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韩烬见故址,铁匠身世疑
玉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住的都是韃戎北部的牧民,那些人皮肤黝黑,眼睛极亮,说的是北部的韃戎方言,和拓跋虔那边的语言有差异,但拓跋虔勉强能通,说不通的地方,容湮上前,用那个方言说了几句,那些牧民把她看了看,隨后让开了路。
“你会北部方言,”拓跋虔道,有一丝意外。
“学过,”容湮道,她没有解释在哪里学的,只是往村子里走,找了一户人家,用方言跟那家人谈了几句,拿出一些碎银,那家人把院子里的草棚腾了出来,给眾人落脚。
草棚不大,但能遮风,地上铺了乾草,那草的气味是北境特有的乾草香,和中原的不同,更清,更冷,有一种高原的气息。
落脚之后,拓跋虔去和村里的老人打听玉山的地形,沈霽寧和寧朔看顾马匹,裴渊在草棚外头坐著,把那头驴拴了,坐在驴边上闭眼。
韩烬走出去,往玉山的方向看。
那山的脚下,距离已经近了,能看见山腰上有一些零散的树,树不高,是北境特有的矮松,常年被风压著,长不直,都是斜的,往一个方向斜,那方向,是远离山顶的方向,像是一群永远在逃离什么的东西。
容湮走到他旁边,看了那些树一眼,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有,”韩烬道,“我没来过这里。”
“你没来过,”容湮道,“但有人带著你来过,”她停了一下,“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把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从包袱里取出来,翻到某处,递给韩烬,“看这里。”
那页上,写的是一段记录,字跡清秀,是一个女人的字:
“玉山寒谷,第十三日,孩子哭了半夜,韩崖不会哄,把孩子给我,我哄了,哭声停了,他坐在旁边,那张脸硬得像是铁打的,但眼睛,是湿的,我没有说,他大概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只是没有说。”
下头是日期,二十六年前。
韩烬把那段话看了两遍,隨后把书合上,还给容湮,道:“这书,是秦霜写的。”
容湮接回那本书,道:“嗯,”她停了一下,“是她留给我的,”她把那本书重新放进包袱,手上的动作很轻,那轻里有一种心疼,是对一件极重要的东西的那种轻,“她走之前,把这本书交给了我,让我找机会,把它带给你,”她抬起眼睛,看著韩烬,“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来玉山找她,把这本书给他看,”她停了一下,“你来了。”
韩烬把这话听完,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走了一遍,一遍,两遍,那文字里那个哭了半夜的婴孩,那个哄著他的女人,那个眼睛是湿的却装作没事的男人——这一幅画面,放进他脑子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但那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是他人生里某个他没有意识的、比记忆更早的片段。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玉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山,白,静,像是藏著很多话,但所有的话,都被雪压著,等著人去挖。
拓跋虔打听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山里有一处叫“寒谷”的地方,是玉山的西侧,有一道天然的石缝通进去,那石缝里有泉,有树,夏天温暖,冬天也不冻,当地的牧民把那里当成一处神地,不进去,也不许外人进。
“神地,”寧朔道,“为什么是神地。”
“村里最老的老人说,”拓跋虔道,他脸色有些复杂,“那里,二十多年前,曾经住了一个人,是一个中原来的女人,那女人在那里住了很多年,偶尔来村里换些食物,后来某一年,突然不出来了,但也没有人见到她离开,所以牧民认为,那女人,变成了这座山的神,所以那地方,是神地。”
拓跋虔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韩烬把那个沉默听了一会儿,道:“她还在那里,”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確认自己听到的那个感觉,“她没有离开。”
裴渊在旁边,把驴蹄子上一块草屑抠掉,道:“进去看,才知道。”
次日,一行人找到那道石缝的入口。
石缝在玉山西侧,入口不宽,一人侧身能过,里头的情况,从外头看不见,那石缝两侧的岩石是灰白色的,和白骨山谷的顏色相近,但这里的石头更润,有一种久经风吹雪压后的圆滑,那圆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