往日村民农歇时,便常在这里避日闲谈。

现在只有一名女子坐于石上,身边黄土浸红,俱是血肉模糊的碎肉尸块,身后那棵大树竟枯成了一根空心朽木。

女子身量颀长,一足踏在石上,黑发高束,隐有暗红,如染陈血。眉峰斜飞入鬓不描而黛,目中一对黄金竖瞳,深似寒渊。

她作男子装扮,宽袖大袍黑底绣红,拎着一根白花花的臂膀,抬在嘴边随手啖食,撕得皮肉飞溅,唇齿间尽是血渍。

在泗溪看清面前惨状之前,宁尘赶忙捂住她的眼睛。

殷九漪抬眼瞥向宁尘,如观蝼蚁,面上不见丝毫颜色,似是早已料到宁尘会在这里出现。她单看样貌,与苏血翎、景水遥一般清冷,可一呼一吸之间却仿佛有一股炎狱焦热伏于体内,随时都会悍然暴起,化作凶神。

宁尘强压心神,勉力镇定,刚要开口探问周旋,却见眼前人影骤然消失,树下青石已在大力之下炸成粉碎。

宁尘脑中弦子一绷,拼命打横急窜,同时间离尘谷信力加持的神念全力轰出。

令狐曦先前讲过,洪荒妖圣法力滔天肉身无匹,唯有神识远远弱于玄修羽化。想要避开妖圣一击,神识抢攻动摇感念是唯一机会。

宁尘紧紧抱住泗溪滚在地上,身侧劲风掠去,堪堪避过。待宁尘重新站稳,殷九漪身形已在宁尘身后百丈之外,顿足间轰然破土,堪堪止住去势,土石四溅,留下深坑一处。

她一爪掏来,没能抓实,然而那破风的劲力已将宁尘半条臂膀剐得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血窟之体渐行恢复,倒是无有大碍,可这次过招却让宁尘心中大骇。

妖圣殷九漪方才一击非是真的被自己避过……她本瞄得是自己怀中泗溪,只因自己蜷身还护,对方才避开自己要害,没有将自己两人一招扫成肉酱。

妖圣级别,对力道的掌控细致入微,收发自如。殷九漪若想杀泗溪而留自己一命,实是再轻易不过,只因自己神念强攻,叫她生出意外之感,生怕力道拿捏不住,这才收了手。

不及宁尘应对,妖圣九婴折身反冲,又是一声破空音爆。

宁尘早将射影含沙捏在指尖。他堪堪以神念锁住殷九漪所在方位,向前一弹。

小小一粒息壤飞得不快,恰拦在殷九漪面前。

凭借射影含沙,宁尘曾重创皇寂宗燕庭阙,甚至毁过分神期罗什陀的枯朽肉身。他不指望这一击威胁到洪荒妖圣,只盼能阻她一刻,也好寻机远遁。

殊不料那一粒沙还未暴涨,已被殷九漪抬手抓在掌中。

宁尘每每使出射影含沙都是无往不利,哪料到自己精心祭炼的法宝就这么硬生生被人切断了上面的元神印记,如何能不大惊失色。

殷九漪收了宁尘法宝,倒也不得不缓下身形。她一手捏着射影含沙,另一只手掏出一只不起眼的兽皮小囊,将它丢了进去。

宁尘只隐隐瞥见一眼,却已微微头晕。

那小囊虽不及女子巴掌大小,但里满满当当,装得全都是息壤!!!

宁尘这才想起,射影含沙本就是合欢老祖留的天级法器,如今看来,那八成是老祖从人家那里蹭的!鳞族的洪荒妖圣,土元之主,自己竟妄想拿人家的法宝讨便宜,实在是贻笑大方……宁尘自忖难以相抗,连忙往前探了一步,躬身拱手,抢先大声道:“谢九婴大人不杀之恩!”

