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刚过,天还是灰的,我就醒了。

其实根本算不上睡。

昨晚妈妈从我房间拿走硬盘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被蹂躏得皱成一团。脑子里全是硬盘里那些视频的画面,还有妈妈最后那个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合眼,结果没睡多久就被客厅里的动静弄醒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下。我屏住呼吸,把房门拉开一条缝,眯着眼往外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爸爸已经起来了,穿着他那套深灰色的西装站在穿衣镜前。那套西装是他评副教授那年找人定做的,平时很少穿。

现在穿在他身上,肩线那里明显有点松——他这半年瘦了不少。

妈妈站在爸爸面前,踮着脚尖帮他整理领带。

“演讲稿再检查一遍吧。”妈妈轻声说。声音很轻,但绷得紧紧的。

爸爸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眉头皱得很深,嘴唇无声地动着,在默念稿子里的内容。

看样子昨晚他也没睡好。

我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黎阳的警告。楚惜君的暗示。那个药瓶。还有硬盘里那些视频。

如果“他们”真想对爸爸下手,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项目答辩,爸爸准备了整整半年,要是失败了,不仅经费没了,他在研究所的地位也会受影响。

而且…爸爸那状态,怎么看都不像睡了一夜好觉。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根拉满的弓弦。

“药吃了没?”妈妈问,手还停在爸爸的领带上。

“吃了。”爸爸合上文件,塞回公文包,“昨晚睡不着,吃了半片安眠药,早上起来头有点发晕。”

“那开车小心点。”妈妈的声音更低了。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最后还是爸爸先打破了沉默。他勉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妈妈的脸:“放心吧,我能搞定。就是一次答辩而已。”

妈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我在门缝里看见,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爸爸提起公文包走向门口,换鞋,开门,又回头看了妈妈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梯间。

妈妈还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很久。

我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板冰凉。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乱,像要蹦出来。

爸爸出门后,家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那种安宁的寂静,而是绷紧的、一触即发的寂静。我洗漱完走出房间时,妈妈正在厨房做早饭。平底锅里煎着鸡蛋,滋滋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妈,早。”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空,然后勉强笑了笑:“早。吃煎蛋行吗?冰箱里还有培根。”

“行。”我说。

她在煎蛋,我就靠在门框上看她。

但现在我盯着她看,脑子里不再是那些龌龊的念头。我在想硬盘里那些视频。想她说“硬盘我拿走了”时的表情。想她昨晚最后那个眼神。

“妈,”我开口,“你觉得爸今天能过吗?”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铲子停在半空,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煎蛋:“能吧。他准备了那么久,数据都核对过很多遍了。”

“可是黎阳说…”我话没说完。

“我知道。”妈妈打断我,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妈妈把煎蛋盛到盘子里,转身面对我。

她看起来一夜之间就憔悴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小昊,”她说,声音很轻,“如果…你爸今天真的没过,或者出了什么事,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我追问。

妈妈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盘子递给我:“先吃早饭吧。”

餐桌上,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着煎蛋和面包。煎蛋有点咸,培根煎得太焦了,边缘黑乎乎的。牛奶是温的,妈妈特意热过,但我喝进嘴里却觉得冰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凉到胃里。

吃到一半,妈妈突然说:“硬盘我收起来了。”

我一愣,抬起头看她。

“你藏东西的那个夹层,我前两天就发现了。”妈妈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都被戳得稀烂,“那些东西…不能留在你那里。放你那太危险了。”

“妈,里面的东西,你都看了吗?”我干巴巴地问。

妈妈的手顿了顿:“…都看了。”

“看了多少?”

“…全部。”她说,声音有点微微发颤,“从最早那个…到最后那个。”

空气又沉默下来。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视频里的画面——妈妈穿着那套黑色蕾丝内衣的样子。她趴在书桌上撅起屁股的样子。她跪在床上含着我那根东西流泪的样子。还有最早那个视频,她昏睡在床上,被我脱光了衣服…

“那些药,”妈妈突然开口,“就是你从那个网站那里买的?就是你说的那个黑?”

我点点头:“嗯。短小无力丸。吃了就能…变大变硬,时间也长。”我说这话时感觉脸上发烫,像有火在烧,“但停药了就会萎缩,会阳痿。我现在这样,软趴趴的,就是因为停药了。”

话说到这里,我索性接着坦白:“而且男人跟女人吃下去的效果会有很大不同,停药后也会有很大区别。比如男人,停药后会阳痿,会偶尔失控。女人,我猜应该是…放大欲望…”

妈妈眼里闪过一丝释然,但没接话,只是继续戳着煎蛋,直到把整个蛋黄都戳得稀烂。叉子刮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声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我追问。

妈妈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把叉子放下了。

但我看着妈妈明显好转的脸色,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怪不得失忆前的我能对她做那些事。怪不得我能用那些视频威胁她。怪不得我们的关系会变成那样。

都是因为药。是药让我变成禽兽,是药让她无力反抗。

可真的是这样吗?有个点我没有说,这个药其实对于女人的作用,远远没有男人那样强烈…

硬盘里那些视频,妈妈后来的反应,那些半推半就,那些若有似无的迎合,那些高潮时的颤抖和呻吟…真的全都是药的作用吗?

