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天刚亮,窗户外面灰蒙蒙的。

楚惜君发来信息,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就两个字:“出发。”

我盯着看了会儿,回了个:“小心。”

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房间里还留着昨晚的味道——汗味、淡淡的腥味,还有妈身上那种熟悉的暖香味。我抓了抓头发,下床光脚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加密通讯软件启动,登录。

屏幕上,楚惜君的定位开始移动——一个绿色小点从她家小区出来,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动,换乘城郊公交,最后停在翠湖小区那片绿色公园边上。

她的头像旁边显示“在线”,一个小绿点有规律地闪着。

我可以随时点开对话框,她也能随时发消息。

但这东西像根细线拴在我心上,她每动一下,线就扯一下。

妈在客厅走动的声音传进来,拖鞋擦着地板,窸窸窣窣的,停停走走。她没进我房间,就在外面转——去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开关关,水流冲进水槽;去阳台,晾衣杆滑动时金属摩擦的吱呀声;又回客厅,沙发弹簧被压下去,接着遥控器拿起放下的声音。

电视没开。

她在焦虑。那种焦虑是无声的,但从这些细碎声音里透出来,慢慢渗进房间。

我能想象她现在样子:坐在沙发边,背挺得有点僵,手指绞在一起。她可能会时不时朝我房间看,眼神越过没关严的门缝,落在我背上。

但她什么也不会问。不会说“怎么样了”,不会催“有消息吗”。她就那么等着,用她的方式陪着。

翠湖小区在市郊,离湿地公园近得能闻到水味。

楚惜君的实时定位停在小区入口附近。我调出之前查的卫星地图,放大。楼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五层,红砖墙面斑斑驳驳,好些地方墙皮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楼挨得近,窗户小,阳台外头挂着晾衣竿,洗褪色的衣服在晨风里晃。几棵老树种在楼间空地上,叶子稀稀拉拉的。

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到了。比照片上还旧。”

“注意周围。”我说,眼睛盯着屏幕上静止的绿点。

“明白。”

绿点开始移动,进了小区,沿着楼间的路慢慢走。楚惜君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很专业的录音笔——都是真货,她从报社朋友那儿借的。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看起来确实像个刚出校门、有干劲的实习生。

她先在小区那个小花园里转了一圈。花园中间有个水泥砌的圆形花坛,里头种着几株月季,开得蔫蔫的。花坛边水泥台子上坐着几个老人,穿深色老年装,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楚惜君走过去,脚步放轻,脸上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的笑。

“大爷大妈好,打扰一下。”她声音清亮但不刺耳,“我是报社实习记者,在做社区老年休闲生活专题,能跟您几位聊几句吗?”

老人们抬头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相机包,再到那支看起来很专业的录音笔。

“小姑娘挺精神。”一个头发花白、穿藏蓝色中山装的大爷先开口,笑呵呵的。

“谢谢大爷。”楚惜君顺势在旁边空着的水泥台沿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开,按下录音笔开关,“几位平时都有什么休闲活动?喜欢去哪儿转转,干点什么?”

“还能有啥。”另一个穿碎花衬衫、头发烫成小卷的大妈接话,手里摇着蒲扇,“打打牌,下下棋,楼下花园散散步呗。老了,走不动远路。”

“有喜欢钓鱼的吗?”楚惜君很自然接话,笔在纸上记着,“我听说咱们小区离湖边近,应该有不少老人家喜欢去钓鱼吧?那地方安静,空气也好。”

“有啊。”中山装大爷点点头,伸手指了个方向,“老赵就喜欢钓鱼,天天去,雷打不动。”

“老赵?”楚惜君抬头,眼睛微微睁大,做出好奇表情,“是哪个老赵?住几栋啊?我要是写进去,得有个称呼。”

“就住三栋那个。”卷发大妈说,蒲扇朝三栋方向点了点,“叫赵致远,平时不太爱说话,见了人就点个头。就喜欢一个人去湖边坐着,一坐一天。”

“他一般什么时候去啊?”楚惜君一边记录一边问,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早上七八点就去,拎着包就走。”大爷说,“有时候下午也去。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钓不钓得到鱼。我们问他,他就笑笑,说图个清静。”