殷九漪面上不见颜色,伸出指头朝他一拨。

“人给我,你走。”

对方不爱言语,宁尘知道自己必须字字珠玑,才有可能为泗溪夺出一线生机。

“九婴大人,您可认得我身上的功法?我乃是……”

殷九漪摆摆手指,轻声道:“该吃的苦,你是一口都想不少吃。”

她纤纤手指向上一扬,脚下大地顿时发出一阵悲鸣。

四周翠色山丘如冰块般崩碎,震天轰鸣直冲耳膜。山岩化作重重石海,铺天盖地,直卷山坳间的小小山村。地面翻涌,村中的屋舍祠堂、百年松柏,在巨浪中瞬息被碾成尘埃,留不得半声哀呼。

沙土漫飞,遮天蔽日,宁尘无法御空,只能广张神识,感念住身周每一块巨石碎木的位置,踩着一层层轰下的木石残骸,抱着泗溪拼了命地向上腾跃闪躲。

脚下终于轰地一声,溅起万丈尘沙。

待宁尘一边咳嗽一边攀上最高处,身下已然尘埃落定,原本的起伏山地面目全非,只剩一座扭曲怪诞的台地。地裂之痕纵横交错,仅余几缕白汽从黑隙中凄凉吐出。轰鸣渐息,唯余地脉深处似有闷雷作响,一声接一声,仿佛这方荡然无存山川仍然在抽搐钝痛。

目之所及,地覆天翻,葱郁的绿色被褐色的土石绞成一团散碎融在地里,蹙起一座光秃秃的岩山。宁尘试得自己手臂沾得数点湿润,低头去看,泗溪小脸上尽是泪滴。

她从小长大的家没有了。

宁尘心中大痛。他幡然惊觉,妖圣九婴或许看在合欢老祖的份儿上对自己有所顾念,但她食人害命如同猪狗草芥,乃是没有任何余地可讲的凶恶大妖,自己若继续瞻前顾后,龙雅歌的爽灵是无论如何保护不下的。

却见殷九漪远远向自己走来,每踏一步,身周三丈处草木破土而出,百花盛开,刹那间便是姹紫嫣红,更有树苗拔地而起,转眼便开枝散叶撒下遍地阴凉。

然而只不过在她漫足经过的短短时间,那些花草树木已盛极而衰,枯败干碎,留下一地的朽木残渣,仿佛她身周空间便是生老病死的一应映照。

鳞族属土,而九婴又称水火之怪,殷九漪体内三大五行元力轮转不休,才有这般异象显现,其威能已是远超世间想象。

宁尘沉下心来,站直身体,朗声道:“你到底要什么?!非得兵戎相见不可吗!?”

殷九漪已行至面前十丈,她微微叹气:“龙雅歌还在,你自是不会死心。我不想废话,你忍着点儿吧。”

她话及此处,将口一张,烈焰呼啸而出,直扑宁尘所站之处。

泗溪肉体凡胎,面对妖圣之火自己是决计护不住她。千钧一发之际,宁尘纵出一缕轻风托住泗溪,将她用力扔了出去焦热扑面,融皮化骨,宁尘禁不住在火中大声惨叫,全力运起真罡抵御,却也顶不住那先天之火,竟毒得几乎烧化他元婴元魂。

可他依旧挣扎着捏住了另一件法器,他知道殷九漪会往哪里去,胜负在此一瞬。

泗溪踉跄着,被摇摇欲坠的风流刮到远处,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刚刚抬起头,就看到远处一对黄金竖瞳盯在了自己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自己吞进肚中。

她想向小大夫求救,可却见到他身陷烈焰,苦痛难捱。

泗溪很怕,却又不知哪里来的愤怒。她什么都懂,他一直在保护自己,可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烈火焚烧,痛不欲生。

她撑着矮矮的身体站起来,高高举起双臂,对着那黄金竖瞳的主人,使出全身力气大吼起来。小小的、稚嫩的声音,穿透了尘埃与火流。她隐约知道,只要自己死了,小大夫就不会被那簇烈火烧灼。

“来啊!!!来啊!!!”