但是看着明显给自己找到心灵依托的妈妈,我不敢往下说。这样其实就挺好,妈妈的心理有了能够跟自己和解的理由和借口。我不能、也不敢去戳破这层脆弱的平衡。

早饭过后,妈妈开始打扫卫生。

她擦桌子,抹布用力地来回擦。拖地,拖把杆抵在腰间,一下一下地推。整理沙发上的靠垫,一个个拿起来拍打,拍得灰尘飞扬。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要用这种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焦虑。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假装刷新闻,手指滑动屏幕,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竖着,留意着门口的动静。每一次楼道里有脚步声传来,我的心就提起来,然后又重重落下。

十点多的时候,妈妈打扫完了,洗了手。她坐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屏幕上,一群明星在玩游戏,哈哈大笑,吵闹无比。

可我们俩谁都没看进去。

妈妈盯着屏幕,眼神空洞。我盯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中午,妈妈简单做了两碗面。清汤挂面,撒了点葱花。我们吃完,她又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客厅,继续看电视,还是那个综艺,换了一集。

下午两点。

三点。

四点。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堆积,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四点二十,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和妈妈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门开了。

爸爸走进来,没像往常那样在门口就喊“我回来了”。他沉默地换鞋,动作很慢,然后把公文包重重地扔在沙发上。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很累很累。

妈妈迎上去:“怎么了?”

爸爸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他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答辩…被挑了一堆刺。从头挑到尾。”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几个之前沟通好的评审,态度突然变得很暧昧。”爸爸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问题问得特别刁钻,全是针对实验设计的漏洞——有些根本不算漏洞,是常规操作,但他们抓着不放。”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中场休息的时候,上司私下找我,暗示我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让我‘好好想想’。”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这次可能悬了。”爸爸向后靠去,仰头看着天花板,“经费批不下来,项目可能被砍,我…我这半年白干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视里还在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嘻嘻哈哈的,刺耳得很。

妈妈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掉开关。屏幕暗下去,笑声戛然而止。

世界终于安静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这个平时在家里总是乐呵呵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垂头丧气的。

“我不明白。”他放下手,看向妈妈,“我得罪谁了?我整天泡在实验室,跟数据打交道,我能得罪谁?”

妈妈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别想了,先休息吧。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好的,红烧肉?”

爸爸摇摇头,把手抽回来:“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妈妈的声音带着恳求。

“真的吃不下。”爸爸站起来,走向书房,“我先回房躺一会儿,有点累。”

他进了书房,门关上。

但没锁。门缝底下透出光,黄黄的一线。

我和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证——不是猜测,是确证。

组织的触手,果然伸向了爸爸。

这不仅仅是警告。让你项目失败,让你前途受挫,让你自顾不暇。

然后呢?

晚餐时,爸爸还是出来了。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都是他爱吃的。但爸爸只喝了几口汤,筷子几乎没动。

他试图活跃气氛,说了些“大不了从头再来”“项目没了再申请别的”之类的话,但谁都听得出话里的苦涩。

“反正研究所又不只这一个项目。”爸爸说,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却没聚焦,“没事,我能搞定,就是…就是有点突然。”

妈妈给他盛了碗汤:“喝点汤吧,你中午肯定没好好吃饭。”

爸爸接过汤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机械地吞咽着。

我低头扒着饭,米粒在嘴里味同嚼蜡,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

餐桌上的沉默像是有实体,压在我们三个人头上。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像玻璃碎掉。

吃到一半,爸爸突然放下筷子。他看向我:“小昊,你大学志愿填了没?成绩不是早就出来了吗?”

我一愣:“还没。还在看。”

“早点填吧。”爸爸说,语气有点飘,像浮在半空,“北方有几所大学不错,离家远是远了点,但资源好。你…你可以考虑考虑。”

我心里一紧。

又是北方。妈妈之前也提过。

“爸,”我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想我留在这里?”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的事!你想哪去了。就是觉得男孩子应该出去闯闯,老待在家里没出息。”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我。

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掩饰。

难道他知道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考虑考虑。”

晚饭在压抑中结束。妈妈收拾碗筷。爸爸又回了书房,门关上。我帮忙把剩菜端进厨房,听见书房里传来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王教授,您今天那问题我真的不明白…是是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那个数据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什么?有人举报?举报什么?数据造假?…喂?喂?”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短促而刺耳。

接着是爸爸压抑的、愤怒的叹息,像困兽。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背对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一个碗能洗好几遍。

但她肩膀在微微发抖,我看得一清二楚。

深夜十一点,爸爸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出一线黄光,细细的。

我从自己房间出来,轻手轻脚,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他没在看,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眼神空洞。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爸爸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举报”。

举报什么?

实验数据造假?学术不端?挪用经费?

如果是组织出手,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一个研究员身败名裂,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天花板在夜里是深灰色的,看不清轮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很沉,很拖沓,走向主卧,开门,关门。

爸爸终于去睡了。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见主卧的门再次打开,声音很轻,像猫走路。

脚步声很轻很轻,穿过走廊,停在客厅。

接着是沙发被压下去的轻微声响,弹簧吱呀了一下。

她在那里。

我犹豫了几秒,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肋骨。还是起身,轻轻打开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妈妈坐在沙发最靠里的位置,蜷着腿,抱着一个抱枕,脸埋在膝盖里。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很软,我们俩的身体不自觉地靠得很近,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风一吹,影子就摇晃起来,张牙舞爪的。

“他睡着了。”妈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沉。”

“嗯。”我应了一声。

“我看了他的手机。”妈妈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在说秘密,“趁他洗澡的时候。今天下午,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就一句话:‘李教授,有些事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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