“是啊。”旁边另一个一直没吭声、戴老花镜的大爷也附和,“脾气是怪点儿,但人不坏。就是独。”

楚惜君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赵致远长相、平时穿什么、有没有特别习惯。老人们很热情,你一言我一语补充:个子不算太高,偏瘦,戴黑框眼镜,常穿灰色旧夹克,背黑色双肩渔具包,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白了。

楚惜君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笑着道谢:“谢谢您几位,帮大忙了。等稿子登出来,我给您们送一份看看。”

“哎,好,好。”老人们笑着摆手。

楚惜君离开花园,耳机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确认了,就是赵志远。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戴眼镜,常穿灰色夹克,背黑色渔具包。住三栋,具体门牌还得再摸。”

“收到。”我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把这条信息记进加密文档,“注意安全,别跟太紧。”

“明白。”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楚惜君定位移到湖边。我切换地图视图,翠湖形状像片歪扭叶子,水色在卫星图上是深绿色。湖边有几处小平台,是钓鱼的人常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看到他了。东南角,柳树下,一个人。”

我调出电脑上监控窗口——那是她眼镜上微型摄像头实时画面,分辨率不高但够看清。画面有些晃动,随着她走动微微起伏。镜头扫过湖面,水挺清,能看见近岸水草。柳树枝条垂下来,叶子翠绿,随风轻摆。远处有山,不高,连绵青色。

镜头慢慢转向,定在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人。灰色夹克,黑色渔具包放脚边,背对镜头,戴深色钓鱼帽,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楚惜君没有立刻靠近。她举起相机开始拍照——拍湖面波纹,拍柳枝摆动,拍远处山轮廓。动作很自然,时而蹲下取低角度,时而仰拍树冠,像个真正来采风的记者。

拍了十几分钟,她开始慢慢朝那个方向移动,步子很慢,走走停停,偶尔举起相机对准别处。

距离缩短到五米左右时,她停下来,再次举起相机对准湖面。

然后,她“不小心”让相机带从肩上滑落。

相机掉地上,发出“啪”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湖边挺清晰。

灰色夹克的人——赵致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摄像头捕捉到侧脸:瘦,颧骨微凸,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但下巴线条绷着。

楚惜君连忙弯腰捡起相机,拿手里检查镜头,然后朝他走过去,脸上带着歉意笑。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她说,声音放柔和,“相机带松了,没吓到您吧?”

赵致远摇摇头,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盯着水面。手指搭在鱼竿上,指节有些发白。

“您在钓鱼啊。”楚惜君很自然在旁边一块平坦石头上坐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我看您坐了很久了,钓到鱼了吗?”

“没有。”赵致远声音很低,很平,没什么情绪。

“钓鱼挺需要耐心。”楚惜君把相机放膝上,双手抱膝盖,像个闲聊的年轻人,“我以前也跟我爸钓过鱼,每次都坐不住,一会儿看浮漂,一会儿掏手机,我爸总说我这样一辈子也钓不上来。”

赵致远没接话,握着鱼竿的手动了动,浮漂在水面上轻微晃了晃。

气氛有点僵。

但楚惜君没退缩。她拿出录音笔,但没立刻打开,只是握手里,很自然说:“其实我是报社记者,在做社区老年休闲生活专题。刚才在小区花园里跟几位大爷大妈聊天,他们说您特别喜欢钓鱼,一坐就是一天,我就想着过来跟您聊聊,取取经。”

赵致远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一点,眼神透过镜片,带着审视和警惕。

“我不喜欢被人打扰。”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快了一点。

“就几个问题,很快的。”楚惜君保持微笑,手指轻轻摩挲录音笔金属外壳,“您放心,不涉及隐私,就是聊聊钓鱼乐趣,比如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有没有什么特别技巧,喜欢去哪儿钓——像翠湖这种地方,水质怎么样?鱼多吗?”

