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锦早已摸清了顾砚舟来去的规律——每当南宫子夜晨昏定省、请安离去后不久,那熟悉的翻墙声便会悄然响起,像风过枝头,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准得让她心尖发颤。

于是她开始主动。

子夜前脚刚走,她便抬手,纤指轻轻触碰身份玉牌,灵识小心翼翼地注入,传音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期盼:

“砚舟学弟……子夜走了。”

有时,玉牌里会很快传来他懒洋洋的笑声:“马上到,锦儿学姐等我。”

有时,却会沉默片刻,然后传来他略带歉意的低语:“今天有点事,晚些再来……让清宁和凤儿先陪陪你,好不好?”

每逢这种时候,南宫锦指尖便会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心口像被谁轻轻拧了一下,酸涩得发胀。可她从不抱怨,只极轻地“嗯”一声,声音软得像叹息:

“好。”

不多时,顾清宁便会蹦蹦跳跳地翻墙而入,小丫头怀里常常抱着白凤化形的少女模样,两人一鹤在院中嬉闹,叽叽喳喳,硬是把原本死寂的小院闹出几分烟火气。甚至连那株早已枯萎、枝头光秃的海棠,竟在她们日复一日的嬉戏中,悄然抽出新芽,重新绽出粉嫩的花苞。

南宫子夜察觉到了姐姐的反常。

他来请安时,总能看见姐姐唇角那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总能听见院中隐约传来的笑闹声;甚至偶尔还能嗅到海棠初绽的极淡甜香。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敢多问,只在离开时,脚步会比往日更沉几分。

这一日,顾砚舟如常而来。

他推着轮椅,带着南宫锦穿梭于学府不同季节的景致——或夏荷摇曳的曲桥流水,或秋枫如火的山间小径,或冬雪压枝的松林幽径。每一次,他都会将双指轻轻落在她肩头,将感知毫无保留地共享给她。

她贪婪地“看”着。

看风过荷叶的涟漪,看枫叶坠落的弧度,看雪花落在松针上的细微颤动,也“看”着他立在她身后的身影——那件灰袍被风拂动的下摆,那额前随意散落的几缕黑发,那双总是噙着三分笑意、却又极温柔的眼睛。

送她回小院时,顾砚舟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笑,却藏着一丝神秘:

“锦儿学姐,我要去给你准备那个惊喜了。”

南宫锦呼吸微滞,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声音轻软:

“那个……梅花糕?那我可要期待一下了,应该……比以往的更好吃吧?”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声音拖得极长:

“更好吃……那倒不一定。但一定是能让锦儿学姐记一辈子的梅花糕!”

南宫锦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摆,睫毛轻颤,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又无比清晰:

“不用梅花糕……我也能记……砚舟学弟……一辈子。”

“砚舟学弟”四字,细若蚊呐,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风一过,便散了。

可顾砚舟却听见了。

他喉结微动,唇角弯起一抹极深的弧度,低低笑了声,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便转身,足尖一点,翻墙而去。

南宫锦玉指轻轻捻着衣角,唇角含笑,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

忽然,院外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她心头一紧,抬手撤去小院最基础的隔音禁制。

弟弟子夜的声音陡然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灼:

“顾砚舟!我知道我曾经冒犯过你!但你不要从我姐姐身上找麻烦!”

没有回应。

顾砚舟似乎根本没理会。

子夜的声音再度拔高,近乎咆哮:

“以后不要再接近我姐姐!”

南宫锦呼吸骤乱,指尖死死按住轮椅扶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竹轮,缓缓向前。

她看不见,只能凭记忆辨认方向,口中急促而颤抖:

“子夜!不要为难砚舟学弟!”

可声音太轻,传不出去。

子夜仍在怒吼,字字如刀:

“我姐姐不喜欢你这种阴险狡诈的小人!”

顾砚舟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南宫锦终于推到院门前,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冷意:

“子夜!不要再丢人了。”

南宫子夜猛地转身,看向轮椅上的姐姐,声音发怔:

“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南宫锦垂眸,丝带下的脸庞苍白却平静,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砚舟学弟了?”

南宫子夜呼吸一窒,瞳孔骤缩:

“姐姐,你在说什么?”

他快步上前,想要推轮椅带她回去。

南宫锦却抬手,极轻却坚决地甩开他的手臂,声音低而淡漠:

“子夜,让我静静。”

南宫子夜一僵:

“可是……”

南宫锦重复,声音更轻,却更不容反驳:

“让我静静。”

她不再言语,双手一下一下推动轮椅,缓慢却坚定地回到小院。

抬手,仅剩的那一丝灵气注入院门禁制。

院门无声合拢。

南宫子夜站在门外,怔怔看着那扇再也推不开的门。

他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而恶狠狠:

“顾砚舟……别让我看见你!我姐姐曾经的伙伴,开始也是这样待她的,到最后……都不是好东西!”

