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楚惜君的再次出现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都快十点了。
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细细的光,斜斜切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片。我躺在床上没动弹,盯着天花板发愣,眼睛干巴巴的,有点涩。
脑子里全是昨天解出来的那些话,一遍遍打转,像卡住的唱片。
“催化剂”…“废弃试验品”…“三例意外死亡被压下”…
每个词都扎得人心里发慌。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我抓了抓头发,短发茬子刺着手心。客厅传来吸尘器的嗡嗡声,一直响个不停。
我拖着拖鞋走出去。妈妈正弯着腰在沙发底下吸尘。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居家服,棉质的,下面配了条灰色裤子,很普通的打扮。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吸尘器杆,身子往前倾着。
我没出声,喉咙有点发干。我径直往书房走。
“醒了?”妈妈关掉了吸尘器,嗡嗡声停了。她直起身看我,“早餐在锅里,粥和小菜。”
“嗯。”我应了一声,手已经握住了书房的门把手。
“小昊。”她叫住我,声音不大。
我回过头。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吸尘器杆。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罩了层光晕。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有点陌生——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轮廓是熟悉的,细节却模糊了。
“你…”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事,先吃早餐吧。”
我点点头,推门进了书房,轻轻关上门。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厨房里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橙黄色的。我掀开盖子,白粥的热气扑上来,带着米香味。我盛了一碗,粥还温着。配了酱黄瓜和腐乳,装在白色小碟里。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声响。我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发呆,勺子碰着碗边,叮当响。
小区里有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棋。几个小孩追着跑,尖叫声和笑声传得老远。一只猫慢悠悠地从草坪上走过。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怀疑昨天那些事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
但我知道不是。粥咽下去,食道里有感觉——这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吃完我把碗筷扔进洗碗池,不锈钢池底哐当响了一声。我没洗,直接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有点凉。我擦了擦手,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进了书房。
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是昨天那个解密文档,绿色的字浮在黑色背景上。我又看了一遍,拖着滚动条,每个字都仔细看,眼睛盯着屏幕,想找出更多的线索。
“X.C.Pharma”…“新诚药业”…
我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遍这家公司。官网上还是那些光鲜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在亮堂的实验室里摆弄仪器,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各种奖状和专利,金色的框红色的章。新闻稿里写他们最近又拿了什么国家奖,在研发治老年痴呆的新药,已经进入二期临床试验了。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突然一阵恶心从胃里翻上来。我捂住嘴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些人,这些看着体面、专业、口口声声说着“造福人类”的人,背地里在用活人做实验,把有毒的试验品扔到黑市,眼睁睁看着它们毒害无辜的人。他们的白大褂像裹尸布,实验室像焚尸炉。
而我和妈妈,很可能就是他们“成功案例库”里的一个样本,编号,归档。
我的手在抖,指尖冰凉。我强迫自己关掉网页,点了右上角的红叉。屏幕暗了一下,回到桌面。我打开U盘,双击那个加密文件夹。昨天我们只解开了一段,U盘里还有十几个加密文件,大小不一,文件名都是乱码。
我试了用同样的密钥——“0917”去解下一个文件。
失败了。弹窗跳出来,红色的字写着“密码错误”。
看来每个文件用的加密方式或者密钥都不一样。这让我更确信,失忆前的我记录这些东西时,是抱着一种极度警惕的心态,像个特工。
我靠在椅背上,皮革椅背发出轻微的挤压声。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气息吹动了桌上的一张纸,纸角翘了起来。
脑子里又想起黎阳的警告,他说话时那张严肃的脸:“意外”和“自杀”。他说组织会制造意外来清除威胁,或者逼人自杀。
如果X.C. Pharma真是这一切的源头,那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地下犯罪团伙。那是一棵大树,根扎得深,枝叶茂密,我们是树下的蚂蚁。
我和妈妈,真的能对抗这样的存在吗?蚂蚁撼树。
中午妈妈做了简单的面条。挂面,西红柿鸡蛋卤,撒了点葱花。我们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声音。
爸爸昨晚为了准备答辩材料忙到很晚,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两点。今早又早早出门去研究所做最后准备了,我听到他六点半的闹钟。家里就剩下我们俩,安静得吓人。
面条味道不错,西红柿酸甜,鸡蛋嫩滑。但我吃得很慢,一根根地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妈妈也没怎么说话。她低着头小口吃面,嘴唇沾上了一点卤汁,她用纸巾擦了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我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
“嗯?”妈妈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面。
“你说…”我犹豫了一下,手指抠着桌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把这些事告诉黎警官,会怎么样?”
