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杨站起身,走到货栈后门,推门望去。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阶,直通水边。几艘小船正停在岸边,脚夫们扛著货箱,从船上卸下,沿著石阶一级级往上搬。远处,永定楼的航標灯在晨光中已经熄灭,但那座高大的楼阁依然矗立,俯瞰著整个港口。

“波叔公,”陈百杨忽然问,“咱们陈家的货栈,一年能过手多少货?”

陈通波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缓缓道:“这些年生意不太好,一年也就过手三五千包糖,上千箱瓷器。跟那些真正的大户比,还比不了。例如你姐夫林家,目前拥有四艘红头船,另外还参股了六艘,一年直接和间接过手的货,比咱们多七八倍。”

陈百杨沉吟道:“往后,咱们陈家会越来越多的。”

陈通波看著他,看著那道在晨光下格外醒目的闪电纹,忽然笑了。

“百杨,你这趟来,不只是看看货栈吧?”

陈百杨转过身,郑重道:“波叔公,百杨今日来,一是看看货栈的生意,二是想听听你和经贸叔对船队重建的想法。”

陈通波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船队的事,我琢磨了十几年了。要说想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过今天你难得来,先別谈这些。阿贸,去叫厨房备几个菜,让百杨尝尝樟林的海味。”

陈百杨摆了摆手,道:“我昨天下午就来樟林了,来拜访我姐夫和姐姐,昨晚在他们家里歇了一晚,上午是吃完早餐才过来了。一家人不必客气,来,坐下说话吧。”

三人便在后堂落座,陈经贸负责沏工夫茶。

“波叔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想问问,咱们货栈现在是怎么个做法?”

陈通波一愣:“做法?就是……收货运货,等客商上门来买啊。”

陈百杨放下茶杯,笑了:“波叔公,你这是只做了货栈最粗浅的活计。我听说,樟林早有人在做『中介』的营生了——自家货栈地方大,用不完的就腾给別的商户存,帮著介绍客户,谈成了抽一份成。”

陈通波眼睛一亮:“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但没细想过。”

“咱们现在就来细想。”陈百杨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开,“波叔公,你知道汉口那些大行栈是怎么赚钱的吗?他们不赚存仓费,赚的是佣金——帮买卖双方说合交易,按成交额抽个百分之二到五。这叫『行佣』。”

陈经贸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百杨,你的意思是……咱们也去帮別人卖货?”

“不只是卖货。”陈百杨看著他,“经贸叔,你通番语,以后咱们要做的事多了。先说眼前——咱们货栈可以分成几块:代客存货,收存仓费;代客买卖,抽行佣;代客缴税报关,收跑腿钱;对信得过的老主顾,还可以『代客垫款』——货没卖出去,先帮人家垫著,等卖了再还,收点利息。”

陈通波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陈百杨指著窗外的新兴街,“你看这街上,多少商户有货没地方存?多少买家想买货找不到门路?咱们货栈就在这儿,房子是现成的,人是现成的,名声也是现成的。以前只等著人上门,现在咱们走出去——谁家有货要卖,帮他们找买家;谁家想买货,帮他们找卖家。成交一笔,抽一笔佣金。”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咱们可以记帐。谁家的货好,谁家信誉高,都记下来。以后各地的商户要卖货,先来问问咱们什么行情;南洋来的番商要买货,也先来问问咱们谁家有货。这么一来二去,这新兴街上,谁离得开咱们?”

陈经贸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问:“族长,那……那我学的番语,能派上用场吗?”

“当然能。”陈百杨看著他,“以后南洋那边的客商来了,你亲自去谈。番人要什么价、要什么货、什么时候要,你记下来,回来咱们帮著配货。番人信你,商户也信你,你就是陈家在南洋的『自己人』。”

陈通波沉默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族长,您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前些天就有个福建茶商想找船运货,在街上转了两天没找到门路,最后空著手走了。要是咱们那时候能帮他……”

“所以啊,波叔公,”陈百杨笑道,“货栈这门生意,大有可为。不只是存存货、收收货,而是要当『牙行』——做买卖双方的牵线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等以后做得大了,咱们还能做『仓单质押』。商户把货存在咱们这儿,咱们给他开一张仓单,他拿著这张单子就能去借钱。货在咱们手里,钱在別人手里,咱们就是中间的信用。”

陈通波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百杨说的这些法子,比他这几十年守著的营生,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难道这也是他从那本“异文奇书”中参悟出来的新法子?这世上真真有这么神奇的一本书吗?

陈通波不是三岁小孩,他活了五十六岁,其实是发自內心怀疑这本所谓的“异文奇书”的,但形势比人强,他陈百杨正月初三雷击不死,正月十六就搞出了四倍旧法的製糖新法,眼见为实,他要么是妖孽,要么是天才,可不管他是啥,只要他以后能够源源不断地为陈氏各房带来实利,他说他是上天之子都行!

“百杨,”陈通波想通后,站起身,郑重一揖,“三房,以后就跟著你干了,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陈经贸也跟著站起来作揖,眼里满是热切。

陈百杨拍拍他的肩膀:“经贸叔,好好学番语,最好能学些洋人的话,以后陈家在南洋的眼耳口鼻,就靠你了。”

窗外,新兴街的喧囂声隱隱传来。

午饭过后,陈百杨离开货栈,陈通波把他送到港口外。

临別时,陈百杨把陈通波拉到一边,悄悄地说:”波叔公,从今天开始,你要大量收购棉花,我有大用。“

陈通波一愣,隨即问道:”可是布坊要用?要多少?“

“越多越好,你儘管收购……因为布坊过段时间,也要动一动了。“

陈通波一下子联想到糖寮,內心感到震惊,心想:”难道他还懂得改良织布?“

陈百杨似是看出他的想法,点了点头说:”动静不要太大,暗中收购即可,以免有人哄抬价格,你儘管收购,有我托底。“

交代完后,陈百杨率领一队家丁和二十个老水手,踏上了返回陈厝围的道路。

马蹄声渐渐远去。

身后,樟林港的轮廓越来越模糊,那些密集的桅杆、那些繁忙的码头、那些古老的街道,都渐渐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陈子宽跟在他身边,忍不住问:“少爷,您今天跟通波公说的那些……真的能行吗?”

“事在人为,慢慢来吧,至少要先让死水流动起来。”陈百杨说完策马加速,跑在前头。

陈百杨一边尽兴地策马飞奔,一边想著一件件事——

正月二十,明天,团练就要正式开练了。

雷毅那边,应该已经把人手挑齐了吧?

二房、三房派来的人,会不会是老弱与幼小?

那二十个老水手,要怎么和三房的族人一起训练?

还有流匪——丰顺、大埔那边,会不会趁团练没练成的时候,摸到揭阳来?

“时间紧迫啊!”他低声喃喃念道,“为什么我总是停不下来?”

阳光下,一队人马穿越山道,一路扬起漫天飞舞的黄尘,嚇得飞鸟从树上惊起,更嚇得稀疏行人四散奔逃。

“不要跑呀,我们不是流匪啊——”陈百杨高声喊道。

但没人理他,反而跑得更快了,鞋子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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