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篇 第三十四章
「你现在,真的变得很细心。」
我指尖微顿,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的揉搓节奏。
「是吗?」我换上一副轻松的语调,「这位顾客,您还满意吗?」
她没说话,嘴角却一点点漾开了。她轻轻笑出声来,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
点娇嗔的笑。也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向我展露出「开心」的表情。
我继续洗,用水流冲洗掉那些泡沫。洗净后的发丝在水里滑滑的,一缕一缕
从我指间穿过,重新恢复了缎子般的柔顺。
看着这捧长发,我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她每次洗完澡,都会
披着一头湿发坐在梳妆台前,长长的,黑黑的,发尾有点自然卷。我总是趴在旁
边,看她不厌其烦地涂抹各种护发素和精油。她曾颇为自豪地说过,这头长发是
她最宝贝的东西,女人上了年纪,头发就是第二张脸,连吹风机都绝不能用最热
的那一档。
而现在,这件她曾经最珍视、甚至不容别人轻易碰触的「宝物」,正毫无防
备地交托在我的手里,湿漉漉地缠绕在我的指间。
水汽氤氲中,她闭着双眼,毫无防备的脸庞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红晕。
毫无征兆地,一股冲动猛地击中了我。有个声音在脑袋里不停回响:现在,
吻她。
不是那种生理上的渴望,而是一种更加单纯的欲望。想吻她的头发,她的额
头,她的眼睛,她的嘴唇……这个念头一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在想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刚经历了那种事,她还在恢复,她是需要
照顾的人——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邪念压下去。继续洗,继续揉,动作和刚才一样仔细
。又在她的指导下抹了护发素。等了几分钟,再冲一遍。
洗好了。我用干毛巾包住她的头发。她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晃了一下,整
个人往前扑。
「小心!」我赶紧把她抱住。
她靠在我怀里,喘了口气。
「可能是躺太久了,」她说,「腿上没力气。」
我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散,不知道是刚才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这样吧。」
我弯下腰,一只手搂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横抱起来
。她「啊」了一声,本能地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卧室。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我有点心疼。我把她
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她腿上。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光。
「帮我把吹风机拿来。」她说。
我应了一声,去抽屉里翻出吹风机,插好电源,把手柄递到她手里。
她开始吹头发,细碎的「嗡嗡」声填满了这间安静的卧室。热风涌动,带着
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一缕缕湿漉漉的长发被拨弄起来,渐渐褪去了
水汽。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吹得很慢很仔细,像以前那样。
「还要出去打工吗?」
她说话了。声音混在吹风机单调的轰鸣声里,显得有些闷,却又出奇地清晰
。
「嗯,」我答道,「等你身体恢复了我就去。」
吹风机的声音继续响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直到最后一缕发梢也吹干,她关
掉开关,房间里骤然陷入了绵长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其实不用急着出去。」
她顿了顿。
「家里也不是没钱用。这段时间,你就多在家里待一阵吧。」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我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不是因
为能留在家里,而是因为妈妈让我留下,因为她需要我。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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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好多了,会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前段时
间在外面的事情。会偶尔下床走动,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但食欲还是不行,每
顿饭都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我有点着急。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多吃东西,才能恢复元气啊。
清晨,我正在厨房琢磨做什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我做的饭不
合妈妈胃口?
这几天,我一直按自己的想法做,粥、面条、清淡的小菜。我寻思她这时候
应该清淡饮食,但也许她根本不想吃这些。
我看看时间,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冲出家门,一路跑到小区门口那家早点
铺,门口排着几个人。
「两个粢饭团!」轮到我时,我莫名有些激动,「加肉松加油条!」
老板认识我,一边包一边笑:「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什么呢?」
我笑了笑,没多搭话。接过饭团,又跑回家。
到家后,我又做了一小锅面疙瘩汤,热腾腾的,打了蛋花,再撒点葱花和胡
椒粉。然后把饭团切成两半,和面疙瘩汤一起摆进餐盘,端到卧室。
「妈,吃饭了。」
她从床上慢慢起身,看见餐盘里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变亮了。
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
我把餐盘支好,放在她面前。她盯着两个粢饭团,看了好几秒。紧接着她伸
出手,直接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嚼着嚼着,她抬起头。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那个笑,是那种吃到好
吃的东西时,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腮帮子鼓鼓的,嘴边还沾着一点肉松,但
她不在乎,就那么笑着看我。
我也笑了。不禁想起以前看过一句话——忘了是谁说过的——女人就是这样
,不管心情再差,只要面前有个好吃的东西,都会拿起来自顾自地吃起来。这个
人,或许真的很了解女人?
看着那个真实的笑,还有妈妈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庞,我心中有些感慨。
她真坚强。经历了那么多,还能这样笑。
我等着她一口一口吃掉那个粢饭团。阳光已经从窗子照进来,照亮了不久前
还阴郁的房间。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