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霎时寂静如死。

唯有鎏金龙柱上垂落的流苏,在无风的殿中微微晃动,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东方曦与凌清辞谁也没有开口质疑那句温柔低语的“占便宜”意味——先前他对南宫瑶溪转达顾黎遗言时,亦是用同样的、带着顾黎独有温度的口吻。莹儿,禾儿……这两个名字,尘封万年,只有顾黎知晓其间最隐秘的柔软来历。旁人纵有通天手段,也绝无可能窥见。

凌清辞眼眶骤然湿润,泪珠无声滑落,顺着她素来冷傲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在银甲之上,溅起极细微的水花。她唇瓣轻颤,声音几近破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与酸楚:

“曦姐姐……他没有忘我……”

东方曦指尖在凤椅扶手上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垂眸,睫毛轻抖,喉间似哽住什么,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凌清辞忽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却闪过一丝惊觉:“等等!”

东方曦身子亦是一震,喃喃重复那句最刺心的话:

“希望我们再见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顾砚舟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得近乎天真,唇角却噙着一抹旁人看不透的弧度:

“我不知道。顾黎对你们说的……”

他心底几乎要笑出声。

现编的。

就是逗这两个傻子玩呢。

虽然让她们空等几万年,确实有些对不住。可如今他太弱,还远远不够资格掀开那层薄薄的伪装。他只能借顾黎之口,给她们留下一丝缥缈的、甜的发苦的希望。

凌清辞忽然追问,声音发颤:

“这是……顾黎消散前,托你转告的?”

顾砚舟尚未答话,东方曦已抬眸,目光如刀,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冀:

“若不是顾黎,他怎会知晓我们二人的化名?这个名字,天下间唯有他一人知晓。”

凌清辞猛地转头看向东方曦,眼底水光更盛,声音几近哽咽,却带着狂喜:

“听见了吗?曦姐姐……黎哥哥说他还会回来!让我们……保持以前的温柔……”

东方曦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潮,只轻轻点了点头。

顾砚舟不再多言,袍袖一甩,带着三人转身离去。

殿外,顾清宁与两只仙鹤正乖巧等候。见他出来,小丫头立刻扑了过去,踮脚抱住他的腰。顾砚舟俯身将她抱起,指腹轻轻刮了刮她鼻尖,声音低柔:

“等急了?”

顾清宁摇头,脸颊贴在他颈窝,小声嘀咕:“没有……就是想师傅傅了。”

身后大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许久,东方曦与凌清辞才整理好仪容,联袂走出。

凌清辞眼眶仍有些红,声音却已恢复惯常的清冷:

“从今日开始?”

顾砚舟颔首。

东方曦抬手,轻抚眉心,声音低沉:

“我会知会太初学府……不必我知会,你既携我亲笔之意前去,他们自会给你应有的地位。”

凌清辞点点头,转向东方曦:

“镇抚司余下之事,就麻烦曦姐姐了。”

东方曦唇角微勾,带着一丝自嘲:

“本就是我的事,是我太懒,全扔给了你。”

凌清辞轻笑:“正好给我放个假。”

她抬手一招,飞天轿子再度降临。

众人依次登轿,凌清辞最后一个踏入,银甲映着轿内暖光,显得格外清冷。

轿身腾空而起,罡风呼啸。

顾砚舟懒洋洋靠在软榻上,忽然开口:

“介绍信呢~”

凌清辞斜睨他一眼,声音淡漠:

“我亲自陪你去,自然不需要那些东西。”

顾砚舟挑眉,故作遗憾:

“那我岂不是亏了两个条件?啧,脑子不够用了。”

凌清辞眸光微冷:“要返回?”

顾砚舟轻笑,抬手揉了揉顾清宁的发顶: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还能反悔?”

婵玉儿一直在强忍笑意,此刻终于绷不住,小脸憋得通红,眼角弯弯。顾砚舟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指尖精准地挠向她腰侧最怕痒的地方。

婵玉儿“呀”地一声,立时放声大笑,笑得花枝乱颤,泪珠都挤了出来:

“夫君……别……痒死了……哈哈哈……”

顾砚舟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想笑就笑。她如今是来当保镖的,又不是来杀我们的。”

凌清辞闻言,眸光微动,却并未反驳——顾砚舟那句“莹儿,禾儿”的转达,确实值得她用两百年去换。甚至……她隐隐觉得,自己赚了。

疏月坐在一旁,耳尖微红,轻嗔道:

“你要吓死我了。”

顾砚舟侧眸看她,声音放软:

“是她……”

疏月瞪他一眼,声音却软得像春水:

“以后不准这样了,砚舟!”

顾砚舟乖乖颔首,唇角噙笑。

云鹤轻轻将头歪在他肩窝,睫毛低垂,呼吸渐渐平稳,似是倦极小憩。

飞天轿子破开云层,朝中州方向疾驰。

不多时,恢弘无边的太初学府已然在望。

婵玉儿趴在轿窗边俯瞰,惊呼出声:

“天……星月帝国顶一千个赤火帝国都够大了,没想到这太初学府……居然还是星月帝国的两倍有余!”

顾砚舟揽着顾清宁,漫不经心地应道:

“汇聚天下英才,自然如此。便是蓬莱岛、海外仙洲之人,也多会来此问道。”

轿内光影流转,几人身影交叠,亲昵而静谧。

凌清辞坐在最外侧,银甲映着窗外云海,目光却始终落在顾砚舟侧脸上——

那双偶尔闪过金焰的眼瞳,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人的影子。

可她很快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潮水。

他已经死了。

只是……他留下了回来的承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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