殷九漪看着泗溪,脸上终于露出一点颜色,那是刹那的恍惚与讶然。

她就慢了这么一瞬,天下鼎凭空而出,一阵嗡鸣穿云裂石,丹火四射,兜头朝殷九漪扣下来。

殷九漪被金光锁住腾挪不得,当即用力一脚踏在地上。立时间山崩地裂,平地间破开无数渊壑。她纵身往下急坠,却被天下鼎紧紧追在身后,轰地压在土中,天下鼎鼎身一颤,似是吸入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阵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从鼎中响起。

岩山本就是妖圣九婴凭元力硬生生拔起来的,这般一震,顿时嘎啦啦开始崩碎。

宁尘已被烧的皮焦肉烂,将将把身上火焰扑熄,只觉脚下地面一晃,再支撑不住,噗通倒在地上。身侧一条裂缝划过,几乎将大地撕成两半,紧跟着便随鼎中传出的震荡四散开裂。

轰隆隆巨响之中,地面直往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塌去,宁尘掐了两次御风诀,仍是聚不得气,只能带着一身红彤彤的焦烂血肉往泗溪那边奔去。

可是一步迈出,人却又栽在地上,低头一看,双腿竟是几乎化成血泥,只剩两截黑漆漆的骨头。

泗溪身下的地面垮了,女孩惊叫一声,伸手去攀旁边石头。可那石头又怎能稳得住,一扒之下也从地面掀起来,滚在泗溪身上,带着她往裂缝里坠去。

宁尘目眦尽裂,只觉得热血贯脑。他连滚带爬冲将过去,却见泗溪小小身躯被裂缝吞没。往日情状俱在眼前,宁尘忍不住放声凄嚎。

眼前一道人影划过,景水遥不知从何处窜出。她投入地裂之中,片刻间拽着泗溪的手从下面跃起,拔腿便往远处奔逃。

宁尘大急,几颗增补肉身的丹药囫囵塞入口中,速速塑起损毁肢体,又急升微微风法勉强助力,一路追着景水遥去了。

身后天下鼎中巨响不停,一时间竟也镇住了殷九漪不得脱身。景水遥借机窜出妖圣领域,重新御起风来,疾行不停。

宁尘紧随其后。他脱离土元控制之后御风更快,原本复原身体落下的距离须臾便抢了回来,死死咬住景水遥尾巴,不敢叫她脱离视野半步。

那九婴虽是强横无匹,终究没有御风之能,怪不得景水遥有机会从她手里逃生。两人直飞了大半个时辰,想来九婴已是寻之不到,景水遥这才从空中落下。

她一驻身,宁尘立时便欺到她三丈之内。可是他心慌如麻,路上想了千百个计策,都是捉襟见肘,难以万全。

景水遥抓着泗溪一只胳膊,站在林中,望着宁尘落到自己面前,斜眸瞥了他一眼。

宁尘牙关咯咯作响,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恨不得当场将她挫骨扬灰。

该求?该战?

难道又要重蹈覆辙……

就在他千难万难之际,景水遥松开了手,将泗溪向他一推。

泗溪被她抓着飞了一路,本也惊恐,如今初得解脱,连忙向宁尘跑来。

宁尘目瞪口呆,却也来不及多想,扑上前去一把将泗溪抱在怀里,几欲流泪。他抚了泗溪后背半晌,这才又抬起头来望向景水遥。

本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唇边,却又怎么也吐不出来。毕竟……

倒是景水遥率先开了口。

“龙宗主的幽精仍在我这儿,只是玉蝉于我太重,尚不能还你。”

敌友易位,宁尘想不明白,也看不通透,一时间完全没了分寸,只失声道:

“你的意思是,将来能还我?!”

“我不知道。你如之前一样,只当我已将她炼化,莫要心存希冀。”

景水遥说话间,已向后退了十数步,似是在提防宁尘突然发难抢夺玉蝉。但二人都清楚,有泗溪在侧,宁尘是不可能冒险与之争斗的。

她救了泗溪,救了龙姐姐的爽灵。宁尘失而复得,原先的滔天恨意,一时间竟再烧不起来。

“为什么帮我?”他讷讷道。

景水遥面露疲惫,那淡无血色的唇儿看着更是虚弱。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中原不期间即有大战。宁尘,你……算了……”

她全然不欲多言,只腾在空中,一路望北,朝寒溟漓水宫方向去了。想来九婴胆子再大,也不敢跑到人族的地界中去兴风作浪。

宁尘一颗心落回肚子,低头去看泗溪。小姑娘目光呆滞,不知所措,已是剧变之下稍稍伤了心神。宁尘怕她神智有损,权且以神念护住她识海,叫她沉沉睡去。

他抱着泗溪小小身躯在怀中,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带着满心忐忑,向九祝殿方位飞去。

这一路,总算是再无半点阻碍。

*********

“你……将天下鼎交给我,就是因为算到殷九漪会现身,对不对?”

