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餐过后,陈百杨辞別姐姐姐夫,带著陈子宽、二十名家丁和二十名林家老水手,沿著新兴街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晨光透过街道两侧鳞次櫛比的货栈,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条街是樟林港最晚兴建却是规划得最好的一条——五十四间货栈,前门临街,后门通港,货物从后门上船,从前门出货,水陆联运,畅通无阻。

走出两百余步,陈百杨在一间大型货栈前停下脚步。

门楣上的匾额“广发栈”三个大字清晰可见。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里面堆叠如山的货箱,空气中飘散著红糖的甜香和南洋香料特有的气息。

这便是陈家在樟林港设立的货栈,原本在仙桥街那边,前年搬到了位置更好的这里,目前由三房族老陈通波和其长子陈经贸打理。

陈百杨抬手示意家丁们在门外等候,自己带著陈子宽悄无声息地踱到门边,站在阴影处向內观望。

货栈里,一派繁忙景象。

堂屋正中摆著一张厚重的酸枝木八仙桌,桌上摊开著几本帐册和几件货样——一包赤糖、几件瓷器、一袋香料、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桌旁坐著两人,正是三房族老陈通波和其长子陈经贸。

陈通波现年五十六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著老江湖的精明。他此刻正端著茶杯,慢条斯理地抿著,目光却不时扫向对面坐著的一个南洋商人。

那商人约莫四十来岁,肤色黝黑,头上裹著格子头巾,身穿纱笼,一看便是来自暹罗或苏门答腊一带。他身边站著一个年轻的通译,正嘰里咕嚕地说著什么。

陈经贸站在父亲身侧,今年三十六岁,面容与父亲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书卷气。他此刻正凝神听著那通译的话,偶尔微微点头。

“阿贸,”陈通波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你跟他说,这批赤糖的成色,比去年好多了。去年那批他运回去,不是三天就卖光了?今年这价,已经很公道了。”

陈经贸点头,转向那番商,开口便是一串流利的番话。那语调抑扬顿挫,与潮州话截然不同,却又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

陈百杨在门外听得暗暗点头——这“通番语”的本事,將来可有大用。

番商听了陈经贸的话,却摇了摇头,嘰里咕嚕说了一通。

陈经贸听完,眉头微微一蹙,转向父亲:“爹,他说去年那批糖確实卖得好,但今年暹罗那边的糖寮也多了,本地產的赤糖比往年便宜。他给这个价,已经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陈通波呵呵一笑,也不恼,只是从桌上拿起那包红糖,解开麻绳,倒出一些在掌心。

“阿贸,你让他过来看看。”

陈经贸用番语招呼了一声,番商凑近前来。陈通波把掌心的糖递到他面前,又指了指旁边一罐清水。

“让他洗手,再尝。”

番商愣了愣,依言用清水洗净手指,然后拈起一点糖粒放入口中。糖粒在舌尖慢慢化开,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陈通波又示意陈经贸打开另一包糖——那是別家货栈的货样。番商尝了尝,眉头皱起,连连摇头。

陈通波这才笑道:“阿贸,你跟他说,我陈家今年採用新法所制的赤糖,乾净又没杂味。他那个价,只能买到別家那种杂苦的粗货。我这糖,值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陈经贸把父亲的话原样译了过去,番商听完,沉默片刻,又和陈经贸嘰里咕嚕说了好一阵。

陈百杨注意到,陈经贸在与番商交谈时,神態从容,语气不卑不亢,偶尔还会用手比划,显然是极熟悉对方语言的。更难得的是,他不仅能说,还能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番商每次犹豫、每次討价还价,他都能准確地捕捉到,並適时地用潮州话给父亲提示。

“爹,他其实已经动心了,但还想压一压价。他说去年那批糖確实不错,如果今年的货比去年还好,他可以再加一点,但要求咱们以后优先供应他家。”

陈通波捻著鬍鬚,沉吟片刻:“告诉他,优先供应可以,但得签长契。每年至少两千包,价钱按当年的行情走。他要是答应,今天这批三百包,就按他刚才说的价走。”

陈经贸又译了过去。番商听完,和陈经贸又交谈了几句,最后终於点了点头,伸出手来。

陈通波也伸出手,两人击掌三下——这是樟林港的老规矩,击掌为誓,表示生意谈成。

“成交!”陈通波哈哈大笑,“阿贸,带他去帐房,把契书籤了。”

番商隨著陈经贸走向里间。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朝陈通波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潮州话说了句:“陈老掌柜,厉害!”

陈通波摆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百杨在门外看到这里,忍不住微微点头。

这时,陈经贸送走番商,回到堂屋,正要和父亲说什么,一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陈百杨。

“百杨?!”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出来,“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通波也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堆满笑容:“百杨!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陈百杨迈步进屋,拱手行礼:“波叔公,经贸叔,百杨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怪什么怪!”陈通波拉著他的手往里走,“你来得正好,刚才那笔生意,你也看见了?觉得如何?”

陈百杨在八仙桌旁坐下,笑道:“波叔公老谋深算,贸叔通番语的本事更是了得。方才那一番討价还价,百杨看得舒心。”

陈通波呵呵一笑,摆摆手:“老谋深算不敢当,不过是吃这碗饭吃了二三十年,什么人都见过罢了。倒是阿贸这通番语的本事,是以前特意去暹罗学了三年才练出来的。”

陈经贸在一旁靦腆地笑了笑:“爹过奖了。要不是爹在前面坐镇,我就是会说番话,也谈不成这价钱。”

陈百杨点点头,转向陈经贸:“贸叔,方才那番商,是哪里的?”

“暹罗的,大城府的商人。”陈经贸道,“他家世代做糖货生意,在暹罗开了好几家铺子。去年咱们的糖运过去,他尝了之后专门派人来打听,今年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大城府?”陈百杨心中一动,“那是暹罗故都,商贸繁盛之地。若能打开那边的路子,往后陈家的糖,就不愁销路了。”

陈通波捻须笑道:“百杨说得是。不过咱们三房的船队,这些年跑的最远也就是暹罗的几个港口,再往深处去,就得靠这些当地商人。阿贸跟他们谈得好,咱们的货就能直接进大城府的铺子,少过好几道手,利润能多两成。”

陈百杨看向陈经贸:“贸叔,你这番语,学了多久?”

陈经贸想了想:“正经学是三年,但后来跟著船队跑,边跑边练,前后加起来,有五六年了。现在暹罗话能说能听,马来话也能对付几句,遇上荷兰人、葡萄牙人,只能说些简单的交流。”

陈百杨笑了:“能通暹罗和马来,已经很了不起了。日后陈家的船队要跑远洋,还得多仰仗贸叔这样的本事。”

陈通波眼睛一亮:“百杨,你是说......”

陈百杨正色道:“波叔公,正月十七那晚祠堂议事,你也在场。三房拿到的五千两,只是第一期的资金,用来重建船队的,以后陈家的生意会越来越大,陈家的船,不但要跑暹罗,还要跑吕宋、跑巴达维亚,甚至更远的地方。到那时候,像贸叔这样能通番语的人才,就是咱们陈家的宝贝。”

陈经贸听得眼睛发亮,但嘴上还是谦逊道:“百杨过誉了,我这点本事,也就是个跑腿的料。”

陈百杨摇摇头:“经贸叔不必自谦,方才你在里头跟那番商谈生意,我在门外看得清楚——你不只是会说番话,还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能看出他是不是真心想买,这本事,不是光靠学话就能练出来的。”

陈通波听了,哈哈大笑:“百杨,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阿贸他別的不行,就是心细。番商脸上皱一下眉头,他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陈经贸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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