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判官笔·铁剑诀
等他从壳里破出来。
“你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沈惊鸿说,“他不告诉你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真相太重了。他不想让你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那座山压垮。”
顾天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判官笔插进腰间,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回忘忧谷。”
两人一路西行,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天色近午的时候,顾天命在山梁上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来休息。沈惊鸿靠着一棵树坐下,闭目养神。顾天命则坐在悬崖边上,一边啃干粮,一边打开备忘录复习穴道图。
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他打算先记住最常用的三十六个。
膻中——胸口正中,两乳连线的中点。点中后可令人气滞血瘀,胸闷气短。
气海——脐下寸半,丹田所在。点中后内力溃散,短时间无法运功。
百会——头顶正中,诸阳之会。点中后可令人头晕目眩,重则昏厥。
涌泉——足底掌心。点中后下肢麻痹,无法站立。
他一个一个地记,一边记一边在脑海中模拟判官笔点穴的动作。判官笔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圈——春风化雨劲的圆——然后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一条直线,“点”在想象中的穴位上。
每记一个穴位,他就练习一次发力。
三十六个穴位记完的时候,他已经练习了三十六次发力。前几次还有些生涩,到了第二十次之后,那股“圆转直”的力量转换已经变得流畅了许多。
沈惊鸿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叹,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那种复杂。
【敦靖:小友,你练得怎么样了?】
【顾天命:三十六处大穴记住了大概的位置。发力也练了一些,能点到石头上了。】
【敦靖:能点到石头上?你练了多久?】
【顾天命:大约两个时辰。】
敦靖沉默了很久。
【敦靖:……我当年学透劲,用了两年。点透石头,又用了两年。】
【燕南天:哈哈哈哈!老郭你别跟这小子比!比不了!这小子是个怪胎!】
【李寻欢:燕大侠说得对。小顾的天赋确实异于常人。不过天赋越高,责任越大。小顾,你要记住,武功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顾天命:我记住了,李探花。多谢教诲。】
【张三丰:顾小友,你的春风化雨劲和判官笔的透劲,一圆一直,一刚一柔,两者若能完美融合,你的武功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老道建议你不要急着学太多东西,先把这两种力量融会贯通,再去学其他的。】
【顾天命:张真人说得对。我打算先把判官笔练熟,再考虑其他的。】
【石破天:顾大哥加油!你一定行的!】
【杨过:……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练垮了。】
【顾天命:多谢杨兄关心。】
顾天命关掉群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两个时辰的打坐和练习让他的腰背有些酸痛,但内力反而比早上更加充盈了——每次练习发力,他的内力都会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完整的周天,不知不觉中,内力的总量和纯度都在缓慢地提升。
他的身体——真的像沈惊鸿说的那样,从出生那天起就在为学习高深武功做准备。
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顿饭,每一个觉——都在为今天做准备。
他的父亲用十七年的时间,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种子发芽了。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好走了许多。山势渐渐平缓,树木也变得更加茂密。顾天命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圆——不是练功,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春风化雨劲的圆,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申时三刻,他们到达了铁剑山庄北面的山脊上。
顾天命勒住马,从山脊上往下看。
山谷中,一座庄院的废墟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石砌成的围墙塌了一大半,里面的建筑也只剩下了断壁残垣。但废墟中间有几间屋子是完好的——大概是洞庭帮的人修缮过的。屋顶上飘着炊烟,院子里有人走动。
“就是那里。”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
顾天命数了数院子里的人——大约七八个。加上屋子里的,应该不到二十人。李寻欢说洞庭帮在这里留了五十个人,看来大部分都在外围巡逻或者在屋子里休息。
“孙仲魁住在哪间?”顾天命问。
“中间那间最大的。”沈惊鸿指了指废墟中央的一座建筑——那是一座两层的楼阁,虽然外墙被烧得焦黑,但主体结构还在,屋顶也重新铺了瓦片。
顾天命点了点头,在脑海中把地形记了下来。
他没有打算现在动手。五十个人,加一个堂主,不是他能对付的。但他需要知道敌人的布防情况——等他准备好了,这些信息会用得上。
“走吧。”顾天命轻轻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脊继续向西走去。
铁剑山庄在身后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只是坐在马上,闭着眼睛,右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在忍。
顾天命能感觉到那种忍耐——不是对疼痛的忍耐,而是对仇恨的忍耐。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弟——全部死在了洞庭帮的刀下。
而他现在只能坐在马上,看着仇人住在他的家里,吃着他的粮食,睡在他的床上。
什么都做不了。
“沈大哥。”顾天命忽然开口。
“嗯?”
“你会亲手杀了孙仲魁的。”
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顾天命的背影。
“我答应你。”顾天命头也不回地说,“等你的伤好了,孙仲魁交给你。我不抢你的人头。”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跟你爹一样,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只是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将整条山脊染成了金红色。
两个人的影子在山脊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刀。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翠屏山的后山。
顾天命没有走正门——他甚至没有走任何一条已知的山路。他带着沈惊鸿从后山的悬崖爬上去,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最后在暮色中看到了忘忧谷的轮廓。
忘忧谷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银杏叶黄了一大片,谷中雾气缭绕,几间屋子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药庐的方向亮着一盏灯——那是顾松风在熬药。
顾天命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盏灯,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离开忘忧谷只有六天。但感觉像是过了六年。
六天之前,他是一个武功三流、被人欺负、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少谷主。六天之后,他学会了铁剑山庄的武功,掌握了判官笔的基础,杀了一个江湖帮派的堂主,获得了一个能连接七位绝世高手的聊天群,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远比想象中复杂。
六天。
他的人生在这六天里,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你不进去?”沈惊鸿站在他身后,轻声问。
“进。”顾天命说,“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那枚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面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冰凉而贴服。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面具的边缘正好卡在鼻梁上,露出嘴巴和下巴。
然后他翻出那件灰白色的外衫,把青色的那一面翻到了外面。
青色的长衫,银色的面具。
月光下,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你这是……”沈惊鸿有些不解。
“洞庭帮在找一个姓顾的人。”顾天命说,“在他们被解决掉之前,‘顾天命’这个名字不能和‘杀了赵无极的人’联系在一起。从今天起,戴面具的时候,我不是顾天命。”
“那你是什么?”
顾天命想了想。
“……就叫‘无名’吧。”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沉稳和冷静。
像是已经在江湖上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走吧。”顾天命说,“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他转过身,沿着竹林中的小路,向忘忧谷走去。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