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卷 复苏篇 第一百零八章 入塔
七日沉沦后的清晨,天光格外清透。
顾砚舟与白羽一同步出主卧,身上已换回了往日素净的常服。他依旧是一袭灰衣墨染,长发松松束起,眉宇间因连日纵情而添了几分慵懒倦色,却更显气定神闲。白羽则换上了一袭水墨风格的素白仙裙,样式与云鹤惯穿的颇有几分神似,愈发衬得她身姿清逸,气质如雪。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只是眼尾一抹尚未完全褪尽的绯红,与行走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体态变化,泄露了这七日来的缱绻风情。
白凤站在庭院中,一双清澈的眸子在母亲与顾砚舟之间来回打量。
他们并肩而行,步伐间距如常,没有牵手,没有对视,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可庭院中拂过的晨风,似乎都带上了主卧内那尚未散尽的、甜腻而暧昧的气息。母亲那总是微微垂下的眼睫,此刻在掠过少主人身影时,似乎有了一瞬极细微的停顿。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又好像……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师父傅,抱抱~”顾清宁清脆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她张开双臂,仰着小脸,满眼孺慕。
顾砚舟唇角漾开一丝温柔笑意,弯腰将她小小的身子轻松抱起,让她安稳地坐在自己臂弯。他抱着顾清宁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随手为自己斟了杯尚有余温的茶水,轻啜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要去太初浮屠塔了。”
他话音刚落,立于一侧的白羽便轻声应道:“嗯。需要我去通知云鹤主人和两位少主母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云鹤主人”四个字出口时,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顾砚舟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她们知道,会主动前来的。”
“好。”白羽垂下眼帘,应得简单。
顾清宁搂着顾砚舟的脖子,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师父傅,要出远门了吗?”
顾砚舟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是啊。清宁和白凤,在家一定要听白姨的话,知道吗?还有,有空就和你凤儿姐姐去看看锦儿姐姐。”
“好~”顾清宁乖巧地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
顾砚舟抱着她站起身,恰在此时,院门口人影绰约,云鹤携着疏月、婵玉儿,三人已然翩跹而至。
他抱着顾清宁迈步上前相迎。
跟在他身后的白羽,呼吸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短暂的停滞,仿佛心跳都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直直撞上云鹤那双温婉含笑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胸口微微一窒,她旋即垂下视线,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姿态,缓步跟上。
白凤却像一只寻到归巢的雏鸟,快步跑到云鹤身旁,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顾砚舟抱着顾清宁,身后跟着云鹤、疏月、婵玉儿,以及步履间添了几分难言风韵的白羽,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南宫锦的清雅小院。
这一次,他们未再行那翻窗的孟浪之举,而是循着石径,自正门而入。
南宫锦早已在廊下等候,她安然坐在轮椅上,一袭素裙,眉眼含笑,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定在顾砚舟身上,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这是……不打算再维持那份初见时的感觉了?”
顾砚舟将顾清宁轻轻放下,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握住轮椅的推手,声音温和:“过于刻意,反倒失了初见时的本心。”
南宫锦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却又很快被一抹忧色替代:“砚舟,这次的浮屠塔……你定要万分小心。”
“不必担心。”顾砚舟掌心温热,缓缓推动轮椅,让她转向庭院。
南宫锦仰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说实话,我总觉得……一直都看不透你。”
顾砚舟低笑一声,俯身在她耳畔轻语:“其实,是锦儿学姐你自己想得太多了,并非是我有多难懂。”
他推着南宫锦,云鹤众人默契地跟上,一行人穿过学府的回廊,向着太初圣地的中央广场行去。
广场之上,早已人头攒动。正中心悬浮着一枚巨大的金色光球,如琥珀般剔透,内里太初灵气氤氲流转,凝成实质。光球之内,封印着一片栩栩如生的山林景象,古木参天,溪流潺潺,偶有灵光闪烁的弱小妖兽悠然走过,一派祥和,正是那浮屠塔第一层的入口幻象。
苍无涯副院长正负手立于光球之前,身旁跟着神情肃穆的太苍,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正是凌清辞。
太苍眼尖,一见到顾砚舟便双眼放光,身形一晃就要冲过来,嘴巴刚张开,正欲开口:“……”
顾砚舟眼皮都未抬,只淡淡斜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波,却让太苍瞬间僵在原地,刚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老实巴交地退回了苍无涯身边。
苍无涯见状,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此次入塔者,共计五百零一位。入塔前,每人将获发一枚浮屠塔牌,于三十层之内,若遇生死之危,及时捏碎此牌,便可被传送而出。切记,此牌仅在三十层内有效!”