宁尘坐在令狐曦面前,叹声发问。

天下鼎内有一方禁制空间,恰能将洪荒大妖锁住一时半刻,令狐曦在宁尘动身前特意将此物交于他手,如今回头看来倒是意图十分明显了。

令狐曦眉眼弯弯,朝宁尘笑了笑。

“这等天机,怎能随意泄露?先前我不是说过嘛,把一应资财法宝都给主人取用,天经地义,你说是也不是?”

宁尘会意,摇头苦笑。若是她提前告知会有那洪荒大妖盯上自己,哪里会让泗溪落入那般险境,真真是让自己心脏揪到了嗓子眼。

可若没有天下鼎,自己也绝不可能带泗溪回还。令狐曦已经洞晓了太多东西,只是碍于无法说与自己,便偷偷钻了漏洞。

“那妖圣九婴,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当然会来,不过不会太快。你还有些时间。”

“那是自然……可你将天下鼎给我,挡了她的路,万一拿你开刀,可怎么办?”

令狐曦目中游离,似想起什么前尘往事。但她没有与宁尘多说,只开口道:

“我可是天选九祝,她若动我,羽族二圣可要揍她的。我知道,她只会拿着天下鼎,过来送还给我。”

宁尘心知她所言并未坦诚,却碍于九祝参悟天机的掣肘,不好再向她多问。

九祝殿内,一众侍女净水泼洒,正细细擦洗地面,待整饬完全,宁尘便会布下传送大阵。此阵仅需玉珏五枚,便可齐传十数人而走,只是布阵耗时颇长,又需寻一别无干扰之处施法,容不得半点差池,轻易不敢放用。

宁尘这些玉珏都是被他神念下过禁制的,不由他破封,旁人驱使不得,倒是没有被人窃走偷家之虞。他在九祝殿里高枕无忧,总算是缓下了全身的紧绷。

宁尘未敢唤醒泗溪,只将她安顿在寝殿床上,几乎寸步不离。如今看她睡得酣畅,宁尘也是心中一片安定。

“主人,你准备拿她怎么办?”令狐曦在旁边问道。

宁尘犹如惊弓之鸟,被她这样一问,身子不由得稍稍绷紧。只不过他片刻间便放下戒备,自嘲般笑了笑。令狐曦忠心已昭,自己着实不必这般提防。

他抬手摸了摸泗溪的头发:“现在没拿定主意,等寻得个涤魂塑魂的法门,再行处置……”

令狐曦看他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要再让她醒了。”

“什么?”宁尘一时没能听懂她的意思。

“这个叫泗溪的小姑娘,你爱屋及乌,再与她这般纠缠,道心会乱的。”

宁尘全没往心里去,随口道:“爽灵决定性情,泗溪就是小时候的龙姐姐,没关系的。”

“你于元神认识不深,才会这般想。都说是三魂七魄,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龙雅歌爽灵在她体中,胎光幽精一并相煎,长年累月,那肉身传给胎光的欢愉痛切、记忆存留幽精的喜怒哀乐,都在重塑爽灵。”

闻听此言,宁尘这才认真起来。

“你是说,龙姐姐的爽灵已经生变?”

“泗溪肉体凡胎,那分神级的爽灵,她小小胎光幽精倒是能影响的不多。但你须知,日子越久,你对她就越是难以割舍。你的心意也是一样,当你爱彼如她,情念终究难遏,就再分不清泗溪与龙雅歌了。”

宁尘本能想要反驳,可他修的既然是【我道】,又如何能骗得过自己?

