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篇 第三十四章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晚上会失眠。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回到家
的踏实。最后一次去确认妈妈的情况时,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平稳。我
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没多久,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只有微弱的光线从窗帘间隙里透进来,几乎注意不
到。
我猛地坐起来,脑子里懵了一瞬。这是哪里?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书架,
角落里的游戏机——然后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家。我的房间。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我抓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
这么早,我已经睡不着了。我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主卧门口,把门推开一
条缝。妈妈还在睡,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阴影里,
看不太清。
我缓缓把门带上,去了厨房。
做什么好呢?我打开冰箱看了看,东西很多,有牛奶、鸡蛋、吐司、水果…
…还有些蔬菜。我寻思,熬点粥吧。昨晚我叫了些外卖,但妈妈一直躺着,说什
么都吃不下。今早肯定饿坏了。
我找出一袋小米,淘米,加水,通电。粥在电饭煲里慢慢熬煮的时候,我开
始煎蛋。两个,单面,蛋黄要带点溏心——她喜欢这样吃,和我一样。
忙活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弄好了。我把粥盛进碗里;吐司放在小碟子上,铺
上煎蛋、培根和一片番茄,再用早餐机压紧,做成三明治的样子,又倒了杯牛奶
,整整齐齐摆进餐盘,端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妈?」
里面传来一点声音,像是醒了。我推开门走进去。她已经坐起来了,眼睛微
微眯着,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见我手里的餐盘,她愣了一下。
「妈,」我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喝点粥吧。昨晚你都没吃东西。」
她看了看那些东西,点点头。
「好,放那吧。」
声音有点儿飘,有气无力的。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也点
点头,退出房门外。确实,她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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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点的时候,我进去收餐具。
粥只喝了一点点,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三明治基本没动。牛奶也剩了大
半杯。妈妈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
空空的,像是穿透了窗户,落在很远的地方。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下。
「我先把餐具收了。」
「好。」
我把餐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望着窗外
,一动不动。
一整天,都是这样。
她吃得很少。粥喝几口就放下,菜几乎不动。我试着和她说几句话,问问她
想吃什么,要不要起来走走。她会回答,很轻,很简短,但说完就又沉默下去。
眼神总是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身体上的伤痕并无大碍,但精神上的打击是另一回事。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来
消化这一切。叶翔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随便玩玩的选择。她曾经付出过,也不是
全无感情。被那样伤害,对谁都是打击。更何况还有之前的那些事——和我之间
的事,和爸爸离婚的事,这么多年一个人照顾这个家的事……太多东西压在她身
上。
现在能照顾她的,只有我了。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负
担,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好像终于找到了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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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早起去看她,见她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坐在床上,手
里拿着一个小化妆镜,正在照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
小块光斑,晃在墙上。
听到推门声,她把镜子倒扣在被面上,稍稍偏过头。
「我是不是很憔悴?」她问。语气里似乎有些不安。
我愣了一瞬。那张脸确实苍白,眼底还有未褪的青色,但在我眼里,此刻她
剥离了所有华丽的伪装后,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我咽了咽有些干涩的喉咙,然后说:「没有,挺好看的。」
她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想去洗洗脸。」她叹了口气。
我马上扶她起来。她的脚步还有点虚,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我身上,走得很
慢。我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到卫生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
脸颊、下巴滑落,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头发上。那头曾被她精心打理的长发,此刻黯
淡无光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发尾更是杂乱地纠结在一起。
「头发都打结了……」她低声呢喃着,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乱发,「想洗个
头……」
我灵机一动。转身去阳台搬了几个小矮凳,拖到浴缸旁边,一字排开,在上
面铺了一层毡垫,又垫了几条干毛巾在最上面。她靠在门框上,微张着嘴,有些
惊讶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是干嘛?」
「你躺这儿,」我拍了拍那个简易的洗头榻,「头对着浴缸,我帮你洗。」
她看了看那个简陋却厚实的平台,又看了看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犹豫了几秒后,她顺从地走过来,在我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躺下。长发垂落,
悬在浴缸上方。我坐在浴缸边,打开花洒,试了试水温。
当第一股温热的水流贴着她的头皮浇上去时,她紧绷的肩膀变得松弛,喉咙
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我挤了洗发水,先搓出绵密的泡沫,再覆上她的发丝。她的头发很长,遇水
后沉甸甸的,比洗我自己的短发费劲得多。十根手指穿插在她的发丝间,一点一
点地把打结的地方理顺,从发根轻柔地按摩到发梢。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
不小心弄疼了她。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的泡沫破裂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