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夜风与远处隐约的犬吠。屋内只余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顾砚舟抱着怀中那小小的、尚在昏迷的身影,抬眸看向小二:“再送一碗热粥来,要稠一些,放温了端上来。”

小二忙不迭应声退下。

他低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放软:“娘亲,今晚……和我一间房吧~”

婵玉儿闻言,小脸瞬间垮下来,杏眼瞪圆,气鼓鼓地扑到他身边,揪住他衣袖使劲晃:“舟弟弟!你……你不守信用!说好咱俩一间的!”

顾砚舟低笑,抬手在她鼻尖轻刮一下:“我和娘亲先给这小丫头洗洗。月儿一看就不是会照顾人的,玉儿姐又玩心太大,怕把她玩坏了。”

疏月耳尖微红,冷哼一声,转身便往隔壁房间走。路过时,她纤指狠狠掐了顾砚舟腰侧一把,力道不轻,疼得他“嗷”地叫出声,腰身一弓。

婵玉儿见状,也不甘示弱,踮起脚尖,也在他另一侧腰上掐了一记,咬牙切齿:“哼!当初在云栖捡你回来的时候,可不是我一口一口喂你果酱的时候了!”

顾砚舟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哄:“下次,下次一定~”

婵玉儿哼哼两声,终究还是软了,嘟着嘴道:“那……也行吧。”

顾砚舟揽着云鹤进了房间,顺手关上门。

云鹤将小二送来的热粥放在桌边,粥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米粒软烂,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顾砚舟寻来一只宽大的木盆,倒入清水,以指尖引动一丝普通火焰,温热到恰好不烫皮肤的温度,又从袖中取出几滴灵药液融入其中,水面顿时泛起淡淡的青金色光晕,氤氲起丝丝灵气。

他俯身,将怀中小女孩轻轻放入盆中。

昏迷中的女孩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醒来。

顾砚舟低头,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坠入药液之中,瞬间化开,化作一缕缕金色丝线,缠绕上女孩周身。

云鹤眸光微动,轻声问:“滴血做什么?”

顾 砚舟唇角弯弯,声音带笑:“我的血,可是灵药呢~”

他抬手,将尚在滴血的指尖递到云鹤唇边。

云鹤眼波流转,轻轻启开樱唇,含住他指尖,舌尖小心地卷过那点血珠,吮吸片刻,又缓缓吐出。

指尖与她唇瓣间,拉出一道晶莹的细丝,暧昧而缠绵。

她轻吐一口气,声音低柔:“……确实是灵药。”

顾砚舟失笑,将一块干净的棉布递给她。

云鹤接过,动作极轻极缓,开始为女孩擦拭身体。

顾砚舟在一旁帮忙,小心托住女孩小小的身子,避免她滑落。

清水浸润,污垢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原本极浅的肤色。浅绿色发丝被洗净后,如新抽的柳芽,柔软地贴在肩头,几近透明。

灵液与那滴心头血交融,女孩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淤青、磕碰的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重新 变得细腻,甚至透出一点莹润的光泽。

顾砚舟低头看了看,轻声道:“我们好像……没带小孩的衣服。”

云鹤莞尔:“用你的剪一剪吧,明日再去买几套合适的。”

顾砚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件素色中衣,指尖凝出一道无形剑气,“嗤”地几声轻响,便裁剪成适合幼童大小的模样,虽简陋,却也勉强能穿。

女孩这时咳嗽了几声,睫毛颤动,缓缓醒来。

云鹤连忙拿干棉布为她擦净水珠。

顾砚舟将改小的衣衫给她套上,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女孩睁开眼,瞳仁极黑,映着灯火,却茫然无神。她张了张嘴,只发出细弱的“哇哇”声,像刚出生的雏鸟,连完整的音节都拼不成。

顾砚舟低笑:“看来……连话都不会说呢。”

云鹤眼底浮起温柔的回忆,轻声道:“当年我弟弟也是如此,不会说话,还是我一点点教的。”

顾砚舟眸光一软:“那娘亲有经验,可比我强多了。”