令狐曦说得对,自己不能与泗溪接触太多。他终究要将龙雅歌爽灵取出,而本已命殒的泗溪将不得不重归尘土,若生出感情,于谁都没有好处。

泗溪的村子不见了,就算醒了,也不免难过心伤,何必让她归寂之间再受折磨。

他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那便听你的……不过我有点奇怪,你不过这等修为,又怎地对元神这般清楚?我一个元婴都不晓得这些关节。”

令狐曦把头一歪,笑道:“你记性也是不好。你收了我的幽精在体内数月,自己倒忘了?原来的我,可是凭胎光爽灵吊着活到现在呢。这般活过,自是比谁都清楚。”

宁尘吐了吐舌头,尴尬起身,咧嘴打岔:“啧!人怎么还不来,你到底派没派人去叫啊?”

“那不,早到门口了,不敢进来呢。”令狐曦向外将头一扬。

宁尘也是一心放在泗溪身上,没有扩张神念,被提了一嘴这才注意到外面,于是提气传音,一声长唤,踱步向门口走去。

他声音传出,眨巴眼儿的功夫,外面呼啦抄窜进来一大群。

“别吵。还不去拜见主上。”贝至信垂手肃立,小声斥道。

整整七个孩子,四男三女,全都扑在宁尘面前,叽里呱啦七嘴八舌,齐声道:“拜见主上!”

大的孩子十二三,尚且字句圆润声音朗朗,小的不过两三岁,奶声奶气,话都说不囫囵。宁尘瞪着大眼珠子,一一将贝至信这些小崽子扶起,咂舌道:“老贝,真看不出来,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这都生一队葫芦娃了!”

“主上说笑。”

贝至信面色如常,却叫宁尘看见那耳朵根子都红了。人家是谋士,不好太下面子,宁尘只当看不见。

贝至信轻描淡写,他身后跟着的那名美妇却不饶他。女子面容整肃,鬓发严谨,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肤色偏黑,眉宇间有些悍气。她对宁尘飘飘下拜,口出讥讽:“主上您却不知,我家这男人外事从不和妾身多说一句,只在那床榻上最会用功,一晚都不爱浪费……”

贝至信老脸再挂不住,喝道:“这什么地方,别胡说八道!”

美妇转头狠狠瞪他一眼,贝至信强作威严,却也不敢再说第二句,讪讪与宁尘介绍道:“拙荆闺名温仪,向来口无遮拦,主上莫要见怪。”

宁尘憋了一肚子的笑气儿不敢外泄,恭恭敬敬给贝至信夫人回了君礼:“温夫人,此番随我背井离乡,委屈了。”

温仪翻个白眼:“主上这是哪里话,您当我们爱在南疆厮混呢?莫说我自己,一想到我这些崽儿将来长大被人戳脊梁骨,我早巴不得飞也似地带他们躲走了。”

话是这么说,宁尘却知,自己这两袖清风的模样,前路哪里看得真切。贝至信只知道自己有些家业,在此间却也不敢将离尘谷的事和盘托出。尽管如此,温夫人仍是把话说得暖人心窝,别看她言语举止泼辣大方,那心思至少也有贝至信八分的缜密。

宁尘乐呵呵应下她宽慰自己的好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灵石,给贝至信这窝小狈一人一颗发了红包。

小孩不知轻重,见他宽厚温柔,一个个就往往宁尘身上扑,闹得他手足无措。温仪把脚一跺,一声咳嗽,这才都老实了。

目送着温仪带着孩子去觐见九祝,宁尘对贝至信咂舌道:“好威风的娘子,把孩子弄得这般服帖!”

贝至信望着自己媳妇儿的背影,声音禁不住也带上了一点自傲:“若无她这等贤妻良母,叫我抛下家室争名夺利,我是万万放不下心的。我知道,只要有她在,就算我死了,这个家也能门庭兴旺。”

宁尘撇嘴:“老贝,你这是点我呢?我把你这谋士置身险境,现在开始怨我了吧?”

