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推开问道峰闭关石室的厚重石门,一缕昏黄的烛火顿时摇曳着跃入眼帘。

洞府内布置得极有意境,云鹤素来喜静雅,墙壁以温润的白玉砌成,嵌着几枚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却不刺目的清辉。地面铺设青竹席,席上绘有淡墨山水,四壁垂下几幅水墨鹤影长卷,卷轴边缘绣着极细的银丝云纹,风一过便微微颤动,仿佛随时有仙鹤要振翅飞出。中央一方白玉蒲团旁,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一缕沉香袅袅,香气清冽,带着淡淡的竹叶与寒梅气息。

可此刻,这份诗情画意却被死一般的沉寂彻底压垮。

婵玉儿静静躺在玉床中央,一身素白寝衣松松垮垮地裹着她纤弱的身躯,原本活泼圆润的脸蛋如今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失去了血色。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像一泓凝固的墨。她的胸膛起伏极浅,几乎难以察觉,丹田位置隐隐透出一抹灰败的死气,仿佛整个人正一点点被抽离生机。

顾砚舟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他走上前,双指并拢,指尖悄然燃起七彩琉璃般的洁白灵光——那光华纯净到近乎圣洁,却又带着一丝始祖独有的古老与浩瀚。他俯身,将指尖轻轻点在婵玉儿眉心。

刹那间,灵光如水般渗入她的识海。

云鹤与疏月站在一旁,谁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顾砚舟腰间那枚紫玉轻轻颤动,杜妖妖的精血宝玉中,大乘巅峰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出。那些暗金紫黑的魔焰在他掌心翻腾,却在他指尖被一点点剥离、净化、转化——魔气与灵气本无本质高下,只看驾驭之人。他以始祖神躯为炉鼎,将魔气炼成最纯粹的万物母气,再源源不断地渡入婵玉儿体内。

她的经脉、丹田、破碎的元婴残影……都在这股浩瀚灵力的冲刷下,缓缓蠕动、重塑。

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空灵而淡漠的声音,像从亘古虚空传来:

“你这样……亏损自身,值得吗?”

顾砚舟眉心微跳,声音冷硬:

“不是你的事,别管。”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嘲弄:

“这是我的力量。”

顾砚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金芒一闪:

“现在是我的。我才是始祖神。”

空灵的声音沉默了。

再无回应。

时间在闭关洞府里仿佛凝滞。

顾砚舟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一点点苍白,呼吸也变得粗重。他双膝微颤,却依旧稳稳站着,指尖灵光不曾有半分黯淡。

云鹤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纤手轻轻扶住他的腰侧,声音带着心疼与担忧:

“舟儿……够了。”

顾砚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再……等等。”

疏月也想上前搀扶,可就在这时——

婵玉儿的身躯忽然一颤。

她紧闭的眼睫剧烈抖动了几下,继而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灵动如小鹿的眼眸,此刻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顾砚舟脸上。

“顾砚舟……舟弟弟……是你吗?”

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顾砚舟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指尖灵光终于缓缓收敛:

“是我。”

婵玉儿撑着玉床坐起身,动作还有些迟缓,可她低头打量自己时,瞳仁骤然放大。

“我……元婴了?”

她抬手覆上小腹,丹田处暖洋洋的,生机盎然,经脉通畅,元婴雏形圆满无缺,竟一丝受损的痕迹都找不到。

疏月在一旁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

“砚舟……他貌似动用了自己的生命之力,给你疗伤……”

婵玉儿闻言,猛地抬头。

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顾砚舟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泪水瞬间涌出:

“舟弟弟!你怎么这么傻!”

顾砚舟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哑却温柔:

“我的小狗狗……自然要我去疼爱的。”

婵玉儿眼泪掉得更凶,却忽然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嗯……我要一直做舟弟弟的小狗狗……再也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顾砚舟低笑,抬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发顶:

“嗯。”

一旁,疏月黛眉紧蹙,满脸狐疑地看着两人。

他们在说什么?小狗狗?

