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在令人作呕的表演里,开始渴望那片阴影的「有用」
是……信赖?不,这词儿太文艺。是……认了?好像也不对。
是踏实。
对,就他妈是“踏实”!
在她最晕头转向、最憋屈窝火、被陈雯雯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和赵孟华永远正確的架势压得想掀桌的时候,是路明非那条乾巴巴、没一点人味儿的简讯,像直接往她手里塞了把开山斧。“念词。记著生气。直接说。”不跟她扯啥人物心理,不评价她演得咋样,不绕弯子。就告诉她现在该干啥,简单,直接,有用得让人想哭。
就跟在水底下,在她快要淹死、眼前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那片混沌里突然出现的、稳定的“光”,和那只冷冰冰但稳得嚇死人的手,把她从鬼门关直接、乾脆、利落地拽了回来一样。
嚇著她、震撼著她的东西,和救了她命、还总在她抓瞎时给她指条明路的东西,感觉上……居然他妈是连著的!
这感觉荒谬得让她嘴角抽了抽,可心却在胸膛里“咚咚”乱撞,撞得她耳根发烫。一半是回忆濒死时的后怕,另一半……是种她不敢细品,却又隱隱让她心跳加快的、近乎依赖的安心。
她真的……演吐了。
演够了在赵孟华面前那个“需要被引导”、“值得被欣赏”的角色,他笑容底下是啥,她越来越懒得猜。演够了在陈雯雯那套温柔得体、永远“更有深度”的对照下,努力显得自己不那么“浅”。演够了在他们俩心照不宣搭建的、叫做“优秀”和“得体”的舞台上,卖力表演一个“能被看见”的苏晓檣。
她累得连“喜欢赵孟华”这曾经让她热血上头、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儿,现在想起来都像隔夜饭,没味儿,还泛著腻。
反而是那个总是沉默、偶尔嚇她一跳、却又总是在她最没辙的时候,用最不近人情的方式给她递来最简单解决办法的傢伙……成了这片让人窒息的心累和虚偽里,唯一一个不要求她装、不跟她玩虚的、就杵在那儿、还诡异得有点可靠的……实在玩意儿。
哪怕这“实在玩意儿”偶尔会被一道邪门的光照出骇人的金色,哪怕他救人的方式稳得像台机器。
苏晓檣慢吞吞地、像耗尽电池的玩具,把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又干又涩,没眼泪。她盯著那个空了的角落,夕阳在那里切出明暗分明的线,之前他坐的地方,现在只有光柱里跳舞的灰尘。
她又低头看自己面前皱巴巴的剧本,伊莉莎白的词儿工整得像印刷体。一个需要被反覆咀嚼“骄傲”和“聪慧”的纸片人。
最后,她看著自己还有点抖、却似乎找回一点知觉的手指头。
心里头被那道邪门夕阳撕开的口子,不但没合上,反而呼呼地往里灌风。冰冷的后怕,诡异的震撼,深深的厌倦,还有一丝模模糊糊的、以前从没这么清晰过的“想要”……全搅和在一起。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可能压根不在乎能不能在赵孟华那儿拿个“最佳女主角”,也不在乎能不能在陈雯雯的战场上占个上风。
她隱约想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被谁放在舞台中央好好观赏、评价。
而是更……直接、更稳的东西。像那条简讯,像记忆深处那片混沌中驀然亮起的“光”,像那只把她从水底拎起来的手。不废话,不绕弯,就在她快不行了的时候,用一股子不由分说的、绝对稳的力量和效率,告诉她“这么干”,或者直接把她捞起来。
哪怕捞她的方式,稳得有点非人。哪怕指引她的声音,冷得不像活人。
这念头让她心里发颤,说不清是冷是热。可在这颤慄里头,又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透了。像闷罐子被撬开条缝,猛地灌进来一口冰冷的、真实的空气。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没有,去面对这“透了”之后是啥样。
但她知道,有些费力不討好的戏,她是再也装不下去,也不想装了。
苏晓檣吸了吸鼻子,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骨头节“嘎巴”轻响。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但不再像一摊死水。一种冰冷的、带著细微战慄、却又隱隱透著点狠劲的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累到极致的废墟下面,破土而出。
她拎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空教室,和那道明暗交界线。
然后,转过身,一脚踩进走廊上那被拉得老长、孤零零的夕阳影子里。那影子跟在她脚后,黏著,拖著一道长长的、洗不掉的池水寒气,和眼底那片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被夕阳蛮横烙下的、冰冷而璀璨的金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