贝至信知他说笑,顺应道:“谋士本就是居中策应之职,不知主上那片产业是个什么深浅,若能叫属下安心对策,自然更好。”

宁尘笑道:“去了便知。”

大蚀国一场大乱,贝至信的忠心和本事宁尘是品得透了。归还离尘谷之后,妻儿俱在,他只会与自己更加齐心,宁尘对他再无一丝疑虑,现在已是可以真正以君臣心腹相称。

时间不早,宁尘花费一番气力,精心布下传送阵法,只留得作为阵眼的玉珏尚未置下。他收功定气,又走到九祝殿门口,向外张望。

贝至信一直随在他身侧,见宁尘仍在踟蹰,便问道:“主上在等什么?”

“你来的时候看见项舂没有?”

贝至信摇了摇头:“你打算带他一起走?”

宁尘嗯了一声,也不顾九祝殿的礼仪,踱出殿去跃上外墙远远观瞧,来路空空如也。

令狐曦派的人早就去千峰座传话了,老贝都带着老婆孩子来了,又等了这好半天,宁尘已不好再等。

他刚要进殿,忽地看见视野尽头现了一队车马。那车马气派非凡,更是打着皇家幡旗。宁尘哼了一声,心说这厮还知道来送送。

那车马磨磨唧唧走得慢,宁尘不耐烦,提了气高声向尹惊仇传音过去。

“你飞过来不行么?!净耽误老子时间!”

尹惊仇掀开车帘子,横眼睛竖眉毛哼了一声,跃在空中小使身法,须臾飞落到宁尘面前。

两人一起跳入九祝殿前院。尹惊仇不想惊动九祝,只在此间驻了脚。

“要走了?”

“对,这就动身。嘿嘿,是不是给我带了送行礼啦?”

尹惊仇朝他瞪眼:“你偷了我两件元婴法宝,我还没拿你是问呢。”

宁尘两手一摊:“无凭无据,无凭无据啊你——”

尹惊仇并不理他,只抬手擎出一枚戒指:“不开玩笑了,你拿着。”

宁尘:“你这求婚我不能答应,咱不好男色。”

尹惊仇都快被他这胡说八道折腾习惯了,也不作色,只将戒指“噌楞”弹了个高,落在宁尘手里。

宁尘神念一扫,叫道:“哎呦,谁先前说国库空虚,不舍得这个不舍得那个的?”

戒指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密密麻麻一堆灵石,扫过去竟有千万之数。他摇摇头,将戒指往尹惊仇手里塞:“你百废待兴穷不喽嗖的,就别跟我这儿摆阔了,我不缺钱!”

尹惊仇负手而立,不去相接,只昂首道:“先别推让。我来不是为了给你送钱,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与你听。”

“嗯?你说你说。”宁尘一边点头,一边凑上去把戒指往他脖领儿里塞。

尹惊仇哭笑不得,抬胳膊肘给他顶开:“还听不听人说话了。你们人族那边出大事了!”

宁尘这才老实:“啊?怎么回事?”

“前日里有机密信报送入宫中,言道是你们人族的西域魔教已大举出动,直逼号称中原门户的绝云城。”

宁尘心脏猛跳一拍,一把抓住尹惊仇袖子:“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在魔教的眼线传来的消息,算上行军,现在应该已逼在城下两日有余。”

“中原各大门派什么反应?!”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妖族的探子最多不过金丹,掩不住气息,哪敢在中原肆意打探。”

怪不得景水遥临走前说了一句中原将有大乱,想必寒溟漓水宫业已得到信报。可宁尘想不明白的是,景水遥为何会说“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难道魔教还真会打进中原不成么?莫说教主计都不过分神后期,就算他成就羽化,难道还能以一敌三?

不,魔教已然出兵,若真说大战二字,其实现在已是战火高燃,哪还要等到三五年后?