妈妈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面,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不知道,可以试试。”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觉得,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就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想动我们。”
“或者,”我接过话,声音有点干,“他们觉得我们还有用。”
妈妈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用筷子挑了一小撮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阴影。
这种可能性我们都心知肚明。“黑”要视频,楚惜君说我们可能是“成功案例库”里的一员,黎阳说组织在收集“观察数据”——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我们还有价值,所以他们暂时还让我们活着。
但这种“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们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观察、被记录、被操控,随时可能因为实验结束或者没价值了而被处理掉。
吃完饭妈妈收拾碗筷,碗碟碰撞发出哐当的响声。她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妈妈只是扎了个简单的低马尾,用黑色皮筋绑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随着她洗碗的动作轻轻晃动。居家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手腕上有水珠。水流声持续不断,碗碟碰撞声清脆,洗碗布摩擦瓷碗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在这平静底下,暗流正在涌动。
下午两点多,我的手机响了,铃声刺耳。
我看了一眼屏幕,“苏暖”两个字。我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在小区偶遇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聊天记录还停在半个月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打电话,在这个时间。
我迟疑了几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划向了接听。
“喂?”
“李昊…”苏暖的声音传来,听着有点犹豫,停顿了一下,“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我说,尽量让声音自然,但嗓子有点紧,“怎么了?”
“我…我有个朋友,楚惜君,你还记得吗?”苏暖说,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上次在小区里那个,短头发,很酷的那个。”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楚惜君。
那个眼神锐利、让我不舒服的女孩。
“记得。”我说,声音尽量平稳,但手心在出汗,“她怎么了?”
“她说…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聊聊,”苏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能…可能和你遇到的事有关。”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塑料外壳硌着手心。
“什么事?”我问,声音有点哑。
“她没具体说,”苏暖说,“但她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想知道‘纯爱之家’和它背后的事,今天下午四点,在‘时光书店’的咖啡角见。她说…她会等到四点半。”
我沉默了几秒钟,耳朵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李昊,”苏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楚惜君她…她做的是深度调查和暗访,她接触过很多…阴暗的东西。你…你要小心。”
“知道了。”我说,喉咙发干,“谢谢。”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砰的一声。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楚惜君。
她怎么知道“纯爱之家”?她怎么知道我的事?她到底知道多少?
