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北河团练,团总训示
正月二十,辰时正刻。
揭阳县北郊,榕江北河东岸,一片新辟的空地上,三百人黑压压站成一片。
这片空地原是陈家的晒穀场,占地约十亩,四面开阔,视野极好。好几日前,雷毅就带著人开始平整,如今场地上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硬適中。
场地北侧搭起一座木台,台高三尺,台上插著两面大旗——一面写著“北河团练”,一面写著“陈”字。晨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陈百杨站在木製高台上,身后站著雷毅、陈经邦、陈百炼三人。他今天换了一身紧身劲装,腰系皮带,脚蹬快靴,额头上那道闪电纹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台下,三百人按照房支分成三个方阵,稀稀拉拉地站著。
左边是长房的人,黑压压一大片,共一百四十人,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青壮,个个站得笔直,目光炯炯。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原先的宗族护乡队,跟雷毅练过几年了,已经有些军人的模样了。
中间是二房的人,稀稀拉拉五十个。陈百杨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队伍最前排站著十个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看著也就十二三岁,面黄肌瘦,眼神躲闪,与身后那些青壮形成鲜明对比。
右边是三房的人,也是五十人,清一色的青壮。站在最前面的是陈百舸——三房陈经远的长子,船队大副,二十四岁,肤色黝黑,身形精悍。他身后那些人,一个个也都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模样,站姿虽然不如长房的护乡队整齐,但腰板挺直,眼神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劲儿。
三个方阵外围,还站著三拨人。
两拨分別是郑家声和方世昌派来的二十个青壮,由各自一个老练的庄头带队,穿著统一的褐色短褐,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最后一拨是林泰和派来的二十个老水手,由林家船队的一个老舵手带队,个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腰间別著解腕尖刀,站没站相,但眼神锐利。
雷毅大步走到台前,朝陈百杨抱拳,高声稟报:
“稟族长,揭阳县北河团练,今日正式开练!各房及各姻亲派来之团丁,共计三百人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大声念道:
“长房实到一百四十人,全数青壮,无一缺员!”
台下长房方阵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二房实到五十人,其中——青壮四十人,少年十人!”
二房方阵里,那十个少年低下了头,眼光偷偷看了一眼台上的陈百杨。
“三房实到五十人,全数青壮,也无一缺员!”
陈百杨眉头一挑,看向三房方阵。陈百舸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方家派来二十人,全数青壮!”
“郑家派来二十人,全数青壮!”
“林家派来二十人,全数老水手!”
雷毅收起纸张,再次抱拳:“稟族长,实到共计三百人整!请族长训示!”说完退到一旁。
陈百杨微微頷首,向前迈了两步。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三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陈百杨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扫视全场,目光从长房、二房、三房的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些少年身上。
沉默,足足沉默了十息。
台下开始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
陈百杨终於开口,声音高昂,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你们知道,今天是正月二十吗?”
眾人一愣,不知他为何问这个。
“正月二十,往前推十三天,是正月初七,那天深夜我陈家护乡队果断突袭黄岐山,全歼山上二十二名草寇,若任其继续发展壮大至数百人,我陈家將难以剿灭,必將成为心腹之患;往前推十五天,是正月初五,咱们北边的黄家坽黄员外因为把地租提至六成,逼得五家佃户活不下去,半夜翻墙入户把黄员外打得半死,家里被洗劫一空,对方还放话要去参加北边的流匪;往前推十七天,是正月初三。”陈百杨的目光变得幽深,“正月初三那天,西德里被流匪洗劫,全村二百余口,死二十七人,伤近百人,被掳妇人十七口。”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西德里离咱们陈厝围,不到二十里。”陈百杨的声音陡然转冷,“快马半个时辰,走路两个时辰。那天晚上,那些流匪在西德里杀人放火的时候,诸位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陈百杨继续道:“往前推一个半月,是去年腊月初。江西赣州府被官兵驱赶的流匪,翻过大庾岭,涌入潮州府。丰顺县、大埔县,如今已经乱套了——二十几个村子被洗劫,死的人少说也有几百。商路断了,米价涨了三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往前推一年,是景和五年。湖广的楚成忠攻陷了多个府县,江西的赖达宗也起来了。朝廷的兵都调去围剿,顾不过来。圣旨明发,让各地自办团练,保境安民。”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越来越高:
“诸位,你们以为,这些事跟你们没关係吗?你们以为,流匪只抢西德里,不抢陈厝围?你们以为,楚成忠只在湖广闹,赖达宗只在江西乱,都不会打到广东来?”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面色明显都变严肃了。
“我告诉你们——”陈百杨向前迈了一步,“流匪不会等,他们今天在西德里,明天就可能在陈厝围。他们不会管你是长房、二房还是三房,不会管你是青壮还是少年,他们只会在意——陈家的银子,陈家的粮食,陈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