那茶馆酒肆中的修士常常胡吹乱侃,言道那魔教元婴期的修士若想进犯中原,直接跨过绝云城飞进来便是,小小一城能阻隔的无非是些虾兵蟹将,中原大耗资财撑起那绝云城,全是浪费。

这些话看似极有道理,实则是驴踢脑袋,狗屁不通。他们或许见过高手对决,却没见过修士之间的战争是为何物。

战场上,百名金丹灵觉飞剑齐出,要杀元婴许是差些,却也足以将其重伤。

人人惜命,元婴长生数百年,又怎能不惜命?真若修士成军,两方对垒,元婴期绝不可能轻易出手。

真正的血肉杀场,必然是元婴之下的修士拼力鏖战,为金丹灵觉搏出一个逼对方元婴出手的机会。只要能让他们磨下一个元婴过半真气,便是己方元婴动手杀人的时候。

魔教元婴独自一人深入中原?开玩笑!但凡暴露行迹,各大宗门高手齐出,哪还有命回去。魔教若要侵入中原,就必须啃下绝云城贯穿东西,好让练气筑基做那马前拱卒,金丹灵觉为那中流砥柱。

别看绝云城如今只有一个灵觉期萧靖,但那座雄城乃是五宗法盟精心维建,布下重重阵法的。只需萧靖拿阵界石激活护城大阵,数名元婴全力攻上数日都奈何不得。若是绕过绝云城直捣中原,等于让自己金丹灵觉面对海一样的练气筑基,耗都被人耗光了。

不用多,绝云城但凡能挺上七八日,五宗法盟集结大军一到,便不可能有破城之忧。否则当初魔教也不会策反绝云城另外一名灵觉期将军,去偷那阵界石了。

绝云城在西域广布斥候,不会不清楚魔教动向。消息都传到寒溟漓水宫了,中原也肯定早有反应,魔教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

可是越是思忖,宁尘越是感觉后背发凉。魔教偷阵界石本也未果,他们是怎敢大肆出兵攻打绝云城的?难不成教主计都会亲自上阵破城?

一教之主,哪有这般显露头脸的。但凡露出行踪,寒溟漓水宫宫主一个人出手,三五下就给他捏死了,他在西域一家独大的尊贵身份,何苦来的冒这个险?

宁尘实在看不通透。但毫无疑问的是,魔教此番大肆出兵,定然是大蚀国内乱所引动的结果。但无论是妖族还是中原,几乎都对西域的情形一无所知,他们究竟是什么谋划,更是叫人无从推敲……尹惊仇见他越想越入神,出言打断:“别想了。钱,你拿着。大蚀国几百年繁盛,只论灵石这等资财却是不缺的。你们中原不知会闹出多大动荡,你此番回去,多些钱傍身总没有坏处。”

宁尘知道身前已有洪水滔滔,于是不再推辞。

两人说到此处,尹惊仇的车马堪堪行到九祝殿前。宁尘本也没往那边去看,冷不丁却瞧见从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那人身材伟岸,拄着拐杖,一歪一歪朝自己走来。

宁尘喜笑颜开,忙迎上去:“大象哥,你怎么才来!我差点儿就走了!”

项舂皱着眉头:“我拄着拐呢!能走快了吗!这不还是半路碰到他,才把我顺道捎过来的。”

尹惊仇见两人又要耗时寒暄,赶忙插道:“此番一别,你定然要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只盼你记着,大蚀国是最不愿做你敌人的。”

宁尘歪头望了他一眼:“你要是皇帝坐烦了,回头让给施横野吧,我带你去白帝城的潇湘楼玩个痛快,去了报我名字,绝对不让你花钱。”

尹惊仇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只挥手与他道别,上车回程。

宁尘说笑间留了最后那一句,也不知道尹惊仇能不能领会其中深意。倘若他这位子坐不下去,哪天灵光一现想明了这句的暗示,倒也能去潇湘楼寻寻自己。

他引着项舂步入殿中,该来的人都已聚得齐整。

宁尘将大家唤了过来,贝至信拖家带口,项舂孑然一身,凛虿贴身紧凑,泗溪沉睡在怀。他布下传送玉珏,掐诀念咒,灌注法力。

令狐曦静静站在阵外,望着宁尘。

法力凝聚,玉珏放光。宁尘也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对。

“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的。”

令狐曦哀哀一笑:“我知道,我哪里都不会去。”

阵法成就,空间震荡,刹那间阵中央流光一转,其中再无人影。

奢华而广阔的九祝大殿再次变得空空如也,只留下令狐曦孤身一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望着宁尘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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