女孩有些害怕,身子微微发抖,不敢动弹。

顾砚舟放缓动作,将衣衫给她穿好,又拉过被子裹住她小小的身子。

云鹤端来那碗温热的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张嘴……啊~”

女孩木讷地张开小嘴,“哈~”地一声,含住勺子。

顾砚舟凑近看了看,失笑:“还没长牙呢。”

云鹤柔声道:“还好粥里都是软米。”

她一勺一勺喂着,极有耐心。喂了三四勺,便停下——孩子太久未进食,胃经不起骤然填满。

云鹤将女孩抱到床中央,自己睡在外侧,留出最里面给顾砚舟。

女孩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瞅着两人,像只受惊的小兽。

顾砚舟躺下,侧身看着她,忍不住笑:“这小妮子,追我们时拼了命地爬,现在倒变成呆子了。”

云鹤抬手,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一下:“舟儿!”

顾砚舟嘿嘿一笑,伸手覆上女孩小小的身子,指尖极轻地抚摸,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雏。

女孩竟也不抗拒,只睫毛颤了颤,慢慢放松下来。

月光从木窗斜斜射入,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顾砚舟低声道:“娘亲……好像一家人。”

云鹤眸光柔软,轻轻“嗯”了一声。

顾砚舟又道:“这小丫头还没名字呢。”

云鹤侧眸看他:“舟儿起一个吧。”

顾砚舟想了想,唇角弯起:“我想想……就叫……顾清宁?”

云鹤轻声重复:“顾清宁……心思清宁,长久安宁,平安无虑。好名字。”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都起名了……要收做干女儿?”

顾砚舟摇头,声音放轻:“不不,我以后和娘亲会有的。等她懂事了,再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云鹤掩唇轻笑:“也好。有孩子嘛……我和舟儿的孩子,要叫什么呢?”

顾砚舟早就想好了,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男的叫顾鹤归,女儿叫顾鹤心。”

云鹤眼尾弯起,带着极淡的羞意:“……舟儿。”

小女孩听着两人的低语,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沉沉睡去。

顾砚舟与云鹤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三人盖上被子,云鹤与顾砚舟中间夹着小小的顾清宁,呼吸渐渐交缠。

月光静静流淌。

屋外夜色深浓,屋内却温暖如春。

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细碎地洒在榻上,落在顾砚舟眼睑,暖得他睫毛轻颤。

他缓缓睁眼,便感觉到胸前一团小小的、软乎乎的重量。

顾清宁不知何时已整个人蜷进他怀里,小手死死攥着他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浅绿色发丝散在他锁骨处,带着昨夜灵液残留的淡淡清香,呼吸细而绵长,睡得极沉。

云鹤侧卧在外侧,一手撑着脸颊,正含笑看他。

“她很喜欢你呢~”她声音极轻,带着晨间的慵懒与温柔。

顾砚舟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小小的脸,唇角不自觉弯起,声音却带了点揶揄:“不应该啊……孩子不都该黏着娘亲吗?况且娘亲那边还有……”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暧昧地掠过云鹤胸前。

云鹤耳尖一红,抬手在他额心轻敲一下,嗔道:“那也没见舟儿想‘吃’啊~”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我最珍贵的娘亲,自然要留到最好的那一天……慢慢享用。”

云鹤眸光微颤,脸颊悄然染上薄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亲……可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顾砚舟眼底笑意更深,抬手在她唇上轻轻一按:“日子还长~慢慢来。”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将顾清宁抱在怀中。

小女孩像个布娃娃似的,任他抱起,也不哭不闹,只睫毛颤了颤,依旧睡得沉沉。

顾砚舟低头在她额心亲了一口,起身推门而出。

云鹤随后跟上,衣袂轻拂,步态温婉。

外间,婵玉儿与疏月早已等候。

婵玉儿一见他怀里那小小的身影,眼睛立刻亮了,扑过来就要抱:“舟弟弟~给我抱抱清宁!”

顾砚舟侧身避开,笑眯眯道:“先别急,给这小家伙买几身衣服去。昨晚那件是我临时剪的,太大了。”

婵玉儿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最会挑小衣服了!”

