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巧夺豪取,布局官场
二月初八上午,细雨如丝。
陈百杨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面上摊著改良版蛋形窑的图纸,他看得入神,在做最后的检查。
半个时辰后,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收起图纸,心思不由得又想到了匪患之事,心想张阿顺今天不知道有没有送信回来,希望他能够带来有用的消息。
接著又想起几天前交代陈百安关於火药的事,不知他做得怎么样?这事需要一个绝对信任的人,目前也就是陈百安最適合了。
“少爷,文叔公来了。”陈子宽忽然在门口通报。
陈百杨一听不是张阿顺,有些失望,但还是起身相迎。
陈通文进门时,一身精致的青衫,肩上还沾著细雨。他在潮州府经歷司当了二十年经歷,从九品熬到从七品,靠的不是背景,是实打实的本事。
此刻他脸上带著笑意,脚步比平日轻快许多。
“文叔公,快请坐。”陈百杨亲自给他冲工夫茶,“听说你昨晚从府城回来,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好先去拜访你。”
陈通文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摆手道:“昨晚回来得晚,也有些乏了,早早就睡下了。”
陈百杨在他对面坐下,笑道:“看叔公这神色,刘永福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陈通文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桌上展开,“不但办妥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纸上密密麻麻写著数字——铺面、宅子、存货、现银,分门別类,条目清晰。最底下用硃笔写著一个总数:七千二百三十两。
陈百杨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扬起:“七千二百两?比咱们当初估的多不少。”
“多出来的都是存货。”陈通文指著纸上的条目,“那廝在府城经营了二十几年,铺子里囤了大批货物——南糖、北布、江西瓷器、福建茶叶,什么都有。咱们抄家的时候,光清点货物就清点了整整两天。”
他端起新满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更要命的是,他那些货物,来路都不正。有从二房收的『无帐货』,有从別处收的赃物,还有一批走私的南洋香料,连税都没交。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查出来,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陈百杨点头:“刘永福,不是听说他在府城有靠山吗?”
“靠山?”陈通文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轻蔑,“他的靠山是府衙照磨所的一个书吏,姓李,不入流的小吏,在府衙混了二十多年,有点人脉。可那李书吏自己就不乾净——刘永福这些年孝敬他的银子,少说也有上千两。咱们把这事一併捅出来,那李书吏嚇得当场就瘫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更要命的是,那李书吏手里还攥著府衙好几桩旧案的底稿,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一倒,那些案子全翻出来了。现在府衙里好些人,恨不得跟他划清界限,哪还有人敢替他说话?”
陈百杨笑了:“知府冯之章呢?他什么態度?”
陈通文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缓缓道:“冯知府的態度……很有意思。”
“怎么说?”
“抄家的事,咱们事先没跟他通气。”陈通文道,“等咱们把刘永福拿下、把李书吏告倒,木已成舟,他才得知消息。老夫当时还有些担心,怕他怪罪咱们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结果你猜怎么著?他不但没有怪罪,还夸老夫『秉公执法、为民除害』。”
陈百杨眉头一挑:“哦?”
“其实主要是……”陈通文笑道,“刘永福那批赃物里,有两千两现银入了府库。冯知府正为朝廷摊派的两万八千两税捐发愁,这两千两来得正是时候。银子入了公库,他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百杨点点头,没有插话,觉得这种反应太正常了,这是一个合格的官僚。
陈通文继续道:“至於剩下的五千余两——铺面、宅子、货物,折价变卖,到手四千两齣头。这一千两分润给府衙各官署的官员和书吏,从经歷司到照磨所,从户房到刑房,人人有份。剩下三千两,咱们长房自己留下。”
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分润的细帐,你过一下目。”
陈百杨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列著十几个名字,每人分润的银子从几十两到上百两不等。名字旁边还注著他们的官职和分管事务。
“冯知府那边呢?”陈百杨问。
陈通文摇头:“冯知府没收。”
“没收?”
“对。”陈通文道,“老夫亲自去送,他严词推辞了,说『本官身为知府,岂能收受此等银两?陈经歷直接没入府库便是,正好为朝廷分忧。”
陈百杨沉默了一下,笑了:“这个冯知府,真有意思。”
陈通文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陈百杨没有急著说,而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文叔公,你在府城待了二十年,对冯知府应该很了解。你说说,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陈通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冯之章,福建泉州府人,海商出身。家里原是做海贸的,攒了不少家底。他三十二岁才中进士,在同榜里算是年纪大的。做了二十多年官,从知县做到通判,从通判做到同知,三年前才升了潮州知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要说能力,他有。在潮州这几年,修堤坝、清田赋、整顿治安,桩桩件件都办了,虽说不算多出色,但也没出大错。要说清廉,他也能守住底线——不该拿的银子,他从来不拿,因为他家里有钱,並不缺钱。可他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陈百杨问。
“太谨慎。”陈通文道,“做事瞻前顾后,生怕得罪人。朝廷摊派的税捐,明知道下面交不起,也不敢上书请减;各县的匪患,明知道官府兵力不够,也不敢让士绅大办团练——怕上面猜忌。他做任何事,都要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得罪上官,会不会惹来麻烦。”
他嘆了口气:“所以做了二十多年官,才做到知府。不是他没能力,是他太怕事。”
陈百杨听完却说:“他谨慎,对咱们来说,不是毛病,是优点。一个谨慎的知府,比一个胆大妄为的知府好用得多。因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陈通文一愣,笑道:“你说的有道理。”
“文叔公,”陈百杨又问,“冯知府有没有什么喜好?比如说……喜欢什么物件,或者喜欢什么消遣?”
陈通文想了想,缓缓道:“他倒是有个雅好——喜欢字画。尤其喜欢米芾的字,收藏了好几幅,可惜都是贗品,真跡他买不到。”
陈百杨眼睛一亮:“米芾的字?”
“对。”陈通文点头,“他书房里掛著『风檣阵马』四个字,是名家临摹米芾的,写得倒是不错,但终究不是真跡。他自己常说,『此生若能得一幅米芾真跡,死也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