我起身,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我走到客厅。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一本厚厚的文学理论著作,深蓝色的封面。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书还摊在膝盖上。
“我要出去一趟。”我说,没看她,弯腰穿鞋。
“去哪?”妈妈放下书,书页合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见个人。”我没说具体,鞋带系得很紧,“可能…和那些事有关。”
妈妈的表情严肃起来,眉头皱起,嘴唇抿紧。
“谁?”她问,声音紧绷。
“楚惜君。”我说,直起身,鞋已经穿好了,“苏暖的朋友,上次在小区见过的,短头发。”
妈妈的眼神变得锐利。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小心点。”
“我知道。”
“时光书店”在城西一个老街区,离市中心远,位置偏,藏在小巷子里。我按着导航找到那里时,已经快四点了,太阳开始西斜,影子拉得很长。
书店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时光书店”,字迹有点褪色。装修是那种复古的木质风格,深棕色,门口挂着一串铜制的风铃,形状像树叶。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
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书架间慢慢地走,脚步很轻。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旧书味,混着木头和纸张的气味。
我穿过书架区,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后面的咖啡角。那里摆着几张木桌和沙发,米色的布艺沙发,人不多,只有两桌。
楚惜君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窗玻璃有点脏,透进来的光带着灰尘。面前摆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很薄,还有几本厚厚的文件夹,牛皮纸的,边角磨损。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棉质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但整个人看着依旧有种说不出的锐利感。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表情很淡。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木椅很硬,坐下去时嘎吱响。
服务生走过来,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我随便点了杯美式,声音有点干。等服务生离开后,楚惜君才开口。
“你很准时。”她说,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你说有事要聊。”我说,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楚惜君没接话,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像在审视。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背上发毛,但没移开视线。
“苏暖说,你最近遇到了些麻烦。”楚惜君终于开口,直入主题。
“算是吧。”我说,声音尽量平稳。
“和‘纯爱之家’有关?”她问,问题像子弹。
我的心脏又是一跳,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纯爱之家’?”我没回答,反问道,手指停止了敲击。
楚惜君没说话,只是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击。她把屏幕转向我,屏幕亮着,有点反光。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代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文件:PDF文档、图片、视频截图、笔记文档…
“我是自由撰稿人,”楚惜君说,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能听到,“主要做深度调查和暗访。‘纯爱之家’和它背后的药物网络,我盯了快一年了。”
我盯着屏幕,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我凑近了些,眼睛盯着那些文件图标。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堆模糊的药片照片,有些是手机拍的,有些是扫描的。那些药片颜色、形状各异,白的、蓝的、粉的,圆形的、胶囊形的,有些上面还有奇怪的标记。
“这些是我从不同渠道弄到的‘样品’,”楚惜君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翻页,“‘短小无力丹’、‘清心寡欲丸’、‘夜不能寐膏’…名字五花八门,但核心成分都指向同一种东西。”
她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些文档截图,有数据表格,有化学式,有实验记录片段,文字密密麻麻。
“这是我做的部分分析,”她说,声音依然平静,“通过技术论坛和匿名信源,我找到了一些指向‘X.C. Pharma’实验室异常数据流的线索。”
X.C. Pharma。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你…”我喉咙发干,声音沙哑,“你知道X.C. Pharma?”
楚惜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怜悯。很短暂。
“看来你也知道了。”她说,语气没有任何意外。
她关掉那个文件夹,又打开另一个。这次是些采访记录,看起来是受害者家属的匿名访谈片段。文字被打码处理过,名字用“A先生”“B女士”代替,但依然能看出那些家庭的痛苦——“我儿子以前很乖”“她突然就变了”“像换了个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怀疑这不是简单的犯罪组织盗取药物配方那么简单,”楚惜君的声音更低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确保只有我能听到,“很可能是药企内部有人,利用地下网络进行‘活体试验’。”
活体试验。
这个词像冰刀,直刺我的心脏。
“他们测试药物对人际关系、伦理观念的‘突破效果’,”楚惜君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我耳朵,“同时收集极端案例用于…某种目的。比如敲诈、控制,或者更糟。”
她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眼神锐利。
“你和你妈妈,”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可能就是他们‘成功案例库’里的一员。”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虽然我自己也猜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亲耳听到别人说出来,而且是这么冷静、这么专业地说出来,那种冲击力完全不同。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所有秘密、所有肮脏、所有扭曲,都被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陌生女孩面前。
“你怎么…”我声音沙哑,“怎么知道我和我妈妈…”
“我查过你,”楚惜君直言不讳,“在你出车祸之后。你的行为模式、消费记录、社交关系…很多地方都符合‘典型案例’的特征。再加上你最近在私下调查,还联系了警察——”
她停下来,看着我。
“黎阳警官,对吧?”她说,名字念得很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是个好警察,”楚惜君说,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但他能做的有限。这案子牵扯的东西太深了,药企、地下网络、可能还有某些保护伞…警方内部可能也有阻力。”
她重新坐直身体,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屏幕对着自己。她开始整理文件,动作很快。
“我需要你帮忙,”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作为‘内部关联者’,你能提供更具体的线索和时间线,来交叉验证我的推测。同时,我也可以分享一些非核心的安全信息渠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