一行人下楼。

客栈一楼早堂已备好热粥、蒸饺、豆腐脑、小笼包,热气腾腾。

顾砚舟坐下,自己随意吃了些,又舀了一碗极稠的米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怀里的顾清宁。

其他人并无进食习惯——云鹤偶尔做些精致糕点解闷,婵玉儿与疏月更是常年辟谷,此刻只安静看着。

婵玉儿盯着顾清宁的小嘴,皱眉道:“怎么……还没长牙啊?这种年纪……”

顾砚舟动作不停,声音淡淡:“应该是那些人给拔掉了。方便讨钱,也免得咬人。”

婵玉儿呼吸一滞,杏眼瞬间红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顾砚舟抬眸看她一眼,声音放柔:“没事。昨夜灵液浸泡过,很快就能长出来。”

婵玉儿伸出指尖,想逗弄顾清宁下巴,小女孩却偏开头,不理她。

婵玉儿撇嘴:“也不说话……舟弟弟,给她起名字了吗?”

顾砚舟低头,对着怀里那双懵懂的黑眼睛,轻声道:“起了。叫顾清宁。等她有自主意识了,再问她下一步想做什么。若愿意跟着我,便收作徒弟。”

疏月闻言,轻轻颔首:“甚好。”

顾砚舟又看向顾清宁,声音放得极软:“小朋友,以后就叫你顾清宁了,知道吗?”

顾清宁小嘴张了张,像在无声回应。

婵玉儿试探着唤:“顾清宁?”

小女孩转过头,看向她,目光虽仍呆滞,却有了焦点。

婵玉儿眼睛一亮:“能听懂人话啊!不错不错~”

用过早膳,四人带着顾清宁来到镇上最大的成衣铺。

店内童装琳琅满目,锦缎、棉布、绣花小袄一应俱全。

顾砚舟挑了几件颜色柔和的——月白、浅青、淡粉,一一举到顾清宁眼前:“喜欢哪件?指一下就好。”

顾清宁一动不动,只把小脸埋进他胸口。

婵玉儿见状,故作严肃:“哎呀~如果不选一件的话,我们就不要顾清宁了哦~”

话音刚落,顾清宁身子猛地一颤,小手死死攥紧顾砚舟衣襟,整张脸埋得更深,像受了天大的惊吓。

顾砚舟无奈,低头在她后脑轻轻拍了拍,声音带笑却带了点责备:“玉儿,别吓唬孩子。真闹起来,我可哄不好。”

婵玉儿撇嘴:“麻烦死了……”

顾砚舟挑眉:“看来玉儿姐不适合有孩子啊。”

婵玉儿立刻不服:“哪有!我……我以后会对清宁好一些的!”

云鹤在一旁掩唇轻笑,眼波温柔。

顾砚舟不再多言,直接将挑出的几件全部买下,又添了几套里衣、鞋袜、小披风,足足够换洗。

回到客栈,他亲手帮顾清宁换上新衣。

月白小袄,袖口绣着浅浅竹叶,衬得她皮肤越发莹白,浅绿色发丝柔顺地披在肩头,像一株新抽的柳芽。

顾清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小手轻轻拽了拽衣角,似乎在确认这是真的。

婵玉儿凑过来,忍不住又想逗她,却被疏月轻轻拉住。

疏月声音清冷:“让她慢慢适应。”

顾砚舟抱起顾清宁,拍了拍她后背,低声道:“好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一行人离开小镇,朝下一站而去。

····

中州女帝皇宫,鎏金殿宇在午后日光下熠熠生辉,琉璃瓦映出粼粼光影,殿外九龙壁前,风过时带起极细的檀香与花气。

内殿偏殿,重重纱幔低垂,隔出一方幽静。

东方曦斜倚在紫檀雕凤榻上,一袭玄金龙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半截雪白的肩颈,发髻微乱,几缕青丝垂在锁骨,衬得她眉眼间那股凌厉更显几分慵懒的锋芒。她指尖把玩着一枚通关玉牌的残影投影——那是她早前赐下的信物,此刻投影里,顾砚舟一行人正慢悠悠走在官道上,怀里还抱着个小小的、浅绿发色的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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