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她说五年后在这里等他。她走了,但她说了五年后会回来。他信她。

顾天命骑马离开了青石镇。他没有再往别处去,他往忘忧谷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农田变成了林地,人烟变得稀少了。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忘忧谷就在那条龙的怀抱里。他走了十天,走了很远的路,杀了很多的人,做了很多的事。现在他要回家了。

他骑着马走进忘忧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杏道上的灯笼都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青石路面上荡来荡去,像水波一样。赵管事正在银杏道上指挥弟子们扫落叶,看见他从谷口进来,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少、少谷主——少谷主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谷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银杏道荡到西厢,从西厢荡到东厢,从东厢荡到药庐。第一个跑出来的是顾如晞。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头发散着,没有扎,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顾天命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哥哥!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顾天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我说过会回来的。”

“可是你走了好久!好久好久!”

“才十天。”

“十天也很久!”

顾如昭是第二个跑出来的。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衫,头发扎成一个丸子,跑得比妹妹慢一些,但步子很稳。她跑到顾天命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着他。她没有扑过来,没有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亮晶晶的、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的眼睛。

“哥哥。”

“嗯。”

“你瘦了。”

“没有。”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顾天命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明天多吃两碗饭就长回来了。”

顾如昭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笑了。那种笑,顾天命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不是开心,不是欣慰,是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悬了十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素云是第三个来的。她走得慢,不急不缓,从饭堂门口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她走到顾天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瘦了。”她说,和顾如昭说的一模一样。

“在外面吃不好。”

“回来就好。汤还热着,快喝。”

顾天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汤,清淡爽口,不油不腻。和以前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他忽然觉得,这碗汤比任何东西都好喝。

顾松风是最后一个来的。他站在药庐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耳后的疤痕上。他没有说话,但顾天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动了。那是笑。顾松风这辈子很少笑,但今天他笑了。

顾天命端着汤碗,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围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沈素云在问他吃没吃饱,顾如晞在缠着他讲外面的故事,顾如昭在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披风。远处的药庐门口,顾松风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像一尊沉默的、温暖的雕像。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他现在离“顶天立地”还很远。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仇要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有了顶天立地的理由。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这些人。为了沈素云手里的那碗汤,为了顾如晞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为了顾如昭眼睛里的那两颗没有掉下来的泪珠,为了顾松风站在药庐门口的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为了这些,他愿意去杀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爬更高的山。

他喝完了汤,将空碗还给沈素云,弯腰抱起了顾如晞。小姑娘轻得像一只猫,趴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哥哥,你以后不要再走那么久了。”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顾如晞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顾天命抱着她,走在银杏道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个。顾如昭走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角,安安静静的。沈素云走在前面,手里端着空碗,脚步很轻,很稳。

远处,东厢的灯还亮着。孙婉儿的窗户上投着她的影子——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在抄写《碎玉指》的最后一章。她的字迹还是那么清秀工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顾天命看了那扇窗户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明天,他会去看孙婉儿的站桩。他会检查她这十天有没有偷懒,会用竹条打她的屁股,如果她练得不好的话。她会脸红,会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会在练完之后飞快地跑回房间,把亵裤穿上,把门关上,躲在门后面心跳加速。

他想到这里,嘴角在月光下面翘了起来。很小,但确实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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