院内寂静。

南宫锦独自坐在石桌前。

风过,发丝轻扬。

她抬手,轻轻覆上心口。

那里跳得极快。

却又极痛。

她低垂着头,唇瓣轻颤,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砚舟学弟……”

过了许久,南宫锦才从怔忡中回神。

她指尖微颤,缓缓摸出身份玉牌,灵识小心翼翼地注入,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歉意:

“砚舟学弟……方才,是我……”

玉牌寂静。

没有回应。

她唇角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牌温润的边缘,低声自语,像在安慰自己:

“许是……在为我准备那特殊的梅花糕,没空理会传音吧。”

可一日过去。

两日过去。

十日、半月……

玉牌始终沉寂。

南宫锦每日仍会触碰它,传音极轻:

“砚舟学弟……梅花糕……难做吗?”

依旧无回音。

她渐渐不再每日传音,只在夜深人静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玉牌,声音低得像叹息:

“一个月了……需要准备这么久?”

又过了数月。

海棠早已再度盛开,粉白花瓣落满青石小径,她却再没等到那熟悉的翻墙声。

她坐在石桌前,风拂过发丝,丝带轻颤。

她垂眸,唇角弯起极淡却苦涩的弧度,一遍遍对自己说:

“砚舟学弟……许是忙别的事了吧。”

“他有他的妻子……或许她们回来了。”

“他有他的道路……没空理睬我,也是应当的。”

她将这句话重复了无数遍,像在用它筑一道墙,将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一点点压下去、封死。

又过了一年光景。

这一日,南宫子夜晨昏定省后照旧离去。

不多时,院墙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掠风。

熟悉到骨子里的檀香与梅花气息悄然降临。

南宫锦心头猛地一跳,声音几乎带上哭腔,却又强自压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砚舟学弟!”

顾砚舟落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他惯常的痞笑:

“是我。”

南宫锦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攥住裙摆,声音轻颤:

“什么梅花糕……要准备这么久啊~”

顾砚舟走近石桌,声音低低地笑:

“我不擅长这些东西。”

他俯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通体温润如羊脂,盒身雕着极细致的梅枝纹路,小巧精致,竟像一枚丹药盒子。他将玉盒轻轻放在她指尖可触及的地方,声音带笑,却藏着一丝郑重:

“这个梅花糕,锦儿学姐……一定会喜欢的。”

南宫锦指尖微颤,缓缓覆上玉盒,声音软得几乎化开:

“那我可要……细细品味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地传来一声怒喝。

“顾砚舟!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再找我姐姐了吗?!”

南宫子夜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与焦灼。

南宫锦身子一僵。

弟弟子夜……竟一直守在附近。

她心头酸涩,却又生出一丝无奈——他太倔了,倔到这些年日复一日地来,从未缺席过一次。

顾砚舟却丝毫不恼,声音懒散中带着几分揶揄:

“你是姐控吗?”

南宫子夜声音更冷:

“真够油嘴滑舌的!离我姐姐远一点。”

南宫锦呼吸一滞,急切开口,声音轻颤却带着恳求:

“子夜……不要……不要对砚舟学弟这么敌视……好不好……”

南宫子夜脚步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姐姐……你喜欢他?”

南宫锦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喉间哽住。

无比想说“喜欢”二字,可那两个字像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懦弱、退缩、恐惧……最终,她颤颤巍巍地吐出:

“砚舟学弟是……是姐姐很要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后悔了。

心口像被谁狠狠剜了一刀。

南宫子夜冷笑:

“朋友!姐姐,都不可信。说不定这顾砚舟就是看上姐姐身体不便,有意故意接近罢了!毕竟我们是蓬莱岛人!”

顾砚舟声音依旧懒散,却带着一丝冷意:

“蓬莱岛人?很厉害吗?”

南宫子夜声音更尖锐:

“顾砚舟,你少装蒜!从见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心机勃勃的人!”

顾砚舟轻嗤:

“我在你姐姐的小院,你姐姐都没说什么,你狗叫什么?”

南宫子夜几乎咬牙:

“闭嘴!姐姐刚才说了不喜欢你,你只是朋友!姐姐的伤,就是拜朋友所赐!”

顾砚舟忽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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