南宫锦闻言,愈发担忧,忍不住抬手,轻轻覆住顾砚舟推着轮椅的手背,指尖微凉:“砚舟……你……定要小心……”
顾砚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正经的轻佻笑意:“我知道,我可是惜命得很。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日后……还怎么对着我们锦儿使坏呢~”
苍无涯神情一肃,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五百名学子,声音蕴含着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进入太初浮屠塔,生死在己。老夫只奉劝各位一句——惜命。”
话音落下,他单手掐诀,点向那枚巨大的金色光球。光球应声而动,光华流转间,缓缓向外膨胀,边缘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一个巨大的、宛若水幕般的入口呈现在众人眼前。
已有人按捺不住,三五成群,结队迈入那片光华之中,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云鹤上前一步,温软的小手牵住顾砚舟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美眸之中是挥之不去的忧色,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舟儿,一定要注意安全……”
疏月立于一侧,清冷的容颜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眸静静望着他,言简意赅:“我相信你。”
婵玉儿则媚眼如丝,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舟弟弟,待你回来,玉儿姐会真正让你知晓,谁才是‘主人’哦~”
顾砚舟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方才那点离别的伤感被冲淡了不少。
白凤站在稍远处,清脆地喊道:“主人一定要安全回来!”
白羽静静立着,垂下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瞳,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极快地晃动了几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她唇瓣微启,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少主人……”
顾砚舟对她安抚地点了点头。
“师父傅,你要去多久啊~”顾清宁搂着他的脖子,软糯地问。
顾砚舟刮了下她的小鼻子,笑得轻松:“有个几年吧~不过你们放心,我去里头就跟游山 玩水似的,无非是多花些时间罢了。”
说罢,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不远处独自站立的凌清辞。
四目相对,对方的眼神依旧漠然中带着一丝审视。顾砚舟却忽然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头微微一歪,抬起手,对着凌清辞的方向,慢悠悠地挥了挥,像是在打一个再熟稔不过的招呼。
凌清辞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与错愕:这卑鄙小人……今日是怎么了……
她柳眉微蹙,不再看他,断然转身离去。
顾砚舟见状,眼底笑意更深。
“卑鄙小贼,道完别了没有?磨磨蹭蹭的!”一道清越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公子音传来。
顾砚舟懒洋洋地瞥向苍云殊:“黄毛丫头,你急什么?”
苍云殊鼻尖发出一声轻哼,扭过头去。
顾砚舟走到她身边,只听苍无涯抚着胡须,满眼慈爱地叮嘱道:“云殊啊,凡事小心些。”
苍云殊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声音清朗:“知道了,爷爷~”说罢,便干脆利落地走入了光球之中。
顾砚舟回眸,深深地看了众人一眼,将每一张面容都刻在心底,随即转身,跟在她身后, 身影没入那片璀璨的金光。
苍无涯与太苍目送他们离去,前者忍不住传音道:“太苍大人……那顾砚舟,当真只是顾黎的传承人那般简单?”
太苍眼皮都未抬:“我说是,便是。不该问的,别多问。”
……
广场上人影渐散,白羽默默走到南宫锦身后,接替了顾砚舟的位置,准备推着轮椅离开。
“姐姐~”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远处传来。
南宫锦回头,面上露出一丝惊喜:“子夜?”
南宫子夜快步跑到近前,先是看了看自家姐姐,随即目光转向云鹤,郑重地弯下腰,深深一揖:“云鹤学姐,上次之事,实在是对不起。”
云鹤温婉一笑,连忙虚扶:“无妨,舟儿已经与我说过其中缘由了。”
南宫子夜这才直起身,看着这一群气质各异却都风华绝代的女子,诚恳道:“那……姐姐就拜托各位了。”
婵玉儿笑着摆摆手:“放心吧~”
南宫子夜后退几步,目送她们离开。南宫锦轻声道:“那我们走吧。”
“嗯。”疏月应道。
看着姐姐被众人簇拥着,言笑晏晏的背影,南宫子夜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心底默默道:希望姐姐……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
太初浮屠塔,第三十层。
此地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森林山地,天穹高远,风和日丽,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顾砚舟负手立于一块探出云端的悬崖巨岩之上,衣袂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神情悠然,俯瞰着脚下那片翠绿如洗的林海,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每一片树影之下,都潜藏着无数致命的杀机。
对于已入斩道的他而言,此地的凶险尚在掌控之中。
“卑鄙小贼,你能不能别到处乱窜啊!”
一道略显急促的破风声自身后传来,苍云殊一身利落的公子装束,几个起落间终于跟了上来。她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俊俏的面容上满是又气又累的薄红。
自入塔以来,不觉已过一年。这一年间,顾砚舟仿佛握着一张无人知晓的舆图,总能寻到那些隐秘莫测的捷径,轻而易举地通往下一层,让她追得苦不堪言。
顾砚舟缓缓侧身,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黄毛丫头,这就跟不上了?你那太初神决《太初三清决》里面的太初游龙步,都是怎么学的?”
苍云殊秀眉紧蹙,没好气地反驳道:“我已将游龙步催发至极致,反倒是你,这究竟是什么鬼步法,快得如此离谱?顾黎大人又偷偷塞给你什么绝世功法了!”