她看向云鹤,却见云鹤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眉眼弯弯,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与宠溺:

“舟儿啊……原来不找回记忆的时候,就已经玩得这么花巧了~”

顾砚舟无奈地耸肩,语气轻松:

“只是找回了记忆,又不是换了个人。嘻嘻。”

他低头,在婵玉儿额心轻轻落下一吻。

婵玉儿脸颊瞬间烧红,却抱得更紧,小声嘟囔:

“舟弟弟……以后不许再这么拼命了……”

顾砚舟嗯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

“好。”

洞府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四人身影。

劫后余生的温暖,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漫开。

而问道峰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他们回来了。

一家人……终于,又团圆了。

众人移步至听竹峰的竹院。

院中竹影婆娑,风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剑在低语。院中央一张竹编矮桌,几盏青瓷茶盏氤氲着热气,茶香清冽,带着山间露水的凉意。顾砚舟端起一只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液顺喉而下,却压不住他眉宇间那一抹渐渐凝成的冷意。

疏月坐在他对面,青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皓腕。她垂眸看着杯中倒影,声音低而坚定:

“我们现在就走吧……”

顾砚舟抬眼:“去哪?”

疏月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决绝:“天涯海角。”

“孟羡书……肯定不久就会察觉你已回来。”

“孟羡书”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顾砚舟指尖微颤。

“咔——”

手中青瓷茶盏骤然裂开一道细缝,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却被他掌心灵力强行压住,没有彻底碎裂。

他垂眸看着那道裂痕,眼底深处,金色始祖瞳仁一闪而逝,旋即被漆黑吞没。

孟羡书……伤我玉儿狗狗。

我该给你哪一种死法,才算解恨呢?

还有你体内那缕若有若无的金色气息……呵,天帝豢养的狗罢了。

可笑的丑角。

婵玉儿坐在顾砚舟身侧,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她贝齿轻咬下唇,回忆如毒蛇般窜上心头——千璋峰那日,孟羡书带着伪善的笑,口口声声“师妹安好”,转眼却在她突破关头递出一剑,撕裂元神,险些让她魂飞魄散。

曾经的孟师兄……知人知面不知心。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顾砚舟侧头看向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玉儿,你说……你曾经的孟道侣,该怎么办呢?”

婵玉儿闻言,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攥紧裙摆,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素白裙料捏碎。她先是怒火冲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女的尖锐与恨意:

“那种畜生才不是我的道侣!我……!”

话音戛然而止。

她忽然意识到身旁还有云鹤与疏月,俏脸瞬间涨红,声音陡然软了下去,变得温婉而娇怯,尾音拖得绵长,像撒娇的小兽:

“舟弟弟才是……玉儿的……不……玉儿是舟弟弟的小狗狗……”

她顿了顿,眼底恨意重新燃起,咬牙切齿地补充:

“当然想千刀万剐!活剥了他!居然敢……居然想把舟弟弟献给他的那个狗屁恩师!气死了!”

顾砚舟闻言,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森冷的杀意,像刀锋在夜色里轻轻一划。

“好。”

“那就活剥了他。”

婵玉儿一怔,旋即又急忙摆手,声音里多了几分慌乱与担忧:

“舟弟弟……我是开玩笑的!我们打不过他,他是化神实力……还有那个恐怖的恩师……”

顾砚舟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指腹带着安抚的温度:

“相信我。”

“不过……得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疏月立刻抬头:“什么?”

云鹤只是静静看着他,眉眼温柔如水,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眸子里,满满都是心满意足的慈爱,仿佛 只要舟儿在眼前,便已是世间最圆满的事。

顾砚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等会儿把他引来。”

“我会藏得很远,然后给他一个……出其不意。”

疏月黛眉紧蹙:“他可是化神实力,虽不是自身苦修所得,但感知何等敏锐?暗杀根本行不通!”

顾砚舟摇头,眸光幽深:

“他那半吊子化神,察觉不到我。”

“我藏起来……可不是为了暗杀。”

婵玉儿眨眨眼,声音软软地问:“那是为了什么?”

顾砚舟低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

“我怕他跑了。”

“毕竟有个狗屁恩师撑腰,逃跑的本事应该很吓人。以防万一。”

疏月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我信你……”

云鹤唇角弯起,声音轻柔如风:

“娘亲什么都不怕。”

婵玉儿立刻附和,声音娇憨却坚定:

“本玉狗狗也是!”

顾砚舟轻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储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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