赵致远沉默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和录音笔之间游移一下,最后几不可察点点头。

楚惜君问了几个关于钓鱼的问题——用什么饵,哪个季节好钓,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大的鱼。赵致远回答很简短,很敷衍,但总算开了口。他说用蚯蚓,春秋两季好钓,最大的钓过三斤鲤鱼。

楚惜君听着,适时点头,偶尔插句“是吗”“真厉害”,让对话不至于冷场。她目光落在湖面上,看着那些细细波纹,话题很自然地转了个弯。

“说起来,这湖水还挺清。”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不像有些地方,被工业废水污染得不成样子,鱼都没法活。”

赵致远握着鱼竿的手顿了顿,浮漂又晃了一下。

“我最近其实还在做另一个专题。”楚惜君继续说,声音放更轻,像闲聊,“关于本地企业社会责任和环境保护的。听一些业内人士说,有些药企——尤其是那种规模大、历史久的——以前的废水处理可能不太规范,排出来的东西污染水源,对周边生态影响挺大的。您住这边,有感觉吗?”

赵致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细微动作,肩膀线条绷紧了,握着鱼竿的手指收拢,指节更白了。

这个变化,楚惜君捕捉到了。她目光没离开湖面,但眼角余光一直锁着他。

“您以前在药企工作过吗?”她装作不经意问,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干净,像单纯好奇。

赵致远立刻摇头,动作有点快:“没有。”

他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在回答普通问题,更像在否定什么不该提的东西。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楚惜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抱歉,“小区里大爷大妈可能说错了,或者我理解岔了。”

赵致远没接话。他收回鱼竿,开始收拾东西——把鱼线绕在线轮上,收起支架,动作很快,有点急。

他要走了。

楚惜君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问。她看着他一样样把渔具塞回黑色双肩包,拉上拉链,背到肩上。然后她从随身小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很朴素,只有名字、电话和一个报社邮箱。

她递了过去。

“这是我名片,上面有我联系方式。”她说,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您以后想起什么关于‘X.C. Pharma’的事情,特别是关于某些‘不合规项目’和‘安全审计’的事情,觉得可以聊聊,可以联系我。”

赵致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两秒,又抬眼看向楚惜君。眼神很复杂,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警惕、怀疑、犹豫,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动摇。

“我知道您可能担心安全。”楚惜君继续说,声音更轻但很稳,“我有办法。不是官方的路子,但能保证您说话的地方。”

赵致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然后他伸手,接过名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快缩回。他没看名片上的字,直接对折,塞进灰色夹克内袋,拉上拉链。

然后他转身,背起包,沿着湖岸小路走了。步子很快,没回头。

楚惜君没有追上去。

她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举起相机对着湖面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才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另一条路离开。

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点松口气的疲惫:“接触了,反应很警惕,但名片他收了。”

“好。”我说,眼睛还盯着屏幕,那个代表赵致远的灰色小点已经消失在地图边缘,“先撤,等消息。路上注意有没有尾巴。”

“嗯。”

楚惜君定位开始移动,离开湖边,穿过小区,上了公交,往市区方向移动。

接下来几个小时,成了最难熬的等待。

我盯着电脑屏幕,加密通讯软件对话框空着,只有之前那几句简短交流。我一遍遍刷新,点开又关闭,关闭又点开。没有新消息。绿色在线指示灯亮着,一动不动。

妈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停了。我听见她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持续很久,然后关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出来,脚步停在客厅和我房间门口之间的位置,犹豫着。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压得很低。

“还在等。”我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门口沉默几秒。我能想象她站在那儿的样子,手可能扶着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是走向厨房。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端着一杯牛奶进来,放我桌上。玻璃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轻“咚”的一声。

“喝点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谢。”我接过牛奶,还是温的,杯壁有点烫手。我喝了一口,牛奶滑过喉咙,没什么味道。

妈没走,站我椅子旁边。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看向屏幕。她看不懂那些跳动字符和地图,但她就那么看着,好像能从那片蓝色和绿色里看出点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白,慢慢染上昏黄,然后一层层暗下去,变成深蓝,最后沉入墨黑。路灯亮起来,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亮斑。

晚上十点,电脑突然发出一声短促提示音。

加密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新消息。

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随机生成字符的匿名账号,头像一片漆黑,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是谁的人?目的是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有点僵。我立刻截图,发给楚惜君。

楚惜君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按计划。”

我回复:“好。”

楚惜君按照我们事先推演过无数遍的说辞,回复过去,每个字都斟酌过:

“非官方。寻求真相和证据的人。知道‘牧羊人’和泄露的化合物资料。”

发送。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屏幕暗下去,又因为我的操作亮起来。

然后又是漫长等